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锦抬头看他,却被他眼中浓烈的情感所摄,顿了半晌,才开口道:“……何必呢?”
情爱滋味固然甘甜,可一不留神,就遍体鳞伤,她如今只尝了三分,便有些力所不能及,不受控的感觉,当真叫人难受。
“情若能自控,那便不叫情了。”纪明暄哑声说着,“你一出现,我眼中再也容不下旁人,你同我说话,我便暗自欢喜,你对我一笑,便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甘之如饴!”
“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只觉得,这世间一切,都不过如此。”
魏锦自幼聪慧,很多事一点就通,有些人,她甚至可以自信的说,看一眼就能知道几分好歹。她曾以为自己懂了纪明暄七分,可直到现在,直视对方眼中深情,她竟有些看不透。
她府中一夫一妻不假,可这般情意,她却从未如此直白感受过。
真的有人,会这般爱一个人么?
魏锦垂下视线,手攥紧了帕子,轻声道:“老王爷为你赐人,定是盼着你多子多福,儿女绕膝的,你这般作为,可会寒了他的心。”
“从前,我不敢想会同你有……交集,祖父要如何便如何罢,不是你,那是谁都没关系,名分而已,占着便占着了。”纪明暄抿唇,接着道,“可不是你,旁的人,我不愿多看一眼。”
“我既求娶到你,那你对我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纪明暄的身边,只能是你,也只能有你!”
魏锦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坚定而深情的眼眸中,只听对方缓慢而坚定道:“旁人提起我纪明暄,第一想到的,只能是魏锦!”
不得不说,平时话少并不代表不会说,至少,魏锦听完这番话,抵触心理没那么强了,至于对方说的唯一……
她眼睫颤了颤,第一次直言他的名字:“纪明暄,我能信你吗?”
纪明暄向前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右手举起,一字一句道:“我纪明暄在此起誓,今生来世,不纳妾无通房,身心皆属魏锦一人,绝无二心!若违此誓,纪明暄五雷轰顶,身首异处,我纪氏祖先泉下不宁,全族无后而终!”
并非像话本子那般,男人未等发完誓,女子便扑上去掩住他接下来的话说我信你,魏锦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默然无语,眼也不眨,静静听他发完誓的。
时人重祖先及传承,天裕更是孝悌为先,这般祖训规制长大的纪明暄,歪不到哪去。
他这誓……发的当真毒!
却也当真更有信服力。
魏锦双手攥紧,紧紧盯着他,半晌后,刚启唇,便被纪明暄截住话头。
“姑娘不必现在就下论断,我今日来,也只是澄清误会,并非刻意逼迫。是非如何,结果如何,总要亲眼看着,亲身体会才作数,我只是,表明我的态度。”
魏锦听到这句话,是松了口气的,诚然,纪明暄该说的都说了,更发了誓,她不可谓不触动。可连个缓冲接受都没有,叫她现下就说清楚,也实在困难。
她固然可以现下回应,可口不对心之言,她不愿意说,且这般难得的感情,她也不愿意敷衍。左右像纪明暄说的那般,亲眼看着,亲身体会才是,余生……还长,她总要是同他一起的。
不过虽未表态,可魏锦对他,显然没有了方才的疏离,纪明暄心下高兴,眼里也含着笑意,开口声线都温柔了许多,语气认真极了:“我此生,定不负姑娘。”
“嗯。”
得到回应,纪明暄明显更开心了,连那一身泥泞和湿透了的头发都掩不住的喜气。
“世子还是快些回府更衣歇息罢。”这满身雨水,她看着都替他难受。
“好。”纪明暄自然是魏锦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想再多看她一会儿,可到底太晚了。
见他一副依依不舍,看着她不错眼的模样,魏锦也有些不自在,却忽地想起了一件事:“世子方才的意思,是从前便……对我有意?”说这话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方才纪明暄话里话外的,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理解错。
而提到这个,纪明暄却是眼神飘忽了一下,耳根又有发红的趋势,不过还是认真答道:“是……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魏锦仔细回忆了一下,从前只在宫宴或是偶然见过他几次,却都是离得远远的,连话都未曾说过。
是她忘记了吗?
纪明暄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声道:“天色已晚,姑娘快些歇息罢,明暄告辞。”说罢,拱手道别。
他们两人在厅堂待的也够久了,魏锦便未追问,左右迟早都会知道。
纪明暄低头看她,声线温柔:“那我们……明日见?”
“嗯。”
“你先走。”魏锦不明白他莫名的坚持,不过依言,福了身便离开了。
在门口同二老爷打了声招呼,便就着听墨打伞的手回去了,虽然没有回头,不过身后那道强烈的视线,却一直如影随形,直到她消失在拐角处,那视线才一并消失了。
二老爷看着随后出来的纪明暄,心里直道惊奇,从前的秦王世子面无表情,冷冰冰的,与现在这个唇角含笑,一看就心情极好的模样,仿佛两个人一般。
对方又朝他行了个晚辈礼:“今日多有打扰,魏大人见谅。”
二老爷忙回礼:“世子言重了。”
纪明暄点头:“天色已晚,魏大人也早些歇着罢。”
二老爷应是,送了他出门后,这才舒了口气,总算是解决利索了,这下能睡个好觉了。
魏锦大抵也是同样的想法,话说开了,反而没了挂念,回去就歇着了。
纪明暄说是第二日来看她,却没了空闲时间,水上浮尸案刚好有了进展,需得尽快顺藤摸瓜,这几日都忙的很。
不过人虽没到,可东西却是日日不落的,今日送个玉簪,明日送个小摆件的,有些算不得多贵重,却正是姑娘家钟爱的。
今日就送了个小巧的折扇来,这折扇是木制的,带着股清香味儿,两边雕琢精细,是镂空的海棠花样式,中间提着一首诗,笔锋苍劲有力,可收尾处却不知怎得,带着股子柔情。
魏锦打眼一瞧,便知是这位世子爷亲笔了,心下有些好笑,他这是打算将诗词歌赋进行到底了?
不过心里吐槽,两手却把玩着折扇不放。
前日皇后身边的秀云嬷嬷来了,她从嘉隆帝口中知道那晚纪明暄上门的事,不过不清楚这和好是真的,还是魏锦有所顾及,嘉隆帝的话她是不敢信了,故而就叫秀云嬷嬷走了这一趟。
当然,秀云嬷嬷离开时也透露了,那多话的临安郡主,叫她不必在意,自有人去收拾。
果然,晚间就有消息出来,临安郡主御前失仪,被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后懿旨,斥责昭平长公主教女不善。
罚的不重,可昭平长公主母女的面子里子都没了,同时被帝后斥责,一般人可没这待遇,临安郡主平日里得罪的人多,现在不知有多少人看她笑话。
这日是月底,府里家宴的日子,所有人齐聚,连在书院读书的魏子谦都回来了。
魏子谦是二夫人幼子,在府里排行第三,比魏锦小一岁,年前刚考上秀才,如今还在书院继续读书。
“长姐。”一见到魏锦进来,魏子谦就走过来,规规矩矩的拱手问好。
魏锦笑看着他:“近日功课如何?”
“尚可,还未向长姐道喜,子谦恭喜长姐喜得良缘。”
“不客气。”魏锦抚了抚袖,笑道,“我的事定下了,这马上可就到你了。”
提到自己的婚事,魏子谦瞬间红了脸,嗫嗫喏喏不知道回什么好。
“你可别打趣他了,不然用膳时候红着一张脸多丑!”魏子言拽着魏子谦就往座位上去了。
魏绮哼了声:“书呆子!”
魏锦笑了笑,去了自己的位子坐下。
同是亲兄弟,这两兄弟性格可谓是天差地别,魏子言长袖善舞,喜怒皆笑,被他坑了还得给他倒数钱,而魏子言,谦逊温和,脾气极好,就是一提起婚事什么的,像个大姑娘似的,连魏绮都不如!
席间,老太君问二夫人:“锦丫头的嫁妆准备如何了?”
“都差不多了。”二夫人回道,“从前便有预备,我这些日子又加了些庄子和铺子,已归置好了,正想着这几日拿给母亲看呢。”
老太君点头:“你办事素来妥帖,我自是放心的。”
二夫人笑着应是,正欲开口,见二老爷叫小厮倒酒,瞪了他一眼,缓缓放下筷子,声响不大,二老爷却像是被打到心上一般,忙不迭的放下了酒杯,有些讨好的给二夫人布菜。
老太君像是没看到一般,转头又问起了魏子谦的功课。
“谦哥儿也到年纪了,该相看起来了。”老太君道了一句。
魏子谦脸红红的不说话了,二夫人笑看了他一眼:“我平日里也在留意着,倒是有几家姑娘合适,不过谦哥儿如今还只是个秀才,我想着叫他有些功名了再说人家,也不叫人家姑娘看低了去。”
她这番话说的妥帖,老太君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魏锦放下茶杯,她这二婶娘虽过于看重金银之物,却不是个眼皮子浅的,纵然平日里有些行为不太妥当,可当真是为儿女操碎了心的。
说到底,袭爵的是定国公,上战场立功无数的也是定国公,二老爷是文官,日后分家,三品的鸿胪寺卿,可比不得定国公府的名头。
二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魏锦的同胞兄长魏子衿随定国公去了边疆,将来定是要走武将的路子的。所以对于魏子言两兄弟,二夫人将功课抓的极紧,这二人倒也争气,魏子言年仅十七便高中探花,魏子谦差他几分,不过勤能补拙,他又肯下苦力,将来自有一番成就。
二夫人心气也高,即便现下靠着定国公府,能为子女谋个好亲事,她却要儿子有了功名后,才肯说亲。
可不得不说,她这步走的极好。
魏子言前脚高中,后脚二夫人就定了恭顺侯府的嫡女,如果只靠二房,恭顺侯府未必答应,当时也是看着魏子言年轻有为,又有定国公这个大伯在,前程差不了,这才肯许了自家姑娘给他。
魏子谦怕也是一样,二夫人必要他有了功名,才肯提亲事。
这时魏卿凑趣,问魏子谦道:“三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
“我……”魏子谦脸一直红着,竟被魏卿问住了一般,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大哥与二哥都都未成家,我、我还不急。”
恭顺侯府有丧,那姑娘要守孝,不然魏子言今年十九,早该成婚了。定国公府是没有纳妾通房这一说的,所以探花郎这会儿还苦苦熬着,连媳妇儿手都摸不到呢!
“这同大哥二哥有什么关系?”魏卿眨着眼睛,道,“咱们不是在说三哥你喜欢什么性格的姑娘,好叫二婶娘帮你留意着么!”
“他呀!他喜欢英姿飒爽,武艺超群的姑娘,哼!也不怕挨揍!”魏绮插嘴道。
“你——”
魏绮偏头,挑眉道:“我怎么样,我说错了?”
“你——”魏子谦看起来有些急,可顾及这是妹妹,狠话说不出口,他也不好意思说别的,这会儿要有地缝,他怕是早就钻进去了。
魏锦低头失笑。
二老爷看着他直摇头,嘀咕着这儿子没救了,被两个小姑娘几句话逼成这,没出息那样儿!
“上次要你帮我向院长借《文子缵义》,可借到了?”小辈的事,老太君一向不插手的,二夫人也当没看到,还是魏子言看不下去他这德行,帮他转移了话题。
魏子谦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借到了,我明日拿给你。”妹妹没良心,还好二哥是亲的。
嗯……魏子谦就是被他卖了还倒数钱那个!
魏卿两人见状,也没再逗他了,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去了。
晚膳后,魏锦正欲回去,却被魏子言叫住。
“晚间路黑,二哥陪你走一段!”魏子言又拿起了装逼的折扇摇啊摇,笑着对魏锦道。
见魏绮和魏卿也要跟上来,他一人敲了一扇子,叫她们自己去玩。
魏锦见状,便知他是有事同自己说,便笑着应是。
魏子言轻拍了两下被魏绮踹下的脚印,缓缓同她并肩而行,又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两人一路闲话些有的没的,一直走到四下皆空的湖边,魏子言才停了脚步,转身对她道:“浮尸一案,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