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元亨是他早期的学生,他儿子的家庭教师。王阳明派冀去宁王府,宁王启发冀加入他的事业,冀装糊涂,不回答,宁王以为他傻。他给宁王讲张载的《西铭》,讲民乃我同胞的道理。宁王笑他太呆,给了他丰厚的礼物,放他出来了。他将礼物交给了官府,告诉老师宁王必反,要早有准备。就回山阴当王正宪的老师去了。

宁王怎么会被他说动?他又能探出什么虚实来?当听说老师举义师时,他立即赶了回来——赶回来送死来了。张忠、许泰他们“启发”宁王反咬阳明。宁王始终说没有,被逼问不已,忽又想起来了:“独尝派遣冀元亨论学。”忠、泰大喜,专门捉拿冀,终于在王阳明的眼皮底下抓走了他。王没有“违法抗拒”。他明知道抓冀是为了陷害他。也许正因为有此一念之私,他的“意术”不灵了。冀在狱中备受拷打,一句软话也没有,坦然自若如在学堂一般。那些宦官把他押到京城锦衣卫的监狱,加以炮烙酷刑,但他宁死不屈,屈打成招的事情不会发生在真正的心学信徒身上,他不能窝囊自己,更不能诬陷老师。心学讲究在事上练,就是能在生死存亡之际,保持良心。

湖南省的官员接到指示到武陵县去抓冀的妻子李氏。李与她的两个女儿都不害怕,李说:“我丈夫尊师乐善,岂有他哉?”在狱中与女儿照常织布纺麻。最后换了皇帝,狱守放李出来,李说不见我的丈夫,我哪里也不去。司法官员知道她贤明,不纺织时,就念《尚书》、唱《诗经》,意态安详,以为奇,要求见见她。她说没必要,毅然谢绝了。司法官员便来看她,她还是照样穿着囚服,纺织不辍。官员问她丈夫的学术,她说:“我夫之学,不出阃帏衽席间。”闻者惊叹且惭愧。堂堂《明史》专录了这句妇道人家的家常话。因为这句话的确很好地概括了王学在日常生活中练心的特征。冀也诚实地体现了这一特征,他平时以务实不欺为主,谨于一念之间。不讲什么大道理,就是像对待老婆孩子一样对待所有的人,在狱中感动得狱友下泪,这就是仁者以天下万物为一体的大道了。冀元亨夫妇比王阳明更得心学之纯粹。

王阳明在冀元亨被抓的时候一声不吭,或许还签字配合抓捕。这时“官体”大于良心了。他要说“你们别抓他了,抓我吧!”会怎么样呢?其实并不会怎么样,没有朝廷的旨意,宦官并不敢把他怎么样,要是能怎么样早就直接抓了,还会这么费周章?所以,阳明的不吭声不是高明而是不高明。他有想证明自己清白的私心。后来,他终身不提平宁王事,是否包含着惭愧?或者还有难以言说的隐情?

阳明在正德十五年八月开始为冀鸣冤,阳明说当初为他辩诬“反致激成其罪”,现在才公开《咨六部伸理冀元亨》。阳明的其他学生分布在各部,都起而附议。但无济于事。直到换了皇帝,冀才出来,出来后五天,就告别了这个他以极大的善心来面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