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锦顿了半晌,还是抽出了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次纪明暄回来,脸皮厚了许多?

“你何时回来的?”

“昨夜刚回来,向皇伯父禀报过军务后,我就来找你了。”

魏锦算了算时间,心下一惊:“你在定国公府门外站了大半夜?”

纪明暄点了点头。

魏锦蹙眉道:“那你怎得不叫我?便是先回府歇息,大可等天亮再来,我还能跑了不成?”

“想见你……睡不着,也不想扰你安眠。”纪明暄抿了抿唇,又轻声道,“皇伯父叫我翻墙,可我不愿做这般轻薄行径,辱没了你。”

——天地良心,虽然嘉隆帝是有这么个意思,可他只是稍稍暗示鼓动了一下,可没使劲儿篡夺你这个大孝子!

要是嘉隆帝知道自己一心为他着想的侄子,在心上人面前是如何拿他对比卖好的,怕是要跳起来指着他鼻子骂兔崽子了。

而魏锦闻言,也愣了一下:“圣上叫你翻墙?”语气极为惊讶。

纪明暄点头,声音有些委屈:“我知如此不对,便没应,可我回府里实在睡不着,便来了定国公府,我想着,便是只看着你院子的方向,离你近些,也是好的。”

被他这么一说,魏锦心里那点子对嘉隆帝崩了人设的惊讶也略过了,只蹙眉,有些无奈:“我又不会跑,身子最要紧,你本就是长途跋涉回来,一路劳累,下次可定要先顾着自己身子才是。”

“我不累。”纪明暄盯着她,一字一句开口,他身体好着呢。

“夜深露重,便是不累,也该躺在**歇着了,刘御史不就是熬夜看书,熬坏了眼睛,更坏了身子么?”

“他怎么能同我比?”纪明暄还在执着自己身体没问题,“我自幼习武,骑射马术样样不差,便是一夜未睡,也照样能领兵剿匪,更不会垮了身子。”他一个整日吟诗作对、连剑都拿不动的文人,怎么比得过自己?

魏锦简直无奈了,她说的是重点是这个吗?若换个胆子小的姑娘家,知道有个男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自己家门外站着,怕都要被吓的报官了,哪还好声好气的同他说话?

“你若下次再大半夜站在我家门外,我可不见你。”魏锦懒得同他争论他身体好不好了。

闻言,纪明暄睁大眼睛:“可翻墙的话……”

“当然不能翻墙。”魏锦截住他的话头,翻墙?他想得美!

纪明暄有些失望,他还想着,若魏锦实在想见他,墙也不是不能翻……

魏锦扬眉看着他,唇角微勾:“若我看到,定要叫府卫抓采花贼的。”

“哦……”纪明暄低低应了一声,“那我想你……怎么办?”

闻言,魏锦睁大眼睛,心跳更快了,又来了又来了,可她要怎么回呢?

她沉默了半晌,才看着纪明暄道:“那也要回去睡,长时间熬夜对身子不好。”

见纪明暄似要再强调自己没问题,她忙又道:“积少成多,许多病都是平时不注意才累积成疾,若我日后的夫君是个金玉其外的身子,我可不嫁的。”

夫君?

听到这个称呼,纪明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抿唇笑了笑,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那……锦儿放心,我定会顾好自己的身子,不叫你担心,日后再不会如此了。”就算再想,他也忍着,一定要养好身体,做她的夫君。

魏锦看着他,忍俊不禁:“你知道便好,若有急事,你夜半来也无妨,可若是其他……”

“我晓得了。”纪明暄勾着唇应下,虽然想她才是最急的,可这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

“嗯,那世子——”看着纪明暄倏然变得有些委屈的眼神,魏锦的话打了个弯儿,“……明暄,嗯,你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纪明暄有些舍不得:“那今日我先回了,明日一同去踏青?”

“明日……我同明玉约好去郊外十里荷塘。”

闻言,纪明暄沉默半晌,才颇有些不情不愿道:“我送你们去。”

看到魏锦点了头,他才不依不舍的离开了。

魏锦出了厅堂,抬头看天色还早,便去静恩堂给老太君请安了。

“昨儿你不是才来请过安?”老太君放下茶杯,笑着道,“可别说是惦记我老婆子这儿的点心了?”

“祖母是嫌锦儿来的不勤了,那是锦儿的错,从明日起,我可要日日来烦祖母了。”

“我老婆子喜静,可别日日来烦我。”老太君放下拭口的帕子。

魏锦笑了笑:“是秦王世子方才来过,等我送走他时,看着天色还早,便来向祖母请安了,陪您说说话。”

“秦王世子回来了?”听到纪明暄这么早上门,老太君眉头都没皱一下。

“昨夜刚回来的。”

老太君点点头:“昨夜回来,待禀过圣上,怕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来见你,他倒是有心了。”

闻言,魏锦以帕掩唇,咳了声:“嗯。”

“可是着凉了?现下虽热了些,可到底不能大意。”听到她咳嗽,老太君眼含关切的看着她。

魏锦摇头笑道:“方才嗓子不舒服,没着凉,祖母安心。”

“那便好,我叫膳房做些雪梨汤润润,你多喝几日。”

魏锦点了点头,邱嬷嬷下去通知膳房了,老太君又道:“我原以为,这桩婚事相敬如宾便是最好的结局,不过观如今种种,那孩子对你,倒是上心的。”

对于纪明暄与魏锦之间往来,老太君从未说过什么,可都看在眼里。

闻言,魏锦唇角染笑,缓缓道:“这些日子切身相处,锦儿觉得……他不错。”

魏锦是在老太君膝下长大的,见她这模样,老太君哪里还不明白?

“有情郎难得,既遇见了,珍惜便是。”话落,老太君看着魏锦,温声道,“你只记住,人心易变,彼此相悦时,有情可饮水饱,可若他朝有一人离开,也莫要移了性情,失了本心,只要你睁开眼多看看,便知道情爱不过尔尔。”

魏锦点头:“锦儿明白,良缘难求,如今他真心对我,我自不会辜负,可情之一字,非人为能控制,若有朝一日他变了心,我也不会怨怼,人生苦短,我只要当下欢喜。”

她说的极通透,初时老太君连连点头,可听完,却不由笑了声:“若他变心,你当真不怨怼?”

看着老太君了然的目光,魏锦咳了声:“不怨。”报复完了,当然不怨。

她早便说过,即便纪明暄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她也能同他过一生,可他那般贪心,既要齐眉举案,又要两相白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可不是那么好许的,她既信了,就容不得他脱身。

老太君笑了笑,面色慈和:“只求当下欢喜是对的,祖母这个年纪,也实无他求,唯二心愿,便是我天裕海晏河清,我的子孙和睦安乐。你日子过的好,祖母便安心,若他日被欺负,也莫要忘了身后的家族,你的父亲、哥哥、祖母,都是你的后盾,你素来有分寸,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

魏锦点点头,心下却有些好笑,这翻译过来,不就是若纪明暄哪日负了你,不要怕祖母带着家族一起支持你弄死狗男女?

“对了,二姑母那里如何,二哥可有信回来?”

闻言,老太君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顷刻间沉了下去:“言哥儿前日来了信,已经带着柔丫头回程了。”而魏茹有没有回来,却没说。

魏锦心里猜测,怕是二姑母舍不下那郑秀,所以只能带了郑玉柔回来,他们夫妻俩就那样了,可不能再委屈孩子了。

“表妹回来也是喜事呢。”魏锦为老太君添上茶,浅笑道,“我稍后叫人将二妹妹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那里虽是客院,不过胜在地方宽敞、景致好,离妹妹们的院子也不远,日后往来倒是亲近许多,等表妹来了,再叫她自己改个喜欢的名字。”

魏锦姐妹三个的院子,都是她们自己起的名字,魏锦当初以自己闺名以冠“锦云院”,魏卿随着她叫了“卿云院”,魏绮则起了“芷荷院”,魏锦如此说,便是将郑玉柔不当外人的意思了。

果然,老太君闻言,被魏茹气沉了的脸色才好了些,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姑母眼里只有郑秀,郑秀又不是个靠谱的,那郑家双亲更是个刻薄的,你表妹自幼长在郑家,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等她来了,免不了要你做长姐的多上心了。”

“我们是血亲姐妹,表妹那般境况,我只有心疼的,祖母安心,以后定国公府就是表妹的家。”

虽然如今定国公府老太君最大,可到底袭爵的是定国公,等老太君百年后,便是二老爷一家,也是要分出去的,届时便只有嫡长一脉,可称定国公府。大家都清楚,郑家非长久之地,郑玉柔这一来,日后从起居到嫁人,都是在定国公府了,现下有老太君在,尚可看顾她几分,可等老太君不在了,郑玉柔一个有父有母却胜似孤儿的存在,便有些尴尬了。定国公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外甥女,可上不上心,甚至于郑玉柔嫁人后,定国公愿不愿意关照,区别还是很大的,没有娘家撑腰,女子到底是要吃亏的。

魏锦知道老太君的顾虑,所以不妨安了她的心,她自幼在祖母膝下长大,承她照顾,如今祖母最疼爱的女儿这般境遇,只是需要多关照表妹几分,着实不算什么。便是没有祖母,只凭她们流有相同的血,她也没有不管的。

魏锦是嫡长女,她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定国公,他们夫妻本就因不能常伴两个女儿心怀愧疚,所以只要魏锦应了,日后定国公夫妻也会上心几分,郑玉柔的日子不会难过。且魏锦日后是秦王妃,秦王府又是有实权的宗室,便是家里其他人不管,只凭有一个王妃姐姐,只要郑玉柔嫁的不是皇家,旁人也总要给她几分面子的。

老太君也明白这个道理,魏锦是她养大的,她自是知道这个孙女重诺,一旦应了,就不会食言,她拍了拍魏锦的手:“祖母知道,你也不必将她当作你的责任,日子都是靠自己过的,只要日后在她艰难时,你拉上一把便是。”

“锦儿就这几个妹妹,即便看顾也不费什么功夫,祖母放心。”

老太君点点头:“日后……也不必为她寻什么世家大族,门第低些,定国公府压得住便罢。”这样也不用事事都要魏锦操心,门第太高,看顾是能看顾得到,可到底是外孙女,姓郑的,没有为了她将正经孙子孙女抛去一边的道理,定国公府不必她联姻,只愿她在府里好吃好住,嫁人以后安安分分过日子便是了。

说完了正事,魏锦笑道:“那我这便叫管家收拾客院,也叫绣房多挑些时兴料子,二哥去了许久,衣裳也该旧了,便一同做了罢。”

“你看着安排便是。”魏锦虽只管了一部分中馈,却处处妥帖,她做事老太君是放心的。

魏锦笑着应是,出了静恩堂,便去金玉院找二夫人了。

二夫人正坐在院子里见管事们,丫鬟进来禀报:“夫人,大姑娘来了。”

闻言,二夫人抬头,正看见魏锦从正门进来,她笑着起身:“锦丫头可许久没来看二婶娘了,今儿是吹的什么风,叫我金玉院忽然名副其实起来了!”

“二婶娘净会打趣我,昨日不才在祖母那里见过?”魏锦笑着福身。

二夫人拉起她的手,踱步在石桌边坐下:“不来我金玉院,可做不得准!”

“那是锦儿的不是,日后该多来给婶娘请安,免得婶娘惦记我。”

“瞧这张巧嘴,婶娘可舍不得你劳累!”二夫人摆手叫人上茶点,接着转头笑道,“是膳房的蔬果不新鲜,昨日做的衣裳有纰漏?还是铺子账目不对?”她点出的都是自己管的部分,说到最后,已经将目光放在了院子里的管事们身上。

看着大热天出了冷汗的管事们,魏锦失笑:“婶娘素来严谨,哪里会有纰漏呢?府里无事,只我方才从祖母处出来,二哥与表妹已在回程路上了,故而来同婶娘商量一下表妹日后的居食问题。”

闻言,二夫人眼神一闪,转头对管事们笑道:“大热天的,香文带掌柜们下去喝些凉茶,歇歇脚咱们再继续对,正好大姑娘也在,免得你们明日再跑一趟了。”府里魏锦与二夫人一人一半在管,外头的商铺庄子这些,除了小部分,剩下都是两人共同在管。

不过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二夫人捞了多少,魏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魏锦有时做什么,二夫人也只当不知道。比如魏锦前脚见了城南钱掌柜,后脚江太傅宠妾娘家就被告,这二者联系想查未必查不到,不过二夫人是聪明人,她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在知道魏锦绝不会损害定国公府的前提下,她装聋作哑不要太像。

管事们都退下后,魏锦偏头看二夫人:“婶娘有话说?”

二夫人顿了顿,继而笑道:“咱们自己人,婶娘就直说了,你二姑母……如何?”

她说的隐晦,魏锦却明白她到底在问什么:“二姑母放不下郑家,怕是不愿和离,故而二哥只接了表妹回来。”

闻言,二夫人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老太君的意思,是要咱们看顾了。”

“郑家那个是非之地,表妹回去只会蹉跎被欺,她只有我们了。”

魏锦见她敛眉深思,心下一转,有些明白她的想法,二夫人当然不想魏茹母女来,谁愿意旁人动自己的饼呢?

若魏茹没和离,那定国公府养着她们的同时,碍于魏茹哀求,怕是还得接济郑家,若魏茹和离,那当真只有定国公府一处容身之地了。她再嫁那得出嫁妆,若不嫁,那更是要养她到老,连带着养一个郑玉柔到成年,还得赔上嫁妆。世家出来的姑娘,那都是金银玉器、琴棋书画堆砌出来的,养一个姑娘所耗费的时间精力以及财力,都是不可估量的,等到嫁人时,嫁妆除了金银珠宝,更重要的是古董名画、前朝孤本等,这些可遇不可求,皆是家族世代累积所得,世家的嫁妆,看得不只是金银,更是底蕴和内涵。

二夫人这般看重管家之权,儿女嫁妆和聘礼占了很大部分原因,她素来心气高,最不愿被轻看。

家族世代积累所得都有定数,魏锦魏卿就不说了,正经的嫡出姑娘,二夫人没怨怼,可一个外嫁的小姑子和年纪还小的外甥女,就要来分她儿女该有的东西,叫她怎么甘心呢?

以往每年给些时兴玩意儿,老太君出点私房钱就罢了,可现在人都要登堂入室了,她却毫无办法。

要说一些后宅里,不过一个表姑娘,主母们有的是办法叫她有苦说不出,即便份例比家族里的姑娘轻些,也无可厚非,至于嫁妆,只面上好看的不是没有,相反那些不受宠的被如此轻待的比比皆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可二夫人到底是有些良心的,干不出来那亏心事儿,再说老太君还活着,谁敢触她眉头?

二夫人皱眉不语,说句大不敬的,若是老太君不在了,分了家,届时魏茹母女只会是定国公这个长兄的责任,就算郑玉柔出嫁,他们二房只需添妆重些就是了,可如今老太君身子还硬朗,那郑玉柔……十三还是十四来着?出嫁也就是两三年时间,在府里要精细养着,等到了年纪……嫁妆还不是要府里出?

不过叫她现在分家,她也是不愿的,不分家,魏绮出去是定国公府的姑娘,可分了家,就只是鸿胪寺魏家姑娘,都姓魏,却天差地别。

二夫人为这事烦了许久,人都要回来了却还是没法阻止。

魏锦见她揉着额头,叹了口气,直言道:“婶娘莫忧,祖母说过,日后表妹不会嫁世家大族。”所以,出不了多少嫁妆,别愁了。

不过二夫人听了她的话,还是没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