亲爱的K:
很多年前,我听过一首歌。
那时候还小,听歌从不听歌词,觉得旋律美就够了,满心满耳都是少不更事的轻佻与高傲,不屑被任何歌曲里的情绪染色。再感伤的歌曲,也可以哼出上扬的曲调。
很多年后,我又听到了它。
而我正被堵在拥挤的东三环路口,身侧的司机不停抱怨着交通,车厢气氛尴尬,充斥着一种比天气还要干燥的愤怒。我很不耐烦,大力地移开车窗,暴躁地希望夜风可以快点吹进来。
就是这么一个完全不浪漫的时刻,电台广播里突然传来她的声音,瘦瘦的,冷冷的,很熟悉,唱的是她生前最有名的一首歌,“原来缘分是用来说明,你突然不爱我这件事情。”
就是这么一句,令我浑身震颤,竟然不自觉就流下了眼泪。
K啊,或许是我泪点低吧,但确实,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的那个我了,我被揉得皱巴巴,一颗心千摔万打,别人唱什么,都觉得是一字一字砸在自己心上。
“原来缘分是用来说明,你突然不爱我这件事情。”
K,你说,世界上真的存在“缘分”这个东西吗?到底什么才是“缘分”呢?
仔细想来,我对待“缘分”这件事的态度,好像也如同听歌一般:小的时候,全然不信。长大之后,那颗顽固抵抗的心却在不停松动,信一下吧,还是信一下吧, 信一下的话,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于是,当爱人离去,我告诉自己:“是我们的缘分尽了。”
这么一说,便立马产生了某种宿命感。人怎么可以对抗命运呢?不可以的。所以只能接受,只能臣服,只能让想走的人走,只能说服自己放手。
但可惜,我终究还是无法哄骗自己。
不管说多少次“是我们的缘分尽了”,我还是会清醒地意识到,这样的一厢情愿并不是迷信,而是懦弱。就好像那些无法接受至亲离去的人,会信“灵魂”,会信“来生”,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躲进自己为自己编造的故事里去,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伤痛。
同样,笃信“缘分已尽”的人,也不过是无法接受“不爱”这件事罢了。
因为“缘”就是“爱”。
K,我想我终究还是懦弱的吧。因为无法把“不爱了”这三个字坦然说出口,所以只能绕开它,换一个词—“缘尽了”。把这看似必然的离别赖给缘分,赖给命运,把自己无从挽回的情感寄托到那些难以解释的神秘力量中去,似乎只有这样,自己的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这样懦弱的人当然不止我一个。我常听见有人说,缘分有好有坏,好的缘分叫正缘,甚至还有人说,人一生会有很多很多正缘,错过这个,还有下一个。
在他们口中,缘分俨然成了一个概率问题。我们可以用一个既定的标准,把遇到的人清清楚楚分成两个子集—可以的与不可以的。
人们纷纷为这样的理论欢呼,并且觉得庆幸:自己会有很多命定的爱人,自己这一生便不会错过。
但是K啊,为什么我听到这些说法的时候,却感到更难过了一些呢?
在我的备忘录里,一直记着这么一句话:“我由布鲁塞尔坐火车去阿姆斯特丹,望着窗外,飞越过几十个小镇,几千里土地,几千万个人。我怀疑,我们人生里面,唯一可以相遇的机会,已经错过了。”
我记下它,是因为我从这句话里,真真切切领受了爱情的美。
K,我想,爱情最美的,就是它的唯一性。
“唯一性”这三个字,带着一种谁都无法取代的危险气质。因为这世间只有一个,所以我们可能会错过,我们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遇见。我们怀抱希望,又承受落空。爱很美,这件事也很美,让人心碎,也让人感动。不,K,或许那都不叫感动,而应该称之为“某种天启般的震颤”。
所以K,世界上到底有“缘分”吗?
我想,是没有的。缘分,不过是孱弱的人类为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
所谓“缘”,不过是“爱”。而“缘尽了”,其实就是“不爱了”。
可总有一天,我们都要学会接受这件事,接受爱人不爱,接受朋友走散,接受亲人分离,接受书信的终结,接受我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和你说话,接受你逐渐从第二人称变成第三人称。
可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记得:爱的美是因为爱是唯一。爱的美是因为爱会消失,爱会破碎。或许悲伤是因此而来,但感动却也是因此而来。
不应信缘,不应信命,站在废墟般的人生面前啊,无论何时,我们都应该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