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曾感慨“世史掩覆多失真”,他此时的诗歌透露了他真实的处境和心情。这个已经是教主的人物,在挫伤面前依然悲观,并且流露出什么也不相信了的凡人心态。尽管此时用他自己的话说:“良知”二字已含在舌下,快要迸出来了,后来他说是靠着良知度过了这空前的灾难。然而,良知敌不过滔天罪名。这次的罪名有一项成立,就得满门抄斩:“暗结宸濠”“目无君上”“必反”。他已处在最危险的“君疑”境地。他当然知道个中利害,才空前地悲观绝望。他的心学智慧大约是被压抑住了,把他压成了一个文人。
“人生得休且复休”这样的话,他过去是从来不说的。他游庐山开先寺时说:“断拟罢官来住此。”看来他已想到可能被罢官的问题,那帮人的阴谋要得逞了,罢官是最起码的。有个人退休了,他作了首寓言诗为之送别:你没见那些鸡吗,它们高兴得吃完了唱,但长胖了被拔光了毛送入厨房。你不见那些笼中鹤吗,它们在笼中“敛翼垂顾困牢落”,恰是高人在官场的那个“德行”,还不如那些快乐的鸡。但是,一旦鹤冲出牢笼,便“万里翱翔从寥廓”了。这是他得休且休的含义。但是他身在牢笼不自由,现在想走也走不了。而且他若真辞职,便彻底失势,任那帮群小宰制了。这是人生最难受的一种况味:已经失去了兴趣,还不能放弃,放弃了祸患更大。就连他也得在两害相权中取其轻。
“始信心非明镜台,须知明镜亦尘埃。”但他接着说“人人有个圆圈在”,他的圆圈就是对朝廷的“忠赤”——“屈原情结”害苦了他,使他“残雪依然恋旧枝”。这使他别无选择,还得“回来”。最后算白忙活,他原地不动,回来巡抚江西。
他的哲学让他又回到了尘世之中,因为儒家超越绝望的高招是“万物一体”,干什么都一样——既然禅宗说担水劈柴无非妙道,那么回来当官也是与劈柴一样的。阳明多次表示出家当隐士也是“著相”,太拘泥于形式了。那选择当官就“不著相”了吧?这即使不算以阉然媚世为万物一体,也够和光同尘的了。先用“无”将所有问题抽象,把世界砍平,然后我行我素——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英雄行乎英雄。
他在庐山开先寺的读书台刻了一个石碑,写得庄重却滑稽:七月辛亥,臣守仁以列郡之兵复南昌,宸濠擒。当此时天子亲统六师临讨,遂俘宸濠以归。只有明白事情真相、仔细推敲才能感受其讽刺意味——而且刻石时皇帝还未归。他总结意义时,警告群小:“神器有归,孰敢窥窃?”结语是:“嘉靖我邦国。”他的学生说这是预言了下个皇帝的年号。
他根本见不到皇帝,又特别想劝皇帝回京,但是他级别不够。正好江西发大水,他上书请求自贬,说自己德不称职,才有这数十年未有的水患。暗藏的机锋却是国家发生这么大的祸患,你也应该下罪己诏,应该早日悔过。但是这种小聪明对于大玩主来说,是上不了台盘的小把戏。
那些包围着皇帝的近臣,居然想愚弄天下,说是他们平定的叛乱。他们以大将军钧帖令阳明重上捷音。阳明只得加上江彬、张忠这些人的大名,让他们也“流芳百世”,这才通过了。宸濠已就擒一年多了,才名正言顺地成了俘虏。冬十月,皇上从南京班师回朝,十二月,到了通州,赐宸濠死,焚其尸。勾结宁王的宦官钱宁、吏部尚书陆完等都被清除——也有冤枉的,也有真勾结而得保全的。过了两个多月,即正德十六年三月,这位潇洒的皇帝潇洒到头了。
铁打的朝廷流水的皇帝,阳明还得继续效忠下一个。
有一次,他问学生们,去年,太夫人讣告至,家大人病重,我四次上书请假不见应允,我想弃职逃回时,你们为什么没一个赞成我?学生说:“先生思归一念,亦是著相。”
阳明沉思良久,说:“此相安得不著。”他对皇帝也是“此相安得不著”。
著相就是着相,是人拘泥于表面形式、认幻为真的一种常见的错误。《金刚经》云:“凡有所相,皆是虚妄。”阳明是儒,对于伦常大相执着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