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官坐在饭店一个宽敞的包间里,谭红和滕超分别坐在她的身边。欧阳和陶李站在离上官等人的不远处。
这是上官特意为滕超和谭红医生张罗的晚宴。
上官面带笑容,“滕主任,你能走出来,和我们一起吃顿饭可不容易啊?”
“也不能这么说啊,”滕超精神放松,“饭我还是亲自吃的。患者家属的饭,有时候我也亲自吃。”
“滕主任真会开开玩笑。”上官开心地笑着,“听欧阳说过,有一次你为了观察手术之后孩子的细微变化和感觉,两顿饭都是别人把饭送到了病房里,送到了你面前。”
“那也是我亲自吃的啊。那是多好的待遇啊,都给我送到了鼻子底下,只要我一张嘴就行。如果不是有那样的机会,我还得亲自去餐厅打饭。别人帮自己打,我还不怎么好意思。”
谭红侧过脸去面对着上官,“像滕超这种人,现在是太少了。”
“要不怎么说浓缩的都是精品呢。”
“你们就别这么客气了好不好?”滕超真诚地说,“如果再这样客气的话,我只好回医院了。其实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都存在着良知。只是有时候由于受到种种因素的影响,某一种想法在那一刹那多了一些而已。比方说谭红吧,自从我上次和她说过关于角膜移植的事,不说别的,就为这件事给我打过的电话就不下几十个,只要对方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睡不着觉。可是……”
谭红心情低沉,“可是却什么成果都没有啊。”
“这话应该由别人来说才对,而不应该出自于你的口中,你知道做成这种事情的难度有多大。成与不成,谁都不应该有什么抱怨。”滕超把头转向了一侧,“上官主任,你说对吧?”
上官笑着,“这是肯定的。”
陶李站在包间门口,指着房门外,“上官主任,大可来了。”
正在此刻,朱大可背着小虎走了进来,“滕主任、谭医生,你们早来了?”
“早来了。”
“早来了。”
上官起身去接小虎,“小虎,下来吧,下来吃饭了。”
朱大可试图将小虎放下。
小虎纠缠着朱大可,“不下来,不下来。”
上官拉着小虎,“不下来怎么吃饭啊?”
“我让大可叔叔背着我吃饭。”
“你这个孩子真不听话。”上官无奈地回过头来,“来来,大家坐吧。”
小虎坐到了朱大可的腿上。
上官重新坐了下来,“滕主任,喝点儿什么酒啊?白酒?红酒?”
滕超指了茶杯,“什么酒都不喝,来杯茶就行。”
“那不行,肯定不行,怎么也得喝点儿酒啊。”
谭红拉了上官一下,“就依他吧。我了解他,他以前是喝酒的,眼下已经好多年都不喝了。”
“是是是,知我者谭医生也。”滕超笑了,“我确实好多年都不喝酒了,不仅在外边不喝酒,在家里都不喝酒了。”
上官一脸的无奈,“为什么呀?”
“怕临时有任务。”滕超解释起来,“如果一旦有急诊需要到场,就算是你在家休息,弄得一身酒气,到患者面前 ,那也是没办法交代的。”
“这也是他不大愿意吃请的原因之一,”谭红果真了解滕超,“他一到这样的场合,看着人家喝酒,自己又不能喝,有的时候也很难受。”
“那是以前,现在好多了。”
陶李为大家倒满了酒。
朱大可低头看着小虎,“小虎,你坐到你自己的椅子上吧,不然叔叔也没有办法吃饭呀。”
“那好吧,我听你的。”小虎起身坐到了座椅上。
“今天特意把滕主任和谭医生请来吃顿便饭,”上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是想表达一下我的感激之情。尽管眼角膜移植没有成功,可是我还是从内心对你们充满了感激。这是我的小虎眼睛渐渐失明之后,让我最最温暖的一次感受。我的内心需要这份温暖。真的。”
大家都站了起来。
“来,我谢谢你们。”上官将酒杯向每一个人伸去,酒杯碰出了声来,“大可,也谢谢你为我和小虎的付出。还有欧阳,如果没有欧阳在医院里的那次误会,我也不会认识滕主任。”
大家重新坐了下来。
“上官,”谭红表情平静,“这段时间,我只是给你留下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感受。只是让你一次次地惊心动魄了。你放心,我会记住小虎的需要的。”
滕超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听着对方说着什么,片刻,他便挂断了手机。滕超将目光移向了上官,“对不起,我还真得走了,医院有急诊。”
大家惊讶地将目光移向了滕超。
2
报社餐厅里用餐的人们陆续走出了餐厅。柳男仍然坐在一张餐桌前用餐,陶李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坐到柳男跟前用起餐来。
陶李两眼盯着餐盘,嘴上却并不消停,“柳男,怎么没看到欧阳啊?”
柳男侧过脸去,“正在家做梦吧!”
“哦,连在家做梦你都知道啊?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梦啊?”
“谁知道她今天做什么梦呢。但是女孩儿们的梦大体上都差不多。”
“哦,人各有志,怎么可能做同样的梦呢?男人呢?男人也是这样吗?男人的梦也都差不多一样?”
“当然。虽然每一个人的梦会受到他当时所处环境和本人条件的限制,但一旦这些条件差不多时,做的梦就差不了多少。”
“这么说,我与欧阳做的梦就应该差不多,你与朱大可和杨光他们做的梦也应该差不多?”
“是这个理儿。比方说我刚来报社工作时,就是有梦的。”
陶李抬起头来看着柳男,“实现了吗?”
“实现了一半。”柳男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食物。
“怎么叫实现了一半呀?”
“我做过编辑呀。”
“那另一半呢?另一半是什么呀?”
“是总编辑。”
陶李笑了,大笑起来,半天之后才恢复了正常,“眼下还有别的梦吗?”
“有,也实现了一半。”柳男异常严肃。
“什么梦啊?”
“阶段性的梦,我现在的美梦就是娶媳妇。眼下也算是实现了一半。”
“梦中人是欧阳?”
柳男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还得感谢我呀,就为了那天在医院里的那个熊抱,你也得感谢我呀。”
“别搞错了好不好,那哪叫熊抱啊?”
陶李开心地笑着,“那比熊抱还实惠呢。”
柳男想了想,“说得也在理儿。不仅是那天,在这之前,你讲的关于苹果的故事,我也听进去了,对我的启发很大呀。”
“哪个苹果的故事呀?我怎么不记得了。”
“这么快就忘了?三个苹果的故事呀。”
“看来我还真的做了件好事。那怎么报答我呀?”
“请你吃饭。请你吃海鲜。”
“行,什么时候?今天晚上吧,时间长了,我怕你会变卦。”
“好吧,你选地方,我埋单。”
“你选择地方,我负责会务工作。”
“什么会务工作啊?不就我们俩吗?”
陶李毫不客气,“我说你不‘二’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把欧阳放在哪啊?这刚刚取得的战略性成果,你马上就准备拱手相让啊?”
柳男顿时醒悟过来,“那好,你把杨光也叫上。”
此刻,陶李马上想到了朱大可,想到了那天在电脑室里,朱大可与她说过的话,让她帮忙设法宰一下柳男,也好出出气。想到这里,她干脆来了个顺水推舟,“还得把朱大可叫上。同意不?”
柳男从来就没有如此大方过,“你说了算。”
“当然应该我说了算。你把他的照片发到了网上,那可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啊!”陶李非常君子,直接把话说到了桌面上。
当天晚上,柳男、欧阳、杨光坐在一家饭店的包间里。陶李走了进来,“你们早来了?”
欧阳抬头看去,“刚来没有多久。”
陶李用手抚摸着欧阳胸前佩戴的项链,感叹起来,“这么漂亮啊,没看到你戴过呀?”
朱大可与李春阳走了进来,柳男迎上前去,“春阳,你怎么也来凑热闹啊?”
李春阳笑着,“白吃谁不吃啊?”
柳男把手伸向了朱大可,“今天这哪是我请客呀,分明是陶李来替你报仇的。”
“这就对了,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朱大可特意面向大家,提高了嗓门,“这菜大家一定要挑贵的点啊。越贵越好。”
欧阳也凑起了热闹,“对,点一个满汉全席。”
柳男有几分尴尬,“欧阳,我只有看看菜谱的权利,哪有吃满汉全席的能力啊?再说咱俩眼看着就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你怎么还这么胳膊肘往外拐呀?”
欧阳开心地笑着,“你就当大宴天下呗。”
大家笑了起来。
3
朱大可回到了父母家里。
朱大可走进客厅时,朱妈正在餐桌前收拾东西,“妈,怎么才吃完早饭啊?”
朱妈迎上前来,“今天是周六,小虎又让他妈妈领走了,我今天特意晚起了一会儿,也算是休息休息。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这些天来只有昨天晚上没回来,似乎有些习惯了,每天都醒得早,今天也是一大早就醒了。我想早一点儿陪着我爸去洗个澡,回来后也早一点儿回去。我爸在干什么呢?”
“在卧室里看报纸呢。稍微等一会儿再去洗澡吧。你稍微坐一会儿。”
“是不是又想和我说什么?”
“是啊,是想和你说点儿什么。平时你回来后,小虎总缠着你,我想说点儿什么,这孩子什么都听得懂,也不能多说。”
“那就现在问吧。这两天休息,上官也是为了让你能休息一下,才特意把小虎接走的。”
“这我明白。我想问你,那天你带着小虎出去吃饭,回来什么也没有说。是不是又提到了小虎眼角膜移植的事?”
“也没有说几句,那天晚上,上官就是为了答谢大家,不管怎样,大家都为这件事出力了。”
“就没有说到还有没有希望?”
“这是明摆着的事,如果能寻找到可供移植的角膜,就有希望,如果找不到,就没有希望。”
朱妈有些失望,“看来我也是瞎想啊?想也没有用。”
“妈,”朱大可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你都想什么了?”
“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也没有用。”
“你别这么犹豫不决好不好?你想说就说给我听听。你这样说了一半,让我去猜呀?”
“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才不愿意说了。你如果想听,我说说也无妨。小虎两次去医院,我比你们都高兴,我多么希望他的眼睛能治好啊!如果能治好的话,上官也就不这么发愁了。上官也应该找人家了。”
“妈,你操这个心干什么?再说你能操得了吗?”朱大可的脸上多出了几许不快。
“也许是人老了。”朱妈越发直白,“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小虎来到咱家之后,上官也没来过几次,每次来过之后,又是匆匆忙忙地离开。可是我啊,好像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妈,你喜欢上她了,又能怎么样?”
“是不能怎么样啊。如果这孩子的眼睛能治好还行,如果不能治好的话,我觉得也不合适。我怕你这一辈子太遭罪了。”
“妈,你是在打我的主意?”
“我看你们两个人挺投机的,人也般配。再说上官这个姑娘看上去很大气,说话办事也很得体。别看人家带个孩子,如果孩子没有病,我也能够接受她。”
“妈,你以为这是什么年代啊?这年头这种事情还都是由家长做主啊?”
朱妈有些吃惊,“这么说你没看好上官?”
“我看好看不好,又有什么用啊?”朱大可简直就是一板一眼,“所有的话都让你说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前提是孩子如果没有病的话,问题是她现在孩子确实是有病。什么时候能做眼角膜移植,或者是这一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做眼角膜移植,都是一个未知数。所以你说的这件事的前提是必须有一个如果,这就等于所有的答案都有了。”
朱妈站起来收拾起碗筷,向厨房里走去,“所以刚才我不想说,就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啊。”
4
上官与陶李匆匆忙忙地走进医院大厅,朝住院部金琪所在的病房走去。
王东站在医院住院部走廊里,看到上官和陶李从走廊的一头走来,他向前走了几步,“你们怎么又来了?”
上官有些不解,“护理员没告诉过你她给我们打过电话?”
“没有啊。她们谁都没提这码事。”
“那就对了,当初我和陶李商量这样做的意图,就是想让她们有事直接和我们联系。让你在金琪面前彻底消失。看来你做得还不错啊。”
“这是最后一招了。这几天,我基本上没离开过这里,也不敢离开呀,但是她肯定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走远。”
陶李又向前凑了凑,“我的意思就是要让她在心理上产生一点儿恐惧感,这样才能让她表现出她的真实心理。她如果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你,也不需要你,那你就是属于烧火棍子,一头热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基本上就没有救了,不,那就不是你们之间的关系问题了,而是她想自杀的念头基本上就没法改变了。”
王东朝病房门口走去。
陶李一下子拉住了他,“你想干什么?受不了了?你这样做,一切都会前功尽弃的。你还是躲在暗处,我和上官主任进去看看,看看她的反应再说。你一定要继续离得远一点,让她感觉到你确实不再关心她了。咱们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把脸转向了上官,“上官姐,我们进去吧。”
上官与陶李走进了病房,走到金琪病床前。此刻,两名护工分别站在金琪的病床前。
金琪侧过脸去,哭了起来。
上官又向前靠近一步,“别哭,别哭。恢复得不是挺好的吗?这些天来我们太忙了,也没怎么来看你,现在怎么样啊?为什么要哭啊?”
“是啊,金琪姐,”陶李伏下身去,“早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再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就可以去康复中心康复了, 这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干吗还要这样呢?”
金琪依然哭着。
上官面对着其中的一名护工,神情紧张,“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是这样啊?有什么麻烦吗?”
“她两三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什么也不想吃。每天就是靠输液维持着。医生刚才还叮嘱她,也叮嘱我们让她多吃点儿东西。可是我们俩说什么都没有用。她根本就听不进去。”护工抱怨起来。
陶李故作镇静,“她老公呢?她老公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她老公啊?”
“她老公已经有些天没有露面了。他肯定是被搞烦了,决定放弃了。我在这里做护工已经有些年了,轻重患者都护理过,还真没有遇到过像你们金琪记者这样的。”
陶李完全是一副不解的样子,“金琪记者怎么了?”
“她的个性也太强了。有些事情做得也太过分。金记者,我说几句,你也别不愿意听,如果我是你老公啊,我早就不伺候你了。凭什么?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受的伤,对你老公来说,你都永远失去了双腿。现如今,多少男男女女遇到这种事情,想躲都躲不及呢,可是人家却不要命地往上凑。听说在这之前你们就离婚了,人家还能这样做,这年头,像这种人,你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说的有道理,”上官特意抱怨起来,“可是王东他也不应该一次不来呀?”
陶李态度异常地认真,“上官主任,我不赞成你的观点,不来很正常。凭什么呀?”
金琪不再哭泣。
上官的态度仿佛有些转变,“陶李,我看你去给王东打个电话,问问他是上班太忙,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陶李仿佛十分气愤,“要打你自己打,我是不会打的。应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再打电话让我和他说什么呀?金琪姐,要不你自己给他打一个电话呀?”
金琪将头扭向一侧,背对着上官与陶李,又一次哽咽起来。
上官又一次凑上前去,“金琪,要不你试试。试探试探他对你的态度?”
金琪突然爆发了出来,“打什么打呀?我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了,谁还能理睬我呀?我打什么电话呀?”
“金琪姐,”陶李异常认真,“请恕我无理,在你没有彻底摆脱自杀的念头之前,从感情上讲,我不大想再来看你。因为你做的这一切,都太过分了。你是一个过来人,而我还不大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可是我还是希望说出来。夫妻之间的感情也是需要经营的。作为一个女孩儿或者女人,永远都不要觉得自己是爱你的男人们矢志不渝的审美对象。而王东已经是很例外了。”
上官煞有介事,似乎已经看透,“也许王东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陶李敲起了边鼓,“至少我是不会再主动地去找他了。”
“陶李,你说的这些话,我都赞成。可是帮人帮到底,我看好话坏话都让你说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你还是抽时间给王东打一个电话,也代表我了。”上官依然煞有介事。
“即使是需要我打这个电话,我也觉得问题是出在金琪姐这边。”陶李仿佛把此处当成了她的布道台,“一个人的美丽,并不是容颜,而是所有经历过的往事在心中留下过伤痕之后又退去。一个人的健全并不仅仅是不缺胳膊不少腿,而是内心世界的完整。依我看,金琪姐能够救得了遭遇危险的孩子,却救不了她自己。一个人的优雅并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一种阅历。一个人的淡然并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一种沉淀,是一种内心世界的无形的强大。如果金琪姐这个心理问题解决不了,别说是打电话,就算是我能把王东请到这里。结果还是一样的。” 陶李戛然而止,她看了看上官,又拨通了手机,“王东,我是陶李,你等一等,”陶李将手机扔到了金琪面前,表情威严,“电话算是我给他打的,有话你自己跟他说吧。”
陶李直接向病房外快步走去。
5
滕超穿着西装在中心医院大厅里行走着,谭红从医院外边走进了医院大厅,她远远地看到了滕超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便主动走上前去,与滕超握起手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来找我的吧?”谭红一脸的高兴。
滕超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是被请来为一个小患者会诊的。”
“会诊结束了?”
“结束了。正准备往回走呢。”
“我外边有事,刚刚回到医院。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就不去了吧。想早一点儿回医院,已经三点多了,再不走,到了行车高峰期,就容易堵车了。”
谭红指了指旁边的长椅,“那好吧,那边少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说几句。”
两个人坐到了长椅上。
“上官主任请客那天,你走得太早了。”谭红态度认真,“刚刚端起杯你就走了,就剩下了我一个客人,有些难为情。”
“那难为情什么?”滕超赶紧解释,“上官这个人我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可是她给我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为她的儿子的事,都是我主动想到的。从我们第一次提起这件事之后,她是高兴的,是相当地高兴。折腾过两次,都没有什么结果,她却从来就没有让我感觉到有什么心理压力。”
“我能感觉得到。她对我们非常理解,不然有什么必要请我们吃饭呢。那天晚上你回去真的有事?”
“一个小患者突然不行了,正赶上一个年轻医生值班,心里没数,就给我打了电话。也巧,那个小患者的医疗费也是上官他们报社帮助筹集的,那小患者才得以继续治疗。”
“孩子怎么样,脱离危险了?”
“脱离危险了。不过怕是也没有太大的希望了。他们已经去外地治疗过,不见好转,才又回到了我们医院。还是我帮忙收下了他。”
“那天吃饭时,我才知道上官主任原来是单身,而且父母都不在了。只有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双目失明的孩子,多不容易啊。”谭红仿佛此刻才涉及正题。
滕超似乎还不理解,“这我知道,是听那天在场的那个叫欧阳的记者说的。”
“滕主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经常会想到她,一想到她时,就有一种念头,想给她介绍一个对象。”
“是怜悯,还是同情?”
“说不好,可能是各种成分都有。更多的还是我喜欢上了上官这个人,这个人看上去让人特舒服,让人心里特别踏实,有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与她沟通起来也特别容易,就像你就可以代表她的那种感觉。”
“关于孩子的事,你当然可以代表她了。”
“不是,不全是。人和人之间往往是有感觉的。一种特殊的感觉。她有一个孩子不要紧,问题是孩子的眼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复明。”
“看来你是真想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
“我就是这样想一想而已,等一等看吧。我大哥有一个儿子,和她的年龄差不了多少,从国外回来,从事软件设计工作,到现在也没正经地谈过恋爱,有点儿像书呆子。我这也是瞎想,将来再说吧。现在应该多想想上官孩子的事情才对。”
“是啊,多帮这个孩子寻找机会吧。”
谭红不断地点头。
6
杨光正坐在报社电脑室的电脑桌前,不时地有编辑记者从他的身边走过。杨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又继续注视着电脑屏幕。手机继续响着。响过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停下来。他关掉电脑站起身来。手机再一次响起,他还是没有接听。
陶李坐在不远处,侧过脸来看着杨光,“杨光,干什么呢?怎么不接电话呀?”
“懒得接。”杨光表情严肃。
“谁的电话,怎么还懒得接?”
电话依然响着,不停地响着。
杨光终于无奈地接通了手机,手机中传来了成好的声音,“你怎么不接我的电话呀?”
“正忙着呢。什么事啊?”
“我正在你楼下。已经到点下班了,你什么时候走啊?”
“没想好呢。”
成好态度温和,“那就不用想了,我替你想好了。我们一起走吧,我开车来的。”
“你要去哪?”杨光不温不火。
“我能去哪?我现在还是一肚子的心思,你说我能去哪?你下楼吧,下楼再说。”
杨光挂断手机,朝电脑室外走去。
陶李一抬头,“唉,你要去哪?”
杨光回头看了一下陶李,默不作声,继续向外走去。
“是成好找你?”
杨光站了下来,“除了她,还能有谁?肯定还是为了她表姐的事来的。”
“需要我去吗?”陶李站起身来。
“需要你干什么?你以为她希望你去呀?算了吧?我下去看看她还需要我做什么?”
杨光走到报社办公楼大门外的台阶上,向绿化带花园望去。他看到成好正向自己摆手,便径直向成好走去,走到了成好跟前,“还是为了你表姐的事来找我?”
“这么烦我?如果不是为了她的事来找你,你都不肯见我?”成好显然感觉到了杨光的冷淡。
“没有那么严重吧?不过关于你表姐醉酒驾车的事,说实话,已经有点儿让我反感了。那天我听了你的劝说,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与你一起去找了宁队,就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有些难为情。可是我表姐的事,也不知道宁队到底帮没帮忙,我表姐最终还是被拘留了。”
“我已经知道了,被拘留七天,这是正常的。”
“我想让你陪着我一起再去找一下宁队,可以吗?”
“还想去见宁队,为什么呀?事情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再去见他,还能扭转这种局面吗?”
“拘留多长时间,他干涉不了。可是吊销驾驶执照半年这件事,他总能说了算吧?”
“成好啊,”杨光几乎是语重心长,“我已经有过第一次了,我不是不可以和你去第二次。可是人都已经拘留了,吊销驾驶执照多长时间,这还很重要吗?难道她不需要吸取点儿教训吗?”
成好还是努力地解释着,“她天天都需要开车接孩子,就算是七天以后出来没事了,半年之内,她都不能开车。这当然是问题呀。我想既然找过宁队,一次也是麻烦他,两次也是麻烦他。那我们就再去找他一次,让他帮帮忙。这个忙,他是应该帮的。好在也是朋友一场啊,不然我们交这个朋友干什么呀?”
杨光不停地晃动着脑袋,“看来我们是想不到一起去的。你交朋友的目的是明确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派上用场?交我这个朋友,也是如此。要是你姐姐出事之后,这个忙我帮不上,如果我不答应和你一起去找宁队,你肯定就不会认我这个朋友了?”
成好明确表示,“也不完全是这样,这是两码事。”
“如果我今天不和你去呢?”
成好笑了,“那你依然是我的朋友啊。”
“成好,看来我真需要谢谢你啊。可能我不大应该这样说话,我们做人哪,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是应该考虑到做人的尊严。我不是说有什么事,都不能求人家帮忙,可是那要看什么事啊。”
成好目光移向了远方。
杨光转到了她目光的正前方,“我不知道你现在知不知道,反正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你表姐在你我没有到达现场之前,曾两次将一个警察的警帽打到了地上。后来被带走之后,采血样时,还对警察动了手。你知道最后她的酒精超标多少吗?”
“多少啊?”
“百分之一百八十五。所以,所以我没有办法再去找宁队。我不能没有尊严。”
“你生气了?”
“算是得罪了。”
7
陶李在报社小会议室的饮水机前接了一纸杯热水,坐到会议桌前喝了起来。她的手机响了,她接通手机,“好好好,明白。我马上下楼。”
她挂断手机,走出了小会议室。
当她来到报社大厅里时,林大年与林小华已坐在报社大厅的沙发上等着她。父女俩发现陶李朝大厅里走来,主动站起迎上前去。陶李迅速向前走了几步与林大年握手,“你们怎么来了?”
林大年只是点头,却并没有说什么。
陶李目视着林小华,林小华看了一眼她爸爸,“是我爸爸逼着我陪他来的。
“为什么?又有什么事吗?坐下说吧。”
几个人同时坐了下来。
“那天那个出租车司机李大车接到了你的电话,”林小华平静地道来,“在你走后不久,就开车来到我家,他扶着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女人来的,那个女人拄着双拐。后来我才知道她的腿骨骨折了。她说她是来看我爸爸的。她说完我才明白,她是把我爸爸当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她临走时,掏出五万元钱扔到**。我和他撕扯着,让她带走。撕扯了半天,也没有撕扯过她。再说她的腿那个样子,还不应该下床。我实在不好再坚持什么。”
“那你们爷俩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了?”
“这钱咱不能收。”林大年态度坚决,“这么多钱,咱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收下,让咱睡不着觉啊。咱又不是特意去救她的,就是碰到了,就把她背了出来。就当背破烂了,也没费什么劲啊。咱哪能收这钱呢?”
陶李笑了,“您这个人真是实在,怎么能说背破烂呢?您当着人家的面可千万别这样说啊,人家要不高兴的。”
“咱一个乡下人也不会说话,我赶上哪天的运气好,收的破烂背起来,比她还沉呢。”
“那这些钱你打算怎么办呢?”
林小华插上了话,“我和我爸爸就是为这件事来找你的呀。我们和李大车联系不上,这才来找你。”
“怎么会联系不上呢?”
“开始打时,手机还响着,就是没有人接听。后来再打时,就没有铃声了。”
林大年看了一眼林小华,“这孩子办事,就是不行。人家送来了这么多钱,她连问一下怎么和人家联系都没有,也不知道人家住在哪,就把钱收下了。要是知道她住在哪,就直接去找她也行。可这上哪去找呢?”
“我也一下子联系不上他们啊。那个出租司机叫李大车,这是我知道的,可是如果他的手机丢了,或者换号了,我也同样找不到他。”
“姑娘啊,你还是得帮咱想想办法呀,这笔钱咱肯定是不能要的。这要是在农村,可够咱这一辈子挣的。咱不能拿这昧良心的钱啊。”
“好,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看这样吧,这钱你们先保管着吧。过几天看看那个李大车的手机能不能打通。如果还是打不通的话,我就再帮你们想想别的办法找找他。”
“有办法吗?”
“想想看。”
“小华,我就说嘛,人家是会有办法的。陶记者,那咱就听你的信了。”
“对了,我还差点儿忘了呢?林小华复读的事,和你说过了吗?”
“说过了,说过了。咱遇到好人了。就按照你说的办,让她复读吧。要不这么大的姑娘就和咱去收破烂,那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呀。”
“所以这书一定得让她读啊,不能再有变化了。”
林小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8
朱大可正坐在报社电脑室里操作电脑。欧阳走了过来,直接走到朱大可面前,“大可,电脑室外边有人找。”
朱大可抬起头来,“谁呀?”
“好像是法院的人。”
“法院的?”他迅速站起向电脑室外走去。
电脑室门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法官,身着法官服正站在门口。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法官身着法官服,手提公文包站在男法官跟前。朱大可走出了电脑室,“你们是找我的?”
女法官打量了一直朱大可,“你叫朱大可?”
“没错,我叫朱大可。”朱大可还是有几分紧张,“你们是哪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是区法院的。你认识一个叫吕可秋的女人吧?”
“吕可秋?吕可秋是谁呀?”朱大可一时忘了孙世林的妻子叫吕可秋。
“你不认识她?这和你的一篇新闻报道有关联。”
“啊,明白了,”朱大可顿时醒悟过来,“认识认识,我认识这个人,她告我什么呀?她告我破坏了她家庭的和睦?”
“她告你侵犯了她的名誉权。”女法官手持起诉通知书,“请在这上边签个字吧。”
朱大可在起诉通知书上签了字。
法官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朱大可望着法官离去的背影,傻傻地站在门口发呆。
陶李从电脑室里走了出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朱大可的后背,“大可哥,愣神呢?想什么呢?”
朱大可手里的档案袋掉到了地上。
陶李的目光移向档案袋,档案袋上城北区人民法院的字样映入了她的眼帘,“怎么了,大可哥?有什么麻烦?”
朱大可依然是一言不发。
“哪方面的麻烦,能告诉我吗?”
“看来确实是你的那个微博又把这湾水搅浑了呀!”
“我的微博?我的微博怎么会伤害到她?我是在寻找我的姐姐呀。如果她认为这会伤害到她,就说明她承认了那个跟着别人逛会展中心的女人就是她本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问题不反倒解决了吗?”
朱大可若有所思,“问题是她并一定是冲着你来的,而是冲着我来的,她把我看成了问题的根源。她告我侵犯了她的名誉权。”
陶李傻笑着,“嘿嘿嘿,你侵犯了她的名誉权。你的那篇新闻报道,只是提到了煤气泄漏的事,根本也没有说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煤气泄漏啊。怎么会侵犯到她的名誉权呢?笑话!”
“不管怎么样,法院毕竟已经受理了起诉。”
“那又怎么样?被告并不等同于败诉。”
朱大可走进了报社小会议室,坐在小会议室的会议桌前。陶李走到热水器前,用纸杯接了一杯热水递给了朱大可,“别太上火了。多一份实践,就多一份经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我毕竟是被告啊!”
“被告怎么了?这与被告原告有什么关系呀?被告与败诉并不能直接画等号。你要伤害她,总得有伤害的动机呀?”
“过失也是可以构成伤害的。”
“我看不出你在这个问题上有什么故意或者过失。他们的离婚结果和你的侵权行为之间总得有因果关系呀。她要告你,怎么也得弄明白侵犯名誉权的行为,必须具备哪些侵权的构成要件吧?”
朱大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陶李,“陶李,看来你真得让我刮目相看呀。微博上有什么消息吗?”
陶李轻轻地晃动着脑袋,“暂时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