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天,早间还不太热,此时太阳刚刚升起,天光大亮,晨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叶,洒进屋里,照得一室暖洋。
魏锦刚用完早膳,便听到吴氏在奉天府牢里畏罪自尽的消息,她将帕子随意搁在托盘里,道:“奉天府怎么说?”
吴氏怕还等着江太傅救她呢,怎么可能自尽?怕是淮安侯府下的手了,毕竟奉天府立案、审判到处决,时间可不短呢,人活着……夜长梦多不是?
听墨端了热茶给她:“那位赵大人刚上任,诸事还要熟悉,吴氏好歹是淮安侯府出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再有罪,一死也可抵了。”新官虽上任三把火,可那前任于开济是被罢了官的,又是天子脚下,又是国丈宠妾的,那赵申刚上任,心里警惕不说,怕也是不好施展呢。
反正最后吴氏判决也是个死,至于怎么死的,就不用那么计较了,毕竟那一票御医还在江太傅床前呢,淮安侯府目前虽飘摇了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淮安侯府还没到这份上,不必把人得罪死了,所以吴氏一案,就这么过去了。
魏锦拨了拨茶杯:“晚间叫人拿着准备好的银票去一趟城南,等风头过了,就叫钱掌柜送那母子二人出京,越远越好。”
听墨点头,还未答话,就见听真进来笑着禀报:“姑娘,秦王世子求见。”
魏锦惊讶一瞬:“他回来了?”
“回来了,现下正在前厅候着姑娘呢。”
魏锦惊讶过后,面上不由带出了几分欢喜之色,听墨忙伺候着帮她更了衣,魏锦便往前厅去了。
二老爷身子好转后,就继续回鸿胪寺卿了,现下该是上朝去了,所以魏锦到前厅时,只有管家在接待。
纪明暄依然一身玄衣,正坐在椅子上,身边桌子上摆着热茶点心,却不见他动过,只默默坐着,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而在听到脚步声后,他忙转头看去,魏锦正款款进来。
如今天气渐热,她只穿了一身青色锦衣,挽了个流云髻,其上首饰极简,看起来倒是驱散了些许热意,显得凉快不少,尤其娉娉婷婷站着时,姝美极了。
自看到她起,纪明暄眼神就亮了起来,而随着魏锦缓缓进来站在他眼前,他眸色就越发亮的耀眼,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也染上了欣喜。
“世子安。”魏锦是高兴的,本以为经了上次韩北那一遭,时隔两月后,她大抵没了先前培养起来的感情,可此时此刻,再看到他身姿挺立,满脸欢喜的站在自己面前时,她感觉得到,自己依然心动。
而纪明暄就更不用说了,等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估摸着她用完早膳了,就立马上门求见了,此时好不容易见到她,满眼欢喜藏都藏不住。
管家见状,与听墨默默退了出去,守在外面,毕竟多日不见,又是未婚夫妻的,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此时厅堂内只剩他们两人,纪明暄终于没忍住,一把将魏锦抱在了怀里,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度,这两月来的日夜思念,终于放回了实处。
魏锦笑了笑,没拒绝,她好像……也有些想他呢。
片刻后,纪明暄睁开眼睛,偏头看到了她头上的白玉簪,他抬手轻抚了一下,低沉的嗓音有些温柔:“这簪子极衬你,很美。”
魏锦还被困在他怀里,她推了一下,没推动,随即轻声笑了笑:“世子该放手了。”多日未见,抱一抱就行了,还想一直抱着不成?
闻言,纪明暄反倒抱的更紧了:“叫明暄。”
魏锦还没回话,他又声线极低道:“锦儿……你想我吗?”
不知是刻意压低声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纪明暄说这句话时几近喃语,大概是因为响在魏锦耳边,听到这声“锦儿”,魏锦耳根就迅速泛红,且有往脸颊蔓延的趋势。
她没有回答,纪明暄大概也没指望她搭话,自顾自又道:“我想你……”好不容易与心上人心意相通,又时隔两月不见,哪里忍得住呢?
魏锦脑子空白了片刻,她自诩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可没哪本书教过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这种问题又该如何作答,她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不知所措”这种情绪。
纪明暄抱了一会,终于恋恋不舍的放开了,他倒是想抱着人不撒手,可这是老丈人的地盘,虽然老丈人不在,但他到底没有正式名分,不能太没规矩。
——可见嘉隆帝的洗脑还是有点用的,孩子到底学到了些东西。
纪明暄放开了手,魏锦立即站直身子,见她一副无措的模样,纪明暄唇角勾了勾,在见到她耳根薄红后,笑意更深了,亮眼明快的很。
魏锦正了正面色,道:“世子此去可顺利?”
“明暄。”
“……明暄。”
纪明暄听后,眉眼含笑,耀目极了:“顺利,五弟醒来了,奸细也抓住了,粮草兵马齐全。”古人的美人计到底是有用的,世子大人只看得到眼前人,都没注意到自己什么大实话都秃噜出来了。
魏锦惊道:“祁王昏迷了?”
“嗯……中了埋伏。”纪明暄似乎不想聊这个,低头时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红豆手链,喜悦瞬间浮上眉梢。
魏锦没注意,还以为祁王的情况不能随意说,便没再问这个。
——其实世子大人只是不乐意她提起别的男人罢了,就算是自己弟弟也不行。
“那……古月如何?”魏锦想着这个总是能说的,战况如何,大家都很关心,纪明暄亲眼见过,该比战报上写的更清楚详细些。
魏锦皱眉思索着战况,手腕却忽然被抓住,轻轻握在手里,她愣了一下,抬眼看纪明暄,这人正细细摩挲着那红豆手链,神色温柔缱绻的紧。
前些日子看见韩北的那股心虚又回来了,方才她更衣时,在梳妆台前看到,便顺手戴着了,纪明暄……不会是以为她一直戴着吧?
她咳了声,纪明暄这才抬头,满目欢喜,唇角含笑:“古月气数将尽,不足为虑。”
说到正事,魏锦松了口气:“那便好,对了,那位古月的李将军如何?”通敌那人,可是实实在在有这位李将军的印章呢。
“他战死了。”还没等魏锦惊讶,纪明暄又含情脉脉的看着她的手腕,温声开口了,“这个……你一直戴着?”
“……”魏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惊讶李将军战死了,还是先回答这个送命题,她犹豫了半晌,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今日才戴上的……”
不知道是她沉默时间太长了,还是语气的可信度不高,反正纪明暄看着没信,还挺高兴的。
……就当是个美丽的误会吧。
“那李将军是何时战死的?”魏锦又问起了正事。
纪明暄还握着她手腕不放,闻言头也不抬道:“大抵一个月前……这手链极衬你呢。”
魏锦有些无奈,他语气倒是真诚的紧,可夸人却翻来覆去只这一句,她不由想到能说会道的韩北和看着冷淡却极会说话的蓝宁,随即默默看了纪明暄一眼,不知道他是理解错了,还是觉得气氛到了,又开口吟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咱就说,实在不行,还是报个班吧。
魏锦笑了一声,抽回了自己的手:“那位李将军——”
她话还没说完,纪明暄就蹙眉道:“你很关心他?”
魏锦点了点头,不明所以,这李将军可是和朝内通敌那人有勾结,她关心不是正常的?
见她点头,纪明暄拉下脸:“那位李将军,四十有三,有妻有妾,儿女成群。”
还没等魏锦说话,他又着重道:“他已经死了。”
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魏锦又气又笑:“我哪里说这个……是这李将军,大抵同淮安侯府有牵扯。”她又没见过那李将军,纪明暄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而说到这个,纪明暄才正常了些:“那李居霖在两军交战时被霍西宁所俘后直接自尽了,现下古月还没攻下来,怕是不容易在李居霖那里找到线索。”
闻言,魏锦点点头,江砚之敢做,自然有万全准备,她没怀疑过对方的智商,单凭北疆奸细抓完了都没牵扯到江砚之半点就可以看出,这人的确手段了得,她也只是眼下,不知该从何下手了,才有此一问。
纪明暄又拉过她的手,郑重道:“此时前因后果韩北已经报给我,锦儿放心,你同家人不会白受这个委屈,我定要为你讨回来的。”
“现下也不急,杜家刚倒台,若我们动作太大,反倒会叫圣上难做。”纪明暄是嘉隆帝养大的,魏锦也不能说的太直白,且现下着实不是好时机,还是要从长计议。
纪明暄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没再提这个,淮安侯府、江贵妃、安王,他总要为她讨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