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K:
我似乎无法想象自己和你一起来东京这件事。
这里的街头不适合大笑,不适合拥抱,不适合做任何稍稍亲昵、稍稍热烈一点的事情。
进入东京的心情,就像是下雨天独自在家看一本喜欢的书,就像是在冬夜静静等待一锅热汤煨好。好像很平静,好像并没有什么情绪,但总有一些东西,像果冻一般颤巍巍地挂在心里。
这是一种很私人、很偏颇的情绪,是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的心情,我把它称之为“运命时刻”。
“运命”“运命”。你大概不知道,日语中的“运命”其实和中文的“命运”是一个意思,但我总觉得,“运命”更像是个动词。旅途中,总有很多个“运命时刻”突然降临,让我不禁产生这样的错觉:倘若我有超能力,我愿意让自己的一生都停留于此。
记得刚到东京的第一天,天就开始下雨。
东南季风越过山脉而来,潮汐成为雨水,更加温柔地舔舐这座岛屿。教科书上说,这叫温带海洋性季风气候。但我看到,伞的边缘有水珠飞过,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展现出无比优美的弧度。
这座岛屿,开始进入漫长的雨季。
湿润的雨季消解了我和这座城市的距离,漠然的东京突然展现出某种松弛的面孔。
我背着电脑,一路从原宿走到下北泽。算上迷路的时间,走了快两个小时。这个时间听上去很长,但实际却在抬头顾盼四周的分神中被稀释得很薄。倘若一座城市,街道干净洗练,建筑精致有序,连行人都姿态好看,那么它就很适合用脚步来丈量。
说起来,和亚洲其他城市相比,东京更像是一座JPG格式的城市。初来东京的时候,就被东京人的“静态性”给震慑到了。我很难用语言来形容这种静态性。哪怕他们步履多匆忙,背脊时刻挺着一样的直角,步子永远迈出一致的间距。
大多数人都面无表情,长着一张土象星座的脸,十分低碳环保。
偶有和他们目光相触的瞬间,我都会在心里暗自设想:“我看上去像不像日本人?”“他们会把我认作日本人吗?”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微微挺起背脊, 把脚步放慢, 并且刻意控制自己的步伐。
是不是很傻呢?但就是这样,一路上,我都在心里和自己默默玩着“扮演日本人”的游戏,四五公里的路程,竟变得很短,随便走走就到了。
更傻的是,连续三天,我每天走四五公里的路,都是为了去下北泽的一家汤咖喱店。在日本觅食,其实不算一件特别容易的事,大多数餐厅不存在英语水平稍微在线的服务员,美味的食物都是碳水炸弹,吃多了昏聩疲惫,感知失调,更容易生出“预知肥胖”的恐慌。
但其中一样美味,我却是怎么都抵抗不了的,那就是汤咖喱。
这大概和我们江浙一带从小吃泡饭长大有关,汤汤水水的食物暖胃更暖心,一顿下去,是其他食物都比不了的踏实和满足。
说起来,汤咖喱并非东京特色,而是北海道札幌的名物,在整日下雪的冬天,人们靠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咖喱来抵御严寒。这样慷慨无私的食物,当然也适合湿冷阴郁的雨天。
把饭泡到汤咖喱里面,滚烫暄软的米粒立刻就蘸满了带着浓浓椰香的咖喱汁,舀一勺送入口,我的脑子里突然响起江国香织的话:“当然,无疑会有关于卡路里的问题一闪而过。不过,我立即把这懦弱的念头一扫而光。如此奢侈、如此幸福的食物,一定在我的体内铸造着光润健康的骨骼。”
“所谓幸福的食物,恐怕就应该是这样的。”
是啊,我总是在自我说服这件事上格外有天赋,于是我又决心把懦弱的念头一扫而光,全然享受这无比幸福的运命时刻。
还有一天晚上,我从代官山步行回住处,在经过一家小酒馆的时候,又忍不住停了下来。酒馆的门面很小很小,被两旁的烧肉店挤得局促无比,好在装饰显眼,十分“寺山修司”。
K,你知道的吧,当一个名词可以拿来被当成形容词使用时,语言就又变回了一座高耸的巴别塔。有些人可以进入,而有些人却不能。
我想,这个地方大概也是一样。在这个小小的酒馆,我有幸目睹了这次东京行最最震撼的一幕,铺天盖地,从天花板到墙角,每一寸空间,每一个缝隙,都是寺山修司,所有的海报、照片、装饰物,哪怕空气中的音乐,都和那个男人有关。
我从狭长的过道探入,四五个座席空置,根本没有一位客人,老板从吧台后起身,一瞬间,我又怔在原地,他看上去明明没有这么老,却一头银发。当这样一个带着满身冲突感和违和感的人,站在如此难以形容的环境中。一时间,我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我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大规模地,无声坍塌。刹那间,所有悲喜都涌上心头。
他为什么要守着这么一个地方?是什么样的感情让他创造了这么一个地方?
我第一次为自己不会说一句日语而感到生气,我把每个动作都刻意放慢,像在水里发生的一样迟缓,尽量不发出任何的声响。我像一个闯入者一样局促,又像一个当事者一样感动。
就这样,我在这里坐了六十分钟,整整六十分钟,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一位客人,但老板似乎也并不在乎。整整六十分钟,我们没有一点交流,各自静坐,但似乎也完全不觉得难受。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我对任何事物的爱都如此虚荣而局促,我怀着切慕之心,浸**在这里,心里祈祷着时间可以就那么停留。
K,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懂得了我所说的“运命时刻”,其实,它可以不用像“快乐”这么具体,也不用像“感动”如此饱满,它或许是漂浮在一片海上的心情,或许是变成一朵云的心情,又或许是看着一块黄油融化在面包片上的心情。
一碗让人忘记卡路里的汤咖喱,一个完全不在乎营业生意的小酒馆。当你面对它们时,眼前会闪过很多东西,很多很多看似无法放弃的东西,比如身材,比如金钱,比如所有一切把你困住的纷纷扰扰的事物。
但在那一瞬间,它们都在不断后退。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K,我还是觉得,人并是为了追求绝对的幸福而活,更不是为了得到全然的成功而活。我们该珍惜的,是那一点点“运命时刻”,那一点点“突然就不在乎生命中其他事情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