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兢兢业业地在他的管辖区到处视察,现场办公。经历了兵乱之后,继以水灾,滑民又有起而为盗者,良民则嗷嗷待救济,国家重臣跟着皇帝在南京玩儿,根本没人来管善后事宜。阳明遂会同其他官员,将宁王的逆产、土地改造变卖,救济穷苦,代交税务,境内平静,民生稍稍复苏。

他继续贯彻他的为政以兴教为本的治国之道,到处办义学、社学、讲会、书院,极大地推动了江西教育、学术事业的发展,使得江西反而成了王学的重镇。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说:“阳明一生精神独寄江右,将‘江右王门’分为九支,成了一方领袖的有三十三人。”后人不满足于黄的划分,又补充了许多,包括那些私淑王学而成为传播王学中坚的人、并非江西籍但在江西生活过又成了王学飞将的人物,还有心契王学后来另立一格的人物。

今年,他收获了一个后来把王学推到极端,也是把王学瓦解了的大人物——王艮。

王艮是泰州安丰场人,家贫不能入学,跟着他父亲在山东经商,拿着《孝经》《论语》《大学》逢人就问,久而能信口谈解,像得过神秘的天启似的。他父亲服劳役,大冬天用冷水洗脸,他哭着说:“为人子而令亲如此,尚得为人乎?”再有劳役,他便代替父亲。他都是自己琢磨,业余自学,以经证悟,以悟解经,几年如一日地坚持不懈,觉得自己是曦皇上古人了,忽一日大彻大悟,觉得行住语默,都在觉悟的状态中,他觉得自己在像尧一样说话、行事,也应该穿尧时代的衣冠,按《礼经》制作了五常冠、深衣、大带、笏板。当时阳明在江西讲学,大江之南,学者风闻感佩,但是艮与世隔绝,并不知道。偶然有人告诉他:你这一套特别像王巡抚讲的。艮大喜,即日起身,前来求见,走到中门持笏而立,献诗两首进去。阳明觉得这个人不凡,特意走下门台来迎接他。

问他:“戴的什么帽子?”

艮答:“有虞氏的帽子。”

问:“穿的什么衣服?”

答:“老莱子衣服。”

问:“学老莱子吗?”

答:“是的。”

阳明说:“只学穿他的衣服,怎么没学他像小孩子那样又哭又打滚?”

艮猝然色动,感觉到真挚轻松中有内劲,出手不凡。但艮自负惯了,又是来“华山论剑”的,居然坐上座,开始与阳明辩难。过了几招之后,艮稍心折,移坐于阳明侧。接着论“格物致知”,艮叹服:“简易直截,吾不及也。吾人之学,饰情抗节,矫诸外;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下拜自称弟子。

他退下去后,反刍阳明的话,又发现了与己不合的地方,后悔地说:“我太轻易了。”明日入见,告诉阳明自己的悔意。阳明大为赞赏:“善哉!子不轻信正是宝贵的。”然后,俩人再开战局,最后艮大服,再下拜为弟子。

阳明对别的学生说:“前些时打宸濠,我的心一无所动,现在却为这个人动了。”他将这个新徒弟的“银”改为“艮”,字汝止。王艮成了他的左右手,并辅导新入门的学员。他跟着老师回到越城,后来觉得世人对老师这绝学知之甚少,就做了个古怪的高车,招摇道路,到处宣讲,一直讲到北京的崇文门前,给阳明帮了倒忙,京城的上层人物正非议心学呢,正好来了个活广告——怪物。阳明写信痛责他,他回到越城,“及门三日不得见”,阳明送客,艮长跪于路旁,阳明看也不看,艮追到庭下,厉声说:“仲尼不为已甚。”阳明才把他拉起来。他在阳明死后发展出泰州学派,“其人多能以赤手搏龙蛇”、就地打滚见我良知之类,最有名的传人如何心隐、李贽,成为晚明思想文化界一大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