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魏锦有些奇怪的看着他,魏子言一向不聊公事,尤其此次浮尸一案影响甚大,身为大理寺丞,魏子言更不可能随意透露案情。

既能告诉她,便是同她有关了?

魏子言也未等她开口问,便继续道:“六具尸体,四男两女,三男为京都济世堂大夫与药房童子,两女为两家青楼刚买来不久的女子,最后一个男人,则为钱庄一个管事。”

“这六人,有联系?”

“看似毫无关联,不过顺藤摸瓜之下,还是找到了相通之处。”魏子言面色平静,缓缓,“具体如何,不便同你细说,不过最后查明,是私下制药贩卖,一条线上的蚂蚱罢了。”

“制药?”现下的药并非官家把控,若是普通的药,魏子言不至于如此慎重。

贩卖私盐的罪名怕都比这个重的多!

“是七日笑。”

难怪!

魏锦了然,普通药物,不至于闹出人命来,可这七日笑,顾名思义,服药之后,七日内喜笑颜开,日日精神,到了第八日,却会死的悄无声息,一般的大夫和仵作查不出半分异常,是种极歹毒的毒药!

当然,更值得探究的是,这七日笑,是宫廷秘药,且是禁药!

这药极神秘,一向只存在于宫廷之中,前朝宫斗时此药泛滥,酿成的惨烈后果不一而足,所以天裕初立之时,这药就被先祖爷列为了禁药。不过知晓此药配方的人不少,所以直到现在,后宫中还时有流传,不过是圣手徐太医早研制出了解药,故而没人闲的发慌去做无用功罢了。

也难怪幕后之人会制七日笑贩卖,解药只是相对于宫闱而言,在民间,尤其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中,这药一出,不抢手都难,便是千金一瓶,怕也有的是人乐意。

——能悄无声息解决对头,谁不喜欢呢?

魏锦想通其中关窍,便蹙眉道:“那幕后之人?”

宫廷秘药能传出去,左不过就是皇室的人了,就是不知道是宗室,还是那几位龙子了。

“我们查到的,是江宁布政使,京都制成品出去,江宁负责销药。”

宫廷秘药在京都流传,那一定是嫌死的不够快,江宁倒是正正好,一来富庶,有能力买药的人多,二来离得远,又有布政使遮掩,想发现都难。

不过,“我记得淮安侯庶女,是许给了江宁布政使家的嫡次子?”

药的配方从哪来?又为何非要在京都制成后,才运往江宁?

淮安侯作为江贵妃的亲兄长,安王的亲舅舅,想必很有发言权罢!

魏子言也点头道:“江宁布政使不是最后一条线,不过,只能到此为止了。”这意味深长的话一出,魏锦也明白,怕是嘉隆帝暗示了。

就是不知道他是丢不起这个人,还是心疼儿子了。

魏锦正要开口,忽地想到一件事:“那尸体,从何而来?”既是秘密销药,又怎会被轻易发现,连参与的人尸体都流出来?

安王蠢,淮安侯父子可不蠢!

魏子言看了她一眼,深深道:“从证据来看,是内部分赃不均,导致有人对江宁布政使有了怨怼,故而趁着灯会,想将事情闹大。不过不知怎得,最后竟牵扯出淮安侯也参与其中……巧合的叫人不敢相信。”

“没有疑点?”

“没有。”

魏锦蹙眉,真这么简单么?

魏子言沉声道:“无论有没有,能公之于众的事实,也只能如此。”

魏锦低头把玩着帕子,道:“江贵妃真是盛宠不衰啊!”

证据都指到淮安侯脑门上了,可嘉隆帝竟肯就此止于江宁布政使,再不追究,不得不说,江贵妃好手段!

“可不是?都十八年了,美人儿倒是一批一批进皇城,绝色的也不是没有,可在咱们圣上眼里,却没哪儿个及的上这位贵妃娘娘。”

魏子言说完,转身看着魏锦,语气轻松道:“姑娘家的,本不该操心这些费力事儿,可你到底要嫁到皇家去,两眼一抹黑不是好事,所以我便同你说一声,心里有个底便好,至于其他的,不必你费心琢磨,你大哥二哥还在呢!”

魏锦被他逗笑:“这些事儿我才懒得操心,且叫你们忙去罢!”

“这就对了!”魏子言摇着折扇,赶小鸡似的道,“得了,快回去歇着罢。”

“不是晚间路黑,要送我回去么?”

“二哥只说陪你走一段儿,路这么黑,我送你回去,谁送我呢?”

魏锦笑着转身,边走边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怕黑?”

“我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文人,手无缚鸡之力的,还需要人保护呢!”

“难怪二妹妹说你矫情!”

“她那是欠收拾!”

翌日,魏锦刚用完早膳在漱口,就听到安王因为左脚先踏进御书房,被罚闭门思过了。

“噗——”魏锦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咳咳——”

魏锦向来举止端庄,何曾有这般失礼不雅的举动?丫鬟们也都吓着了,忙为她倒茶顺气。

“哈哈哈——”魏绮靠在榻上笑得毫无形象,连脚都翘起来了,“太逗了,为什么安王总能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儿呢?”

魏卿也笑得很开心,不过好歹还记得给魏绮把脚压下去:“小心二婶娘知道又说你!”

“没、没事。”魏绮笑得有些气短,喝了口茶顺了顺,又拉着魏卿的衣袖兴奋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临安郡主硬拉着安王游船,结果没忍住又剖白了番心意,安王不从,结果、哈哈哈哈——”

说到这个,魏锦刚顺过气来又忍不住有些想笑。

临安郡主那泼辣性子,就算喜欢安王,也压不住多久本性,更何况心上人还拒绝了,一激动,就忍不住动手了。

她倒是没那个胆子打龙子,估计就是拿下面人撒气,不过遭殃的却是安王,直接被挤下船掉水里了,寒冬腊月的,足足在**躺了大半个月。

“还有还有,安王还是四皇子那会儿,新纳的那个花侧妃,不就是跟临安郡主叫板么?结果她俩没事,倒是安王,头发都被薅秃了一小片哈哈哈——”

魏绮乐不可支的靠在魏卿身上,又道:“这次不会又被临安郡主坑了吧?我还没见过哪个皇子大臣的,因为哪个脚先进御书房被罚的,也太惨了呀!”语气里的幸灾乐祸不要太明显。

魏锦警告的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示意听雁继续说。

“据说圣上当时直言咱们天裕以右为尊,安王左脚先进,可是对他有何不满?安王解释无过,便被圣上以闭门思过的名义关到府里了,却并未说时限。”

那就是什么时候出来全看他心情了。

临安郡主好歹还有个期限,让春猎时候出来,安王这个,却是看他老子什么时候想起来他不闹心了,怕才会出来了。

不过这次,安王倒霉跟人临安郡主倒是一点关系没有,关于江宁布政使及江宁之后的官员调动已经出来了,因为抄家的时候顺便查出来了点别的东西,江宁布政使及此案涉事官员全部斩首,男子充军,女眷流放,三代内不可科举入仕。

能坐上高位的,没几个禁得住查,只要有个导火线,顺藤摸瓜加上落井下石,那接下来的下场就可以预知了。

看到江宁布政使的下场,安王大概也能明白为什么了,虽然嘉隆帝这理由找的不走心,不过想搞他的心思是没错的。让他闭门思过,已经是嘉隆帝看在是亲生的份上了。

而淮安侯也因为早朝时被参了一本,罚了三年俸禄,不过倒是比安王强些,起码能出来蹦哒!

魏锦垂眸深思,她是不信什么巧合的,安王被自己养的人反噬一点不奇怪,可淮安侯那个老狐狸,可不会这么简单就被坑到,更何况还有江砚之,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却笑里藏刀、谋略出色的男人。

可以说,安王作死这么多年,还能活蹦乱跳的搞事儿,这父子俩功不可没。

那那个幕后之人,就值得深思了。

这个计划确实很成功,首先事情闹得够大,引起了多方关注,想压也压不下去;其次,直接摆出了多番证据,逼的那些想包庇的人不得不查下去;最后,这一查,就查到了江宁布政使,还有安王的亲舅舅,淮安侯。

但凡江贵妃荣宠少几分,安王最得力的臂膀怕是就得断。这点事虽不至于伤及淮安侯府根基,可幕后之人既然能布这个局,后手定然少不了,只从对方退的毫无痕迹便能看出那人的手段,淮安侯不一定顶得住,便是能,怕是也得自损八百!

可以说,幕后之人唯一没算到的,怕就是嘉隆帝会选择压下不提罢。

保住安王不奇怪,可连淮安侯都保,她想认为嘉隆帝在放长线钓大鱼都不能!

不过君心难测,嘉隆帝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至少从面上及表现来说,是信了这是安王的幺蛾子了。

魏绮在这边笑完了,便被二夫人叫走了,马上就春猎了,该归置准备去猎场的东西了。

而魏卿刚要腻着魏锦说会儿悄悄话,纪明暄的帖子就到了。

“哼。”魏卿难得使起了小性子。

“你若不高兴,那我便不去了。”魏锦看她一眼,笑着道。

魏卿托腮缓缓道:“我若说是,那该是我不懂事了。”

魏锦捏了捏她的鼻子:“我何时可说过你不懂事?还不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这话不假,魏卿虽是她一手带大,规矩礼仪样样不差,也甚少有不懂事的时候,可但凡魏卿想要的,她哪次没给过?

她不否认自己对纪明暄有意,可这点动心,同妹妹却是没法比的。

而魏卿闻言,脸上这才有了笑容,挥了挥手大方道:“那姐姐便去罢!”知道未来姐夫的地位不如自己,她便放心了。

纪明暄还不知道小姨子在吃她的醋,很快就到了,魏锦更衣过后便去了前厅,纪明暄正在喝茶,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忙起身了。

“……魏姑娘近来可好?”这是自上次夜半表白后,两人第一次见,纪明暄想起自己先前的孟浪与大胆,很是不好意思,这会儿更是都不敢同魏锦对视。

魏锦勾唇笑道:“世子不是日日与我通信么?”她怎么样,对方怕是清楚的很。

自上次后,纪明暄时不时便会送些小玩意儿过来,信件更是日日不落的,有话说就写,没话就写诗,还写的意境颇高,倒叫魏锦有些刮目相看了。

从前虽听说过秦王世子文武全才,可对方从未去过诗会,也未当众表现过,她听到的,只是秦王世子如何武艺超群,如何冷酷无情、心狠手辣,可如今看来,对方文采也是不差于武艺的。

“咳,今日风光正好,不如去郊外踏青?”纪明暄咳了声,转移话题道。

“咳咳——”

他还没说完,后头一声比他更大的咳嗽声响起来,纪明暄一转头,就见到使劲儿给他使眼色的韩北。

他蹙眉片刻,又转头,对魏锦温声道:“那边太远了,坐马车不舒服,不如去……珍宝阁?”他费力想了半天,在韩北大喘了口气的间口,终于费力想到了这么个绝对讨姑娘家欢心的地方。

魏锦笑眯眯道:“可以啊。”

纪明暄见她笑了,松了口气:“那我们这便走罢。”

后头的韩北也松了口气,就是嘛,郊外那么远,去踏青?

你想隔着马车和人家遥遥对望都做不到,再说,坐一个时辰马车颠簸,你觉得人家姑娘还有心情跟你谈天说地,谈情说爱么?

给你个白眼都算有涵养了!

珠宝阁离得不远,很快就到了,魏锦戴好帷帽下车,守在马车旁的纪明暄手抬了抬,到底没动作,就看着听墨扶了魏锦下来。

不似先前听雁那般敏锐,听墨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纪明暄的眼神,兀自扶着魏锦就进去珠宝阁了,纪明暄顿了顿,也跟着进去了。

这家珠宝阁颇受京都女眷们喜爱,里面装置的也很有特色,更添了雅间在楼上,需要什么,叫伙计拿来挑便是了。

魏锦刚进门,便有机灵些的伙计上前,热情的引她去楼上雅间,纪明暄紧随其后。

魏锦刚到二楼,便听到前面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让一让让一让!”

不等她避开,纪明暄两步跨上楼梯,站到魏锦面前,替她挡过旁人无意的挤撞。

他是正对魏锦的,两人并未有身体接触,可魏锦看着眼前熟悉的胸膛,不可避免的想起了灯会那夜的事,脸不争气的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