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陶李与杨光正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跑步,两个人浑身大汗。陶李继续跑着,只是渐渐地放慢了速度,又叹息起来,“坚持不了了,不想跑了。”

杨光同样有些气喘,“再坚持一会儿吧,咱们一起鸣金收兵。”

“不行,不行,”陶李还是停了下来,“我真的坚持不了了。”

此刻,柳男正好走了过来,“怎么不练了?”

陶李一抬头看到了柳男,“也差不多到点上班了。”

杨光也走下跑步机,看着柳男,“自己来的呀?”

“不自己来,和谁来呀?”柳男颇有微词,“哪像你们呀,一出动,就是成双入对的。”

杨光眼睛一瞪,“说什么呢?别浮想联翩好不好?我们也是在这里碰到的。”

“计划内的邂逅,多么幸福的事啊!还让你碰上了?”柳男心中多有不快,“我想碰,怎么总也碰不上啊?”

杨光内心反感,却还是掩饰着自己的不快,“我怎么没发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陶李主动打岔,“欧阳怎么样了?好一些了吧?”

“还行,”柳男似乎漫不经心,“刚去看过她。感觉精神上还可以。”

杨光态度真诚,“没在那里多陪陪她?”

“我倒是想陪陪她,也得有那个必要啊。”

“又怎么了?前几天在餐厅吃饭时,你还告诉我情况良好,怎么又出现危机了?”

“世界金融危机原本就没有从根本上退去,所以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杨光刻意地笑着,“那总应该有拉动经济增长的办法啊!”

“看来,我也得像有些人那样,不时地到她那里跑跑项目啊。”柳男显然是话中有话。

杨光当然明白柳男的情绪为何会是这样,他更明白他此刻的意思,欧阳因为椎间盘滑脱住进医院的那天,他也曾经开车到养鱼塘接过欧阳,还在现场见到了李奇,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知道了李奇与欧阳的关系。

他会意地笑了,那微笑中不无轻蔑。

柳男将目光移向了陶李,“唉,我说陶李啊,下自成蹊那个网名,是不是你啊?”

陶李将头一抬,“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嘛。我猜可能是你,听微博上说话的风格也像是你。”

杨光刻意盯着柳男,“发现新大陆了?”

陶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大可哥,什么事啊?”

朱大可声调低沉,“陶李啊,网上正在疯转的那个微博的始作俑者,不会是你吧?”

“大可哥,”陶李似乎是在刻意回避,“我正在报社附近的健身房里,我马上返回报社,一会儿去找你。”

杨光继续关注着刚才的话题,“柳男,发现什么新大陆了?”

“你问问陶李?”

“走吧,”陶李迈开了脚步,“朱大可也正在为这事找我呢?”

杨光笑着面对着陶李,“你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啊?”

“看来是惊天动地了,但不一定是伟业。”

朱大可走了过来。

“大可哥,”陶李惊讶地迎上前去,“这么着急啊,竟然找到这来了?”

朱大可郑重地站在陶李面前,“陶李,我不是说过嘛,我再也不想过问那件事了。你怎么会又把这湾水搅了起来?”

陶李答非所问,“大可哥,你吃没吃饭啊?”

“吃什么饭呀,我都让你气得肝疼。还吃饭呢!”朱大可表情严肃。

“算了,澡也不能洗了,”陶李转身就走,“我们先去吃饭吧。我都饿了。”

杨光先是愣了一下,转瞬两手向两侧一摊,“听从领导安排吧。”

陶李回过头来,“大可哥,走吧,我请你吃饭。”

茶餐厅里,半人高的隔断将一张小方桌与其他客人分隔开来,朱大可、柳男、杨光与陶李坐在那里。杨光看着食谱与女服务员聊着什么。

“大可哥,别上火呀。”陶李面带笑容,“这件事我没有和你商量,是因为如果和你商量,你肯定是不会同意我这样做的。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

女服务员向远处走去。

“到现在我都没搞明白,”杨光有些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来现在我们四个人,只有我是个傻子。”

“你也不傻,”陶李反应得极快,“我一说你就明白了。大可哥和柳男关注的是同一件事。就是与大可哥挨了两手杖那件事有关。”

杨光看着陶李,“我听大可说过,他不是想摆脱出来吗?怎么又有麻烦了?”

“你听我说呀。”陶李解释起来,“那天我让大可哥把那个男人在会展中心发现的关于那个女人的录像发到了我的电脑上,我没经过大可哥的允许,直接把它发到了我的微博上。”

柳男大声感叹,“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这样越整越乱了。”

“怎么你们全都这样看啊?”陶李很是无奈,“怎么可能呢?我是在网上寻找我的姐姐。我是想让网友们帮助寻找我的姐姐。”

杨光异常冷静,“也有道理啊!如果此女人就是彼女人,那个女人一定不会出面证明什么。这样也就不会给谁带来麻烦,这正说明她不承认她是下自成蹊的姐姐。”

朱大可并不完全赞成这种分析,“如果是这样,那还是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不是这样,一定会有人认出那个同时出现在画面中的男人究竟是谁?”陶李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我的姑奶奶,”朱大可惊叹起来,“如果真的再出现一个男人,这件事就更闹大了。”

陶李的脸上挂着笑容,有些勉强,“到时候,我可以说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我的姐夫,我却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我的姐姐呀。”

“你是说你失散多年的姐姐?”朱大可依然有些疑惑。

陶李笑了,“看来,我总算是说明白了。”

2

上官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出去,“陶李啊,你在报社吗?”

“在啊。上官姐,有事?”陶李态度温和。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上官又不停地拨起电话,拨通之后,一直没有人接听。

陶李走了进来,上官将电话放下,“坐吧。”

“有什么事啊?”

“陶李啊,算赖上你了,”上官有些无奈,“这件事原本是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可是我不找你,又能找谁呢?你说这个金琪啊,她怎么就那么不省心呢?”

陶李一下子就猜到了上官要说什么,“她还是那个样子啊?”

“她在王东面前,简直就成了功臣,王东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刚才王东又给我打来电话,一个大男人,在电话中呜呜地哭,就是让这个女人给折腾的。王东是扔下她,不忍;不扔下她吧,金琪就不依不饶。上次自杀抢救过来之后,她干脆就不让王东靠前了。王东又不敢离开她,只好整天在走廊里偷偷地守着她。”

“那怎么办啊?”

“我正想问你呢?”

“我哪知道怎么办啊?”

“你上次和我说过,不行的话,就把她扔下一段时间再说。”

陶李愣了一下,“我是说过这样的话,必须让她断了念想,让她真正地感觉到王东真的放弃了她。还必须慢慢地让她意识到,她如果想活下去,必须有王东的存在。不管她内心深处觉得怎样亏欠王东的,她如果还想活下去,就必须依赖王东。”

“我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上官一脸的无奈,“你觉得按照你说的办,能行吗?”

“前提是保证王东不在场时,她确实不能再自杀,至少她一个人没有能力自杀。”

“这也是你上次说过之后,我最为担心的事情。”

“能不能想办法再给她雇一个护工,如果有两个护工,保证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她身边,就可以让王东彻底隐身。”

“彻底隐身是什么意思?”

“让他的人和手机彻底消失。”

“看着王东哭成那个样子,我想王东是放不下她的。”

“所以说对一个人爱的表达方式,”陶李一板一眼,“也是需要因人而异的。金琪在这个问题上之所以表现得这样不通情理,王东本人也是有责任的,是有相当大责任的。”

“我没有想过那么多,看来你说的有道理。”上官点了点头。

“放不下,也得放。不管他是继续守护在走廊里,还是直接回家照顾孩子,至少他不能让金琪感觉到他还守护在她的身边。只有这样,才能让金琪的心理对王东产生真实的心理感受。让她感觉到她究竟需不需要王东。”

“陶李,我就不明白,你也不是学心理学的,你怎么就能把金琪的心理猜测得这样透呢?”

“男女之间,如果吵架的话,”陶李仿佛颇有经验,“如果还能针尖对麦芒,甚至是连一些过激的话都能说出来,实际上是两个人的感情在多数情况下还是有修复可能的。如果真正想分道扬镳的,就没有吵架的必要了。一般来讲,吵架客观上的初衷,更多的是宣泄愤怒,挽回感情。当初金琪那样毅然决然地不顾王东的再三挽留而分手,实际上她的心里还是爱着王东的。所以出事之后,她已经感觉到对不起王东。当王东超乎寻常地对待她的时候,她就越发觉得愧疚,越发觉得对不起人家。这才有了这一次次的波澜起伏。”

上官笑了,“陶李,我说什么都不相信你不是过来人。”

陶李不无调侃,“万水千山我曾经走过。”

“难怪啊。”

“难怪什么呀?和你开开玩笑,你还当真了。你看我像吗?”

“那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生体会呀?”

“这是智慧,”陶李笑了,“慧由心生,什么事都需要慢慢地去悟的,需要用心去感悟。”

陶李走后,上官站在办公室的办公桌前,正在收拾东西。朱大可走了进来。

上官抬起头来,“大可,还没走啊?”

“没有。我听说陶李正在你办公室里,特意过来找她,正好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了她,说了几句话,她走了。我顺便进来看看你。”朱大可走到了上官跟前。

“找陶李有事啊?”

“问问她网上有什么反应没有。”

“有反应吗?”

“没有。就是转发的非常多。我并不期望会有什么好的结果,如果没有什么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上官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外侧的椅子,“坐吧。”

朱大可坐了下来,“这件事把我弄得有点儿上火,我刚刚平静下来,又让她给搅动了起来。”

“不至于吧,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一个女孩?放心,她能请神,最终也一定能安神。如果真有目标出现了,我想她一定能够应对。实在应对不了,我们再出面,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你是让这件事给纠缠怕了。不过从总体上来讲,你并没有什么过错?何必那么担心呢?”

“就是不愿意再惹麻烦了。”

“陶李从我这里刚刚离开。我们聊了一会儿。大都是关于金琪的话题。我现在是越来越感觉到陶李这个女孩的与众不同。一个真正有气质的淑女,应该不炫耀她所拥有的一切,也不会主动告诉人她读过什么书,去过什么地方,曾经有过多少男人爱她,有多少件华丽的衣裳,买过什么值钱的珠宝。她最与众不同的就应该是她的思想,她的特立独行。大可,我说的对吧?”

“我完全赞成你的观点。抛开微博这件事不说。说实在的,我也确实是喜欢陶李这种女孩儿,不世俗,不冶艳,却有深度。”

上官突然转移了话题,“陆佳也是这样的人吗?”

朱大可沉默起来。

“就凭你的挑剔程度,如果不是你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走进你的内心世界呢?”

“其实,陶李的身上,主要是有很多原创的东西。人出生时,都是原创,时间长了,有的慢慢地变成了盗版。当你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盗版时,你已经不觉得你的版本有什么问题了。甚至会觉得与你不一样的版本,反倒是不正常的。”

“所以说,”上官似乎是颇有心得,“一个单位不管有多大,一个部门也不管有多少人,往往都表现为一种观点,一个声音。只要你是做领导的,就不会有犯错误的时候。这就是我们社会的悲哀。”

朱大可笑了,“你还能认识到这一点啊?”

“我认识到或认识不到这一点,并不特别重要,整个采访中心,加起来,也就是几十个人。我怎么做,影响不了大局。”

“也不能这样说,那次在关于高考报道的会议上陶李的那番话,包括我在内,都很开诚布公。我时刻都在关注着你的表情,我担心你接受不了她的观点。如果你表现出不够冷静的态度,那对陶李的伤害会是最大的。”

“你觉得我那天的表现不好吗?”

“挺好啊,正是因为你做得不错,才有了陶李那篇与众不同的报道啊。”

“谢谢你又给我提了个醒,今后发现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妥,直接告诉我。”

“行,那没问题。只要你听得进去。”

“当然,尤其是你。走吧。难得下班没有什么事啊。”

朱大可提议,“去看看小虎吧。”

“我看还是算了吧。”上官有些犹豫,“我一去你家,你妈妈就把我当成客人,太麻烦她了。再坚持一段时间,小虎的眼角膜如果真有可能移植成功,我领走小虎之前,还得好好感谢你妈妈呢。”

3

这是一家民营医院的体检中心,秦州晚报员工的体检正在这里分期分批地进行。

医院走廊里,不断有人来来往往。

柳男看到了从外科诊室走出来的陶李,“陶李,报社组织职工体检,你这还是第一次赶上吧?”

“没错,是第一次。报社有这种待遇还真是让人高兴。”陶李的脸上挂着她一贯的微笑。

“那是。每年一次全面身体检查,太有必要了。早发现问题早治疗。”

“你的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检查也是白检查。”

“也难说,”柳男笑了,仿佛窃笑,“年年检查,医生都说我有相思病。”

陶李先是一愣,又莞尔一笑,“这种病可不大好治呀。”

陶李手持体检表走进X光室,两个医生正在嘻嘻哈哈地聊着什么。

一个男医生指了指不远处的X光机,“上去站着,双手举起来。”

陶李站到机器前举起了双手。

两名医生同时都走进了铅房工作室。

其中的一名医生对另一名医生比划着什么,“我干了二十几年的医生,还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女孩儿心脏还真的长在右边了。”

另一名医生还真的认可了这种说法,“还真是啊!怎么会是这样呢?”

检查室的麦克里传来了一名医生的声音,“以前做过体检没有?”

“做过。有什么问题吗?”陶李警觉起来。

检查室里又一次传来医生的声音,“你的心脏怎么会长在右侧呢?”

“不会吧?”陶李疑惑起来,“怎么可能呢?我以前做过体检啊,从来就没听说过我的心脏是长在右边呀?”

一名医生走出铅房,走到陶李跟前,“谁让你脸朝着我站着了?把身体转过去!”

“没有人告诉我怎么站啊。”陶李很是委屈,“医生,我还用继续举着双手吗?”

医生表情严肃,“举着,一直举到天黑为止。”

“看来这真是个书呆子,你就别逗她了。”两名医生在铅房里的对话,都传到了陶李的耳机里,接着又传来了另一名医生的声音,“好了,下来吧。”

陶李从机器上走了下来,面色紧张,又走到已经走出铅房的医生面前,“医生,正常吧?”

医生笑了,“这回又长到左边了。”

陶李走出了X光室,柳男走了过来,“X光检查做完了?”

“全部检查都做完了,你呢?你什么时候走啊?我想跟你的车走。”

“你等我一会儿,我也就剩下这最后一项了。”

柳男走进了X光室,陶李在走廊里边踱步边等他。几分钟后,柳男走出了X光室,“陶李,走吧。”

陶李坐进了柳男的轿车里。

轿车在路上行驶着,柳男边开车边与坐在旁边的陶李聊了起来。

柳男笑着,“刚才两个医生在那里好一顿笑。笑你的心脏长在了右边。”

“那不关我的事,”陶李有些不好意思,“那是他们让我长在右边的。他们根本没告诉我应该怎么站啊。”

“刚才做B超时,也吓了我一跳,那个年轻医生拿着那个做B超的玩意在我肚子的同一个地方足足停了几十秒钟,一动没动。我当时吓坏了,脸上顿时冒出了冷汗,我还以为肝上长了什么东西呢,还一定挺大的。过了好半天,那个医生才慢慢地摘下口罩,原来她是我中学的一个女同学。”

“没多说几句啊?好不容易见了一面。”

“她还没结婚呢,如果没有欧阳,我一定不会放过她,人长得不错啊。”

“欧阳答应你了?”

柳男答非所问,“那天在健身房里,杨光的那句话对我的启发很大。”

“哪句话?”陶李瞪着眼睛,等待着柳男的回音。

“他提醒我应该有拉动经济增长的办法。”

柳男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欧阳啊?”

“柳男,你刚才来过电话,有事吗?”此刻,欧阳依然住在医院里。

“没什么事。报社组织职工体检,刚才在医院里排队等着做B超时,给你打了一个电话,就是想问问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马上出院。”

“我去接你。”

“算了吧,你还得过来,费那个事干什么。我打个车走算了。”

柳男反应得极快,“是李奇又去了吧?”

“那好,那你就过来吧。”欧阳主动挂断了手机。

柳男侧过脸去,“陶李,委屈一下,先跟我去趟医院,也让她看看我去接她出院,这声势多么浩大。”

陶李看了看表,“行,也算是成人之美。”

欧阳正坐在医院住院部病房的病床前,不时地看看表。柳男与陶李一前一后走进了病房,走到欧阳跟前。

柳男有些得意,“李奇真的没来啊?”

欧阳瞥了柳男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陶李不知道深浅,“李奇是谁呀?”

“我的情敌,竞争对手。”柳男倒是干脆。

“怪不得柳男这么着急啊。欧阳,看来你现在确实是炙手可热啊。”

“柳男,我可是烫手的山芋啊。”欧阳表情严肃。

柳男满脸微笑,“就算是把我烫得满手满嘴是泡,我也认了。”

陶李开起了玩笑,“恭维是最廉价的投资。我就不在这个项目上大笔投资了。”

欧阳笑了。

柳男伸出手去,“来来来,我抱你下楼。”

欧阳挣扎着,“不不不,不用,我自己慢慢走。”

“来吧。全当扛一捆柴草下山了。”

“你扛什么我不管,扛我不行。”

“刚才我们上楼时,我的脚崴了一下,他连扶我一把都不肯。我要是你呀,求之不得呢。”陶李是明鼓暗敲。

柳男还是抱起了欧阳,“走,愿意不愿意就这么办了。”

陶李更是调侃起来,“欧阳,你就把他当猪八戒吧!”

柳男得意地笑着,“就算是费力不讨好,我也认了。那我也算是有媳妇了。”

柳男将欧阳横着抱在怀里,向病房外走去,陶李紧跟在后边走出了病房。

4

陶李站在报社办公楼大门外的台阶上,向远处瞭望。她不时地看看表,又不时地再次向远处望去。一辆出租车停在马路边上,李大车走下车,站在出租车门前,向陶李不断地挥着手。

这是李大车主动打电话给陶李,与她在报社门口见面。

陶李快速向出租车走去,她与李大车坐进了出租车里。

李大车发动了引擎,出租车向远处驶去。

“怎么会这么巧呢?林大年竟然出院了。他的手机也打不通。”陶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李大车似乎有些歉意,“关机了,如果能打得通,我就不来麻烦你了。”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小区的住宅楼前,陶李走下车去,朝一住宅楼的门洞走去。李大车跟在陶李后边向里边走去。

陶李站在一住宅门前敲了几下房门,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陶李又一次敲响房门,房间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李大车站在陶李身后,“不会家里没有人吧?”

“也难说,我想如果他不发烧了,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陶李解释着。

陶李又一次敲响房门,房间内依然没有反应,“看来真的不在家。”

李大车拨响了手机,手机响了半天,也没有人接听,他又挂断了手机,“他还是关机。”

出租车停在楼道门外,陶李与李大车站在出租车前。陶李拨通了手机,又一次挂断,“他女儿的手机也一直没有人接听。你看怎么办?”

“很纠结。留下来等着他吧,耽搁的时间怕太多,我担心这一天的份子钱都赚不回来。”

“要不你先走吧?我留下来再等一会儿看看。”

“那怎么好意思,你本来是陪着我来的,反倒让你在这里等着,我倒先走了。这像什么话呀?”

“别想得那么多,你也是在尽义务。坦白地说,我比你好过得多。我就是过不下去,还有我爸妈在上边罩着我呢,你肯定不行,你走吧。如果我能见到他们,给你打个电话。你再和他们定时间,我就不再陪着你来了。”

“那,那怎么好意思啊?”

“别婆婆妈妈了。再说我也想见见她女儿,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医院里没见到她,我又看到她爸爸提到她时的那份感觉,我总有一些不放心。”

李大车坐进了出租车里,从车窗探出头来,“那你辛苦了。”

出租车扬长而去。

陶李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手机里传来了林小华的声音,“你是谁呀?”

“我是陶李,不认识我了?”

林小华当即哭出声来,“陶李姐啊,你怎么还会想到给我打电话呀?”

陶李急了,“你怎么了?你在哪呀?别哭啊!”

“我正在家附近。”

“我就在你家门口啊。你快回来,我在这等着你呢。”

陶李看到林小华从远处走来。

“陶李姐,我没想到还会见到你。”

“怎么了?你怎么没想到还会见到我?想过寻短见啊?”

“不是不是,是我没想到你还能来关心我们。”

“你爸爸呢?”

“我爸爸出院的第二天就出去捡破烂了。”

“你爸爸住院之后,我曾经又去过医院看过他,我从和你爸爸的对话中,感觉出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不怎么融洽。”

“我想复读,”林小华十分坦白,“我爸爸说什么也不同意,他想让我直接找地方打工,或者跟着他去收破烂。”

陶李马上想到了什么,“为什么?是因为没有钱?”

林小华不停地点着头,还不停地哭着。

“不哭不哭,不哭了。放心,我一定说服你爸爸让你复读,你复读期间的所有费用,姐姐负责给你拿了。”

林小华失声痛哭。

5

小虎眼角膜移植一事,又有了新的希望。

中心医院手术室门前,聚集着许多人。上官、陶李站在手术室门前,小虎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李春阳、柳男、杨光、陶李等人都围绕在周围。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站在周围。滕超匆匆忙忙走来,走到上官跟前。

“又让你亲自跑来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上官表达着自己的真诚。

“没事没事。如果能成功地手术,比什么都强。”滕超侧过脸去,“朱大可,你也过来了。”

朱大可十分坦率,“孩子暂时住在我家里,我想不来都不行啊。”

上官指着身边人,还面带愧疚,“你看这件事,惊动了多少人!他们知道后都跑来了。”

“没事,好在是傍晚了,”朱大可连忙解释,“应该发的稿子基本上都发完了。”

“妈妈,怎么还不做手术啊,我都急了。”小虎确实是急了。

上官看了小虎一眼,“你急什么呀,这么多叔叔阿姨都在这里陪着你,大家还没着急呢,你着什么急呀?”

“我想早一点儿看看大可叔叔长什么样。”

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

谭红走到上官跟前,上官向前迈了一步,“谭医生,谢谢你了。”

谭红看了一眼小虎,又转过向上官,“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谭红的目光移向小上,“小虎,好好配合啊,做完手术,过几天就什么都能看到了。”

小虎做了个武术POSE,“我是一个勇敢的孩子。”

谭红再次面对上官,“上官,去抢救室与那个孩子的家属见个面吧。”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听从你的安排。”

“那好,那现在过去看看,表示一下关心和慰问。”谭红仿佛是在叮嘱又仿佛是在告诫上官,“这种时候一定要掌握好分寸。要理解对方的心情,即便他们已经同意捐献孩子的眼角膜,心理上也是存在障碍的。能够在同意书上签字,这已经是非常不易的事了。我们应该从内心对人家充满感激,对逝者充满敬意。”

滕超向前凑了凑,“谭医生,这些你不用担心,上官主任很有素养,相信她都会把握好的。”

“谭医生提醒我是对的。”上官赶忙圆场,“她经历得多,她面对的又是怀有不同心情的两方面的家属。所以必须考虑得周到一些才行。”

“谢谢你对我的理解。走吧。过去看看。”谭红拉起上官向远处走去。上官回头看了看朱大可和滕超,朝他们点了点头。

谭红同样回过头来,“让他们也跟着过去吧。”

上官面对着滕超和朱大可,“那就谢谢你们了。”

上官与谭红并排向远处走去,朱大可与滕超跟在后边。

上官和谭红,还有朱大可和滕超等人站在医院抢救室门前。抢救室内外,不断有医护人员紧张地进进出出。谭红走进抢救室,又走了出来,站在上官跟前。

抢救室内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声,“儿子,我的儿子啊,你走了,妈妈怎么活呀?”

两个医护人员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谭红迎上前去,医生冲着谭红点了点头。谭红顿时明白了器官的捐献者已经去世了。此刻,逝者的爸爸走出了抢救室,谭红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上前去,上官也跟着迎上前去。谭医生正要和孩子的爸爸说话的那一刻,一个农民模样的老者突然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那个孩子的爸爸顿时惊讶起来,“爸,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不让你来吗?”

“孩子已经走了?”老者已经是老泪纵横。

孩子的爸爸点了点头。

老者声音颤抖着,“孩子的眼角膜不能捐献。”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老者的脸上。

孩子的爸爸顿时提高了嗓音,“爸,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孩子的生命还可以在别的孩子身上延续啊!”

老者哽咽着,“我这几辈子单传,就这么一个孙子,又没有了,我绝不能让他入土之前,再少点儿什么,不能,绝不可能。”

上官瘫软了下去。

朱大可和滕超赶忙走上前去,扶住了上官。

6

柳男和欧阳又一次一起走进了饭店。

饭店里,清洁宁静。客人坐在不同的餐桌前用餐。服务员不时地走动,新的客人不断地走进饭店。柳男与欧阳坐在一张小方桌前用餐。

柳男关心起欧阳的病情,“腰一点儿也不疼了?”

“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了。”欧阳有些漫不经心,“好多年没犯过了,也没事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没注意,脚底突然滑了一下,就出了毛病。”

“就是为了回避我呗,回避我那真实的一吻。”

“我问你,那天你吻了没有?”

柳男明知故问,“你是指在医院里抱着你下楼的那一刻?”

欧阳将目光瞥向柳男,“讨厌!”

“抱着你下楼时的那一吻,才是我想要的。”

“总是想占别人的便宜。”

“不管怎么说,早晚也是我的。”

“越说越离谱了,也不问问我有什么感觉?”

“你的感觉已经告诉我了。”

“我告诉你什么了?”

“非得让我说得那样直白呀?你喜欢我,却又不想主动出击,就等着我的进攻呗。”

“自作多情。服务员,埋单。”

服务员走了进来。

欧阳掏出银行卡放到餐桌上。柳男又将银行卡推给欧阳,又将两百元现金放到了餐桌上。

服务员拿起现金向远处走去。

欧阳主动谈起了另外的话题,“住院前,去采访的那个养鱼专业户,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下午我想过去看看。”

柳男不无好意,“你刚上班,先慢慢恢复恢复再说吧。哪天我可以陪着你一起去。”

“你用车送我?”

“是啊。”

“那好,反正是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晚几天去也无所谓了,我怀疑可能是周围的环境污染造成了鱼的死亡。如果找不到污染源,就算是报道出来,也没有多大意义。”

服务员将找零的钱放到了餐桌上。

柳男将钱装了起来,“走吧。”

“这样吧,下午回报社看看,我准备早一点儿回去。”

“既然不出去采访了,回不回报社都是无所谓的。我带你去古玩城转一转?”

“去那干什么?”

“上次逛古玩城时,看好了一条项链,心里总惦记着。想去看一看还在不在?”

欧阳漫不经心,“在不在有什么用啊?你想买呀?”

“有这个意思。”柳男不容辩解,“走吧,反正也没事。过去看一看,就算不买,也长长见识。”

“长这种见识有什么用啊?你这一辈子还能靠这个吃饭呀?”

“东西见识多了,也会增加一个人的修养。你没听说吧,行家一上手,就知道有没有。那就是知识积累到位了。”

两个人一起朝外走去。

这是全市最大的一家古玩城。

古玩城是设在一座大楼里,大楼里干净而又整洁。一排排的古董店铺整齐地排列在古玩城大楼内,透明的玻璃橱窗上,陈设着各种古董和艺术品。

柳男与欧阳并排在一家家经营古董与艺术品大楼内的店铺橱窗前驻足观看,看了一阵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一家店铺。

古董店店铺内,柳男指着一对观音瓷瓶,目光移向了店主,“老板,这对瓶子的底款是什么时候的?”

老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清光绪的。拿给你看看?”

“拿过来看看。”

老板拿过来一只观音瓶,放到柜台上。柳男看着瓶子,瓶底显现出朱砂款识:大清光绪年制。

柳男继续关注着观音瓶,“这一对多少钱?”

“真想买的话,你给六万吧,这是底价。”老板表情严肃。

“这也有点儿太离谱了吧?”

“这是光绪官窑啊。”

“你就不要说官窑不官窑了,光绪年时,清朝已衰败得分崩离析了,那时候最著名的瓷器,当算是慈禧瓷,慈禧瓷就是当时的官窑。你这对瓶子的底足看上去倒是那时候的。可是你要的价格,却太离谱了。”

欧阳吃惊地看着柳男。

老板试图抓住眼前这个商机,“关键是你看没看好?如果看好的话,价格咱们可以商量。”

“你先放起来吧,”柳男将观音瓶向老板跟前推了推,“我再走走看看。比较比较再说。”

柳男与欧阳走出了那家老板的店铺。

两个人继续并排在各家店铺门前走着。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造诣啊?”欧阳侧过脸去,“这里面有多深的学问啊,你还能看得懂?”

柳男客气起来,“一知半解。但这一对东西我是看得懂的。”

“真得让我刮目相看。我原以为只有你爸爸对玉器和翡翠有一定的研究,原来你也很有眼力啊。”

“一知半解,真的是一知半解。”

两个人走到了另一家店铺门前,柳男停了下来,“走吧,进去看看。看看那个东西还在不在?”

柳男一脚踏进了这家店铺内,欧阳跟着走了进去。店老板也是主动站了起来,“小伙子,你曾经来过。”

“是啊,是来过了。你给的价钱不合适啊。”柳男毫不隐讳。

“问题是我的东西不一样啊,我这纯粹是好东西,一分钱一分货嘛。再说你也是懂行的,不懂行也不会看上我的东西啊。”

柳男指着玻璃柜台里的一条项链,“再拿出来我看看。”

老板拿出项链,放到了柜台上。

柳男看了起来,“欧阳,你看漂亮吗?”

欧阳拿在手里看着,“不错,挺漂亮的。但我不懂是不是好东西,我一点儿都不懂。”

柳男面向店主,“老板,说老实话,东西我是看好了,前几次来我就看好了,就差在价格上。我诚心诚意地想要,你看看重新考虑一下价格。如果能行,我今天就拿走。”

“看得出来,你确实是看好了这个东西。不过我给你的价格也够可以的。如果你今天确实要拿,我就把零头给你省了。”老板终于让了一步。

“多少?”

“六万。”

“包上吧。”

欧阳惊讶地注视着柳男。

7

一辆轿车在马路上行驶,杨光正在开车,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没有接听。杨光继续平静地开车,手机又一次响起。他接通了手机,电话那边传来了成好的声音,“杨光,你在哪呢?”

“正在开车。是不是着急要房子装修的设计图纸啊?”杨光满以为会是这事。

“什么设计图纸啊,哪能顾得了这些。你现在在哪呢?我问你是在哪开车呀?”

“在车上开车呀。”

“我没有时间和你开玩笑。我问你开车走到了什么地方?”

“济南路上。有什么事吗?”

“正好离我这里挺近的,我正在海洋街与济南路交叉路口处。我也是刚刚接到电话后赶过来的。你马上过来帮帮我呀。我表姐与警察纠缠起来了。”

“你表姐?你表姐与警察纠缠起来了?就是那个找我帮忙给她的孩子办理入学手续的表姐?”

“是啊,她开车追尾了,把人家的车给撞了,又和警察闹起来了,围了很多人呢。”

“成好,这种事你也找我呀?”杨光终于沉不住气了,“你以为我是谁呀?你以为我是市长啊?”

“你是记者啊。”成好并没生气,“杨光,我就求你这一次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过来采访一下啊,总比我能更容易把事情弄清楚啊。算我求你了。”

杨光犹豫了一下,不得已地答应了她,“好吧,我马上就到。”

轿车停在离事故现场不远处的路边。杨光下车后,迅速走到人群附近。只见现场依旧围着围观的人们。成好远远地看到杨光走了过来,特意迎上前去,“杨光,警察根本就不让我靠前。你上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啊。”

杨光透过人群看到成好的表姐正躺在轿车的机关盖上,嘴里不停地叫嚷着,“我没喝酒,我没喝酒。你们,你们凭什么让我跟着你们走啊?”

“成好,”杨光异常地惊讶,“你还有这样的表姐啊?上次我见到她时,没发现她是这个样子啊?”

“她这个样子怎么了?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成好毫不在意。

“怎么回事也不应该这样做啊!你看围了多少人?这好看吗?”

“先不说这些了,你先过去看看呀。”

杨光走上前去,“警察同志,我是秦州晚报记者,我想了解一下这是一起怎样的交通事故?”

那位警察看了看杨光,“肇事车辆的女司机,涉嫌饮酒驾驶。你先等一等,一会儿我回答你的问题。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必须马上让事故车辆离开这里,把肇事司机带走。不能让这条路造成严重拥堵。”

警察向远处走去。

成好走到了杨光跟前,“警察说什么?”

“还用警察说什么呀?”杨光表情严肃,“你赶快上去劝劝你表姐配合警察的工作,让她马上离开这里。她涉嫌饮酒驾车,别让她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成好挤进了人群,“表姐,你是不是喝酒了?”

成好的表姐半醉半醒,“没,没喝酒啊。”

成好将她拖下了轿车机关盖。

两名警察一起将她带上了警车。

杨光凑到车门前,“警察同志,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一名警察回过头来,“本来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处理完了就可以放行了。可是肇事车的女司机一看到我时,就满嘴酒气地说‘警察同志,我没喝酒,警察同志,我没喝酒’。这自然让我警觉起来,结果我一问,她就躺到了轿车的机关盖上不下来了。我只好打电话把在附近上岗的几个同事找了过来。协助我处理。”

“会怎样处罚?”

“这是后话,我估计她有可能是醉驾,而不仅仅是酒驾。这要看酒精的测试结果了。”

杨光离开了警车。

成好走到了杨光跟前,“杨光,严重吗?”

“严重。”杨光直言,“如果涉嫌酒驾醉驾,后果当然是严重的。”

“那怎么办?你帮助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呀?”

“想什么办法呀?如果要想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宁国强。那不是难为人家吗?”

“那你就找找他,找他帮帮忙。”

“成好,”杨光板起了面孔,“我不是不给你面子,可是什么事情都是有底线的。他不是我们报社交通大队的队长,更不是你们家交通大队的队长。你也照样认识他,如果能张开嘴,还是你自己张嘴吧。我是没法张这个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