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上下班以后,欧阳表情严肃地坐在报社办公楼大厅的沙发上,等待着柳男的到来。

欧阳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又望望电梯的方向。她终于看到柳男从远处电梯口笑着朝自己走来。柳男走到了欧阳面前,满脸堆笑,“准备去哪呀?”

欧阳答非所问,“那天晚上啤酒节上那一啃,居然让你一直高兴到现在?”

“你这都是从哪得来的信息呀?你别听李春阳瞎说,就全都信以为真了,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

“还没有那么严重?那天开完会你就露馅了,还说没有那么严重?如果有人当时照下来,发到网上,那比朱大可的问题严重多了。人家的性质可和你不一样。你还拿人家开心,谁拿你开心啊?”

“怎么像是领导找我谈话似的?不就是为这事在这里等我吧?”

欧阳生气地向大楼外走去,柳男跟在欧阳的后边走出了办公楼大门。

欧阳走出报社大楼径直向远处走去,柳男追上了欧阳,“到底要去哪呀?这么急着把我叫下来,到底是要去哪?”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柳男的轿车面前站下。

“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在啤酒节现场的那个女的究竟是谁?”

“你还这么认真啊?不就是一个笑话吗?何必当真呢?”

“不对。根本就不是笑话。”欧阳态度严肃,“李春阳是当笑话说的,可事实却是存在的。后来我问过他,他说确实是有这回事,不过他说他又确实没看到那个人是何方神仙,他也是听一个朋友说的。”

“你想去哪?告诉我,上车再说。”柳男力劝欧阳坐他的车走。

欧**本不予理睬,“告诉我是谁,我再告诉你去哪。”

“那天开完会你曾经问过我,我告诉过你了,男的确实是我。那些话也都是我说的。”

“你还少一个W?”

“你还真把这件事当新闻了?”

“本来就是新闻嘛,那个女的到底是谁?”

“女的是成好啊。”

“哦,到底是她,我就猜想差不多会是她。给你,这是两张啤酒节慕尼黑大篷的门票,你们俩一起去吧!”

欧阳转身向远处走去。柳男看了看门票,又朝欧阳的方向追去。

柳男追上了欧阳,与欧阳并排走着。欧阳特意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加快了脚步,与柳男拉开了距离。柳男又一次追上欧阳,一只手拉住了她,“你是想和我一起去啤酒节?”

“不想了。根本就不想了。”

“你听我解释,”柳男松开了手,“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是想要去啤酒节看一看。她说她让杨光搞了两张门票,杨光有采访任务,不能前往,两张门票都给她了。她是一个人去的,在大篷里见到了我。就和我们在一起喝了起来。临走时,她喝多了,就非要缠着我开车送她。我也喝得不少,根本就不能开车,走出大篷时,找到了停车的地方,想找一个代驾送送我们。哪成想遇到了警察。”

“后来呢?后来你们就吻上了?”欧阳紧追不舍。

“没有。真的没有。是她抱着我,在我的脸上吻了起来。喝多了,她完全是喝多了。”

“后来你们是怎么走的?”

“后来是打车走的。代驾找不到,只好将车停在那里。罚款我认了。”

“给她送到了楼上?”

“是啊。”

“没给她送到**?”欧阳目光像尖刀般刺向柳男。

柳男笑了,得意地笑了,“车开不上去。看来你还在乎我送没送她上床啊?”

欧阳顿时醒悟自己仿佛已经上当,将头一抬,“我才不在意呢。”

两个人最终还是一起去了啤酒节。

大篷里热闹非凡,柳男与欧阳坐在啤酒节的大篷里。四个人的小方桌,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桌子上摆放着烤鱼烤鸡烤羊肉串等食物。两个人面前各自摆放着大扎啤酒。旁边几个酒杯已经空了出来。

远处一男一女正一边喝酒一边不时地热烈地吻着。

“你不想吻一吻我吗?”柳男似乎是在调情。

欧阳当然看出了柳男的用意,却故作木讷,“我不认识你呀。”

“也不知道你是什么转基因产品,你是真读不懂我啊。”

“有人能够读得懂你,不就行了吗?”

“我是年年过节年年愁啊,不知道还要愁多久?”柳男感慨起来。

“几天前还有人陪着你来过这里,还那么惬意,有什么可愁的啊?”欧阳点到了柳男的痛处。

柳男刻意回避着欧阳的点拨,力图让自己走出尴尬,“你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和我出来坐坐,还差一点儿夭折了。每年的啤酒节,别人都是结伴而行,我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我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就胖三斤。”

“你那是喝多了。”

“喝少了,不就亏大了吗?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不曾到九泉啊。”

欧阳笑了,“特意岔开了话题,”酒泉我倒是去过,那年我去酒泉卫星发射基地采访过卫星发射。”

“看来你是真读不懂我?”柳男颇为认真。

“那就对了。”欧阳又多出了几许得意。

柳男不时地看着远处一男一女接吻和搂抱,目光不无贪婪。

“柳男,”欧阳唤醒了他,“看来你对那边的风景特别感兴趣?”

柳男大声抱怨道,“你不让我吃满汉全席,让我看看菜谱总可以吧?”

2

上官刚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手机那边传来了滕超的声音,“上官主任,你马上带上孩子去中心医院。马上。”

上官激动极了。

这一刻,她甚至是激动得难以说出话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曾经这样梦想过,也为此冷静过。自从儿子小虎眼角膜移植的事引起了滕超的关注之后,她曾经兴奋过,也曾经被感动过。可那都仅仅是寒冬之中,突然有人送来了一盆火炉,让自己感觉到了温暖。仅仅只是那样一句问候,就足以让她心惊肉跳了。她更多的是冷静地告诫过自己,千万别期许过高——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清楚,在中国,器官移植简直就如同在蜀道上艰难地行走。

此刻,上官的双手一直颤抖着,她的声音同样是颤抖的,她颤抖地将自己变了调的声音随着电波传了出去,“好好好,马上,马上。”她并没有忘了逢人逢事面前,只要觉得人家为自己提供了方便,哪怕是一丝的方便,她都会习惯性说出的那两个字“谢谢”,她在那两个字的后边,又郑重地加上了“滕主任。”

上官又重新拨起了手机,电话打到了朱大可的手机上,“大可,你在哪呢?”

“下班了,我正在开车准备往家走呢。”朱大可漫不经心。

“大可,马上,”她俨然是在命令着朱大可,“你马上回家接小虎去中心医院,是中心医院,一定不要搞错了,马上。为了节省时间,我直接去医院大厅等你。大可,拜托了。”

几分钟后,上官走进了报社停车场,坐进车里。轿车瞬间便驶离了停车场。

轿车在马路上疾驶,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上官正在熟练地操控着轿车在通往中心医院最捷径的路线上行驶。

当轿车在医院停车场里停下的那一刻,她迅速走下车向医院的大门跑去。

她出现在医院大厅里,站在大厅靠近医院大门的内侧,不时地朝大厅通往不同方向的几条走廊张望,又不时地看看手表。她终于发现滕超出现在医院大厅里,两个人分别向对方走去。上官迅速走到了滕超跟前,二话不说便握住了对方的手,却一言不发。

那一刻,上官的眼睛里顿时便涌入了泪水。

“孩子什么时候能到?”滕超朝大门口望去。

上官同样看了看医院大门的方向,“不会太久。”

朱大可背着小虎走进了医院大厅。

上官迎上前去,“小虎,你看把叔叔累的,不能自己走吗?”

上官背起小虎正要向走廊的一头走去,她的腿突然颤抖起来,浑身冒出了汗,她停了下来。

朱大可有些担心,“上官,怎么了?能行吗?”

“太紧张了。”

朱大可重新背起小虎紧跟在滕超的后边,快步朝前走去。上官紧随其后同样向前走去。

医院的走廊里,小虎坐到了长条椅上。

滕超用手机拨通了电话,“谭医生,我们到了。”

不过几分钟工夫,谭红从远处走来,直接走到了小虎面前,“这孩子长得这么好啊!”

“阿姨,我的眼睛很快就能看见东西了吧?”小虎银铃般的声音中,充满了渴望。

上官礼貌地纠正着,“应该叫奶奶。”

“奶奶。”

谭红在小虎的肩膀上拍了几下,“能看见,能看见。只要手术做了,你就什么都能看见了。”

小虎嚷了起来,“哦,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上官做个手势,“小虎,别闹别闹。这是医院。”

小虎静了下来。

一个女医生走来拉起谭红向一边走去,“这个小患者的心跳与脉搏都恢复了。”

谭红吃惊地点了点头,转瞬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显然,她是想到了她的特殊身份。“哦,那太好了,太好了。”

此刻,谭红比谁都明白,这再一次验证了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她的工作,一方面是期待着器官接受者的新生,一方面又是在期待着器官捐献者的死亡。

她必须在这两者之间,恰到好处地行走。

3

陶李与出租车司机李大车走进了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陶李不时地观察着病房门上的房间号码,走到一个房间门口,她通过门上的玻璃窗口向房间里探望。她离开了一个病房门口,又走向另一个病房的门口走去。她又离开了病房门口。李大车一直跟在她的后边。陶李重新走向另一个病房门前,向里边望去,她推门走进了病房,李大车跟在她身后走进了病房。

医院住院部病房内的每张病**都或躺或坐着患者。陶李朝靠近窗户的一个病床走去,走到了正躺在**的林大年跟前。林大年坐了起来,“你是,你是那个陶李记者?”

陶李满脸堆笑,“没错。那天是我和你女儿送你来医院的。”

“快坐下,快坐下。”林大年同样脸带微笑。

陶李指了指李大车,目光依然停留在林大年的脸上,“你认不认识他啊?”

“不记得。不记得在哪见过了。”

李大车提醒林大年,“想一想,是不是见过我?”

“不记得,不记得。我这脑子也不好用,不知道是不是在哪见过面,觉得有点儿眼熟。”

“有一天早晨你去过砬子山吗?”

“砬子山?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是出租车司机吧?”

“没错没错。我就是那个出租车司机。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个妇女怎么样了?抢救过来没有?”

“抢救过来了,抢救过来了。”

“坐下说,都坐下说。”

陶李与李大车分别坐了下来。

林大年关心起那个当时被救下来的中年妇女来,“那个人一点儿事都没有了?也没有落下什么残疾?”

“她的腿骨折了,很严重。”李大车说起了当天的情况,“那天她如果不是遇到你,可能就完了。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你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你来住院那天,是我开车送的你呀。自从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找你,是那个女人让我找的你,我这也是受人之托。你说如果那天我不送你来医院看病,我上哪去找你啊?”

陶李笑了,“我听了半天,还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大车指了指林大年,“你问问他吧。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天我开出租车路过砬子山附近的路边时,正好看到他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走了过来,说是在附近的山沟里发现的。他们并不认识,他把她送进我的出租车里。他不跟着我走,说他是捡破烂的,他的三轮车还在那里。说心里话,我当时也挺害怕的,怕被赖上。可是一看到那女的那种状态,也没多说什么,拉着她就走了,是福是祸,干脆听天由命吧,当时也就拉着她去了医院。到了医院,我是从那个女人的身上找到了一张名片,才与她的家人联系上了。那是她女儿的一张名片。”

林大年笑着,不好意思地笑着,“当时是舍不得咱那辆三轮车啊。”

旁边病床的一位患者终于忍不住了,“看你说的,你那辆破三轮车比一个人的生命都重要啊?”

“老人家,我们就不要苛求他了。”陶李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那个患者,“那个女人,真的是应该好好感谢感谢他才对。你想想,他捡破烂走到了那个山沟里,看到有一个人躺在那里,能把她背出来,这多么不容易啊。”

“你捡破烂怎么捡到山沟里去了?”那个患者有些疑惑。

林大年侧过脸去,“山顶上每天都有人在晨练,那又是一个陡坡,经常有人随身将易拉罐什么的扔到山下。咱发现了那个地方,一个星期总会去一两次。”

陶李站了起来,“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应该走了。”

“一起走吧。”李大车也站了起来。

陶李突然想到了林小华,目光移向了林大年,“你女儿呢?她没来呀?”

“她生咱的气了。”

陶李笑了,“爷俩还在为高考的事赌气呢?”

4

欧阳接到了几个读者的联名爆料,说是郊区的一处养鱼塘出现了死鱼现象。他们怀疑是附近的一处工厂违法排污造成的。

已经几天过去了。欧阳决定前去看一看。

一辆出租车停在郊区一个乡间泥土道上。

欧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下车后在一条乡间泥土道上行走,身边不远处便是一处养鱼塘。欧阳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边走边接通了手机,电话那边传来了柳男的声音,“欧阳,你在哪呢?”

“我在三里村呢。”

“哪个三里村呀?西郊中路的那个三里村吗?”

“没错。正是这。我出来采访了。”

“出去采访了?今天要去拍戏的事,你忘了?”

“没忘,不是下午两点之前到就行吗?到时候我自己直接过去。”

“我知道你自己过来。可是你得早一点儿到啊,我和成好都已经到了,早一点儿到,也好走走场啊。”

“我走什么场啊?”欧阳认真起来,“也没定下来一定让我出镜啊。原本不是成好的事吗?”

“已经改了,”柳男特别得意,“导演又临时给成好安排了一个护士长的角色。原来的那个角色名正言顺地让我们俩演。所以真的需要你早一点儿来呀。”

“那你早一点儿告诉我呀。不过,也没有什么问题。也就不太多的镜头,不就是反复吻吗?到时候我一定赶过去。”

欧阳挂断了电话,继续向前走去。

欧阳又一次拨通了手机,“钱成仁吗?”

“是我,是我啊。”钱成仁正从不远处走来,欧阳已经走进了他的视线,“你是欧阳记者?我看到你了,看到你了,你就站在那里吧。我马上过去。”

钱成仁走了过来。

欧阳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唉哟”一声,摔倒在土质台阶下边……

“唉哟,摔着了,摔着了。摔坏了没有?摔坏了没有?”钱成仁快步走了过来。

欧阳双手拄地吃力地站起,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不好,怕是老毛病犯了。”

“这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好啊?这里离医院又那么远!还找不到出租车。”

“没事,我这是腰间盘习惯性滑脱。是刚才摔了一下造成的。老人家,我今天的采访任务怕是完不成了。改日再说吧。”

“这倒没事,可是你……”

“你慢慢地拉我一把,”欧阳伸出一只手去,“不能太用力。我必须尝试着站起来。不能总待在这里呀。”

钱成仁伸出手去慢慢地拉住欧阳,欧阳缓慢地站了起来。

欧阳拿出手机,“我先打一个电话吧。”

“好的。”

“爸,是我,我来三里村采访,刚到这,腰又出了问题,这里又打不着车。你能不能来接我呀?”

欧阳爸心疼地责怪起来,“怎么搞的?在什么地方?”

“在三里村的入口处。”

“我正在市教育局开会,马上轮到我发言了。好的,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吧。”

欧阳又一次拨通了手机,“杨光,我是欧阳,我的腰老毛病犯了,一点儿都不敢动,你能不能来三里村接我一下?”

杨光十分吃惊,“为养鱼塘的事去三里村的?”

“是啊。我在村子入口处等你。”

欧阳在钱成仁的搀扶下,向远处慢慢地挪动。

“真对不起你。”钱成仁心存内疚,“如果我不给你们打这个电话,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没事,没事。”欧阳掩饰着身体的疼痛,“这和你打不打电话没有关系。都怪我自己没注意。死鱼的事,环保监测站还没给出说法?”

“没有。要不我也不能打这个电话呀。你说往年鱼都养得好好的,这今年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呢?前些天,家家都发现过死鱼,可是最近却突然多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轿车停在了欧阳跟前,李奇从轿车上走了下来,走到了欧阳跟前。

欧阳吃惊极了,“你怎么来了?”

“你爸爸打电话让我来的。”李奇坦言,“他在外边开会,根本就走不开。”

“我爸爸怎么求人就像吃饭一样简单呀。”

“他也是为你着急呀。走吧,上车吧。”

欧阳缓慢地坐进了车里。

又一辆轿车停在了跟前,杨光从轿车上走了下来,“欧阳,怎么搞的?问题不大吧?”

欧阳从李奇的轿车车窗上探出头来,“还行。如果没有人来接我,我就是等到天黑也回不去了。这地方什么时候能来一辆出租车啊?”

“我接到电话后紧赶慢赶,还是赶了个晚集。准备去哪家医院?”

“去人民医院。”

“那好,我直接去医院大厅等你。”杨光只好一个人重新坐进车里。

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地驶离了现场。

5

朱大可坐在电脑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东西,还不时地晃动着脑袋。陶李从远处走来,看到朱大可不断地晃动着脑袋,便站在了朱大可跟前,“大可哥,怎么了,怎么不停地晃动脑袋啊?”

“你看柳男这小子,”朱大可指着电脑屏幕,“他也太能恶搞了,把我的照片弄到了这上边不说,还根本不止一张。这小子,我真应该好好教育教育他。”

“读了那么多年的大学,都没教育好他,你就能教育好他?”

“那是教育的失败。我要教育他呀,就得改变改变教育方式。”

陶李两眼瞪着朱大可,“准备武力解决?”

朱大可抬起头来看着陶李,“帮我想想办法,宰他一刀。这种方式对他来说最有效。”

“大可哥,我还没来得及问呢,那个女孩儿是谁呀?”

“就是一个普通读者。”

“真是普通读者啊?这是在哪儿啊,这张照片柳男是怎么拍到的啊?”

“你真的不知道啊?这个女孩儿就是那天让我挨了两手杖的老爷子的孙女。她是特意来向我道歉的,那天我们在报社门**谈时,让柳男看到了,他就用手机拍了下来。”

“哦,是这样啊,老爷子原谅你了?”

“没有。是这女孩儿觉得过意不去,才来找我的。她这是第二次来找我,如果没有她的第一次,我就不会挨那两手杖。”

“那这件事怎么办啊?”

“怎么办?就这样了呗。我这是自找没趣。这件事让我很上火,这是我自从进入报社工作以来,做得最窝囊的一件事。”

“没有挽救的办法了?”

朱大可两手一摊,“还能有什么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躲远一点儿,越远越好。”

“就发现了那么一个录像,怎么能弄得那么轰动啊?”陶李笑了起来,“你手里不是有录像嘛,也让我看一看呗,我也见识见识。”

“好,所有的录像都让我拷贝下来了,东西放在车上,等我有时间发到你的电脑上去。”

“好好好。”

朱大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手机里传来了报社一名保安的声音,“朱大可,我是楼下的保安,电话别挂断啊。楼下有一个女人找你。你接一下电话。”

朱大可的手机中传来一名中年女人的大声吼叫声,“朱大可,你这个混蛋东西,你不就是希望看别人的热闹吗?我反正是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第二次吗?你马上下楼来,我就当着你的面死给你看。你下来,马上下来……”

朱大可挂断手机站了起来,“陶李,麻烦又来了。”

“什么麻烦?”

“刚才说到的麻烦。”

“怎么回事?又来电话了?”

“不是来电话了,是来人了。那个女孩儿的妈妈来了,她是第一次来报社闹事,她说她非要死在我面前不可。”

陶李一言不发,愣愣地注视着朱大可。

“我想躲都躲不了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陶李突然来了精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走,一起下去看看,看看她怎么个死法。”

朱大可向外走去,“也好,你陪着我下去看看。”

“有她女儿的手机号码吗?”

朱大可回过头来,“不大应该打扰她。”

“考虑不了那么多了。”陶李面带笑容,“让她与她妈妈通电话,这总比让她妈妈死在这里要好啊。”

6

上官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走到大衣架前,将衣服外套穿到身上。办公桌上的电话座机响了起来,她接通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了小虎的声音,“妈妈。”

上官异常吃惊,“哦,小虎,怎么会是你呀?”

上虎在电话中哭着,“妈妈,我闯祸了。”

“别哭啊,小虎。慢慢说,闯什么祸了?”

“我把大可叔叔家的电视机给打坏了。”

“电视机怎么能打坏呢?”

“我打拳时,一下子打到了电视机上,把电视机打碎了。”

“你真是够淘气的了。”上官态度平静,“妈妈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让你听话吗?没事没事。不哭了,不哭了。已经打碎了,没办法。等妈妈再给叔叔家买一台。”

小虎依然哭着,“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晚上,朱妈家的门铃响了起来。朱大可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上官走了进来,朱大可迎上前去,“上官,你怎么来了?”

上官走进了客厅,“今天下班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早一点儿过来看看。”

小虎走了过来,“妈妈,你给大可叔叔家买电视机了吗?”

朱大可愣愣地看着上官,“你怎么知道的?”朱大可突然将目光移向了正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妈,你给上官打电话了?”

朱妈回过头来,“没有啊。上官来了?”

“阿姨,我来了。”

朱大可的目光重新移到了上官身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虎拉起了朱大可的手晃动起来,“大可叔叔,是我给我妈妈打的电话。”

“你是怎么打的电话呀?”

“我是用座机打的。”

朱大可把小虎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小虎害怕了,所以给妈妈打电话,把妈妈叫来了是吧?”

“嗯。”

“你这孩子,待在哪也不让人放心。”上官不无责备。

朱妈走出了厨房,“没事,没事。还有一台旧电视,搬过来用就行了。”

“不不不,我明天去买台新的,也用不了多少钱。”

“不用,不用。原来也是一台旧电视机,都用好多年了。”

小虎跑到了上官面前,“妈妈,给大可叔叔家买一台吧。”

“怕大可叔叔不要你了是吧?今天晚上就跟我回家吧。”

小虎沉默起来。

“听到没有啊?”

小虎还是沉默着。

“既然来了,就留在这吃饭吧。”

“肯定得留下吃饭,这还用说吗?”朱妈拉起上官的手,“走,帮我一把,去厨房一起做饭吧。”

上官与朱妈走进了厨房,上官在水龙头前洗了洗手。朱妈在灶台前忙碌起来,“那天去医院是空欢喜了一场啊。”

“是啊。不过也让我感觉到多出了一份希望。孩子还小,看来总还是有机会的。”

“这就叫好事多磨啊。”

7

成好专程赶到了报社,来找杨光,两个人站在报社门前绿化带花园里聊了很久。

杨光已经完全弄明白了成好的来意,他还是面带微笑,“成好,这种事你怎么能想到我呢?我是一个外行,是一个纯粹的外行。”

“外行,我来找你干什么?”成好同样面带微笑,“忘了啊,宁国强的房子当初装修时,就是你帮助设计的。你早就和我说过。”

“看来你已经做好功课了?”

“当然。如果不做好功课,我怎么会来找你呀?”

“好吧说吧,怎么办啊?是就站在这里和你说说我的想法,还是到现场看看啊?”

成好喜出望外,“当然需要到房子里去看一看啊。现在就走吧。”

杨光感叹道:“这不是逼着我上梁山吗?“

“我还想让你招安呢。”

杨光无奈地晃动起了脑袋。

没过多久,两个人走进了一处毛坯房内。

毛坯房内,两个卧室一个客厅先后出现在眼前,房间宽敞明亮。杨光好奇地朝大厅内走去,又走进了一间卧室。

成好站在一个房间内,“这间可以做为主卧室。”

“这又不是你住,是你爸爸妈妈住,你让我来凑什么热闹啊?我们年轻人与老人的审美观念也不一样啊。”杨光不无牢骚。

“我爸爸妈妈哪懂这些啊。他们把这样的一个艰巨任务交给我了,你说我一个女孩子,哪能单独做这种事啊,就全包给你了。”

“全包给我了?我说成好啊,这都哪跟哪呀,凭什么都包给我了,这也得师出有名啊。”

“我爸爸妈妈说了,我如果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的话,房子也可以送给我。”

“明白了。我的建议只要合乎你的喜好,就可以过关了?”

“那要看你的意思了?”

“看我的意思?看我什么意思啊?”

成好沉默起来。

“成好,我可是一根筋啊,”杨光觉得莫名其妙,“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叫看我的意思?”

成好笑了,“你不是还住在一间刚买来的二手房里吗?装修好了,你也可以搬过来住啊。”

“还没有装修好,就准备出租啊?”

“我想连人带房子一起租给你。”

杨光突然笑了,“你还别说,你这还真挺有创意的。听说过租房子的,还没有听说过租人的。”

“大惊小怪,怎么没有租人的?那些包养的,不就是租人用嘛。只是没有明码实价罢了。”成好一本正经。

“你不会是也想把自己包出去吧?”

“是啊,是想把自己包出去,是想包给你呀。”

“我说成大小姐,你还是睁睁眼吧,”杨光震惊极了,“你看我哪有那条件啊?一个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小记者,哪敢有那种奢望啊?”

“别那么自卑好不好?怎么说也算是一个白领啊。”

杨光笑了,仿佛自嘲,“白领?你没听我们报社的那些记者们说吗?发了薪水,交了房贷、水电费,再买点油米盐茶,最后就剩下一声感叹了。”

成好认真地看着杨光,“什么感叹啊?”

“白领啊。这一个月的工资白领了。”

“夸张了吧?你也是这样吗?”

“我还不如他们呢?人家领了薪水之后,是在交房贷,我领了薪水之后,一直是在交房租,最近才刚刚转正,也改成交房贷了,不过还有差距,是二手房的房贷。”

“所以,你得抓紧时间帮我装修啊,装修好了一起搬过来!”成好郑重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

“成好,”杨光严肃极了,“你可千万别开这样的玩笑啊!”

“不开玩笑啊,我是说真的。”

“别开玩笑了,还是说说正经事吧,这房子装修,你都有什么样的要求啊?”

“杨光,我说的就是最正经的事啊。”成好异常认真。

“什么最正经的事啊?”杨光严肃起来。

成好凑上前去,抱住了杨光,“我爱你呀。”

杨光将成好向外推去,“成好,别这样,别这样。你松开手,我慢慢和你说。”

成好的手抱得更紧了,“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松开。”

“成好,你如果这样的话,我马上就走。”杨光依然将成好向外推去。

成好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沉默起来。

杨光走到窗台前转过身来,似乎是特意提醒成好,提醒她已经是名花有主,“那天在啤酒节大篷外的马路边,你不是已经……”

成好笑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我却记得呀。”

“你是在拒绝我?”

“谈不上拒绝,我以前答应过你什么吗?”

成好表情严肃,“你是因为陶李而拒绝我?”

“成好,”杨光提高了嗓音,“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勉强的。”

“和我在一起,你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成好,爱情,需要的不仅仅是两个人拥抱时肌肤的温暖,还需要……”

“还需要什么?”

杨光轻轻地晃动起脑袋。

8

陶李自从小时候离开了幼儿园之后,直到如今,再也没有走进过幼儿园的大门。此刻,却有了例外,她接受了廖朋远的委托,去幼儿园帮他接孩子。

陶李走到幼儿园门前,又走到幼儿园走廊里,她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门前。不断有家长领着孩子与陶李擦肩而过。陶李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了下来。一个阿姨老师迎上前来,“你是要领谁呀?”

陶李面带微笑,“我要领廖博。”

“你是廖博的什么人?”

“我是,我是他爸爸的同事。”

“他爸爸的同事?”

幼儿园女院长走了过来,“你是廖朋远的同事?”

“是啊。我叫陶李。”

女园长看着眼前的一个阿姨,阿姨名叫靳小青,“靳小青,廖记者来过电话,高博的奶奶病了,不能来接她了。你让陶记者把高博领走吧。”

“廖博,”靳小青走进房间,“你奶奶病了,不能来接你了,你跟着这个陶阿姨走吧。她会送你回家的。”

廖博疑惑地看着陶李,“阿姨,你认识我爸爸吗?”

“当然认识啊,还不放心啊?”陶李满脸堆笑。

“我爸爸说过,不让我随便跟着生人走。不能上了坏人的当。”

“没事的,我真是你爸爸的同事。”

“我不相信。我爸爸为什么不告诉我呀?我得给我爸爸打一个电话。问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他的同事。”

陶李依然笑着,开心地笑着,“好的,我给你爸爸打一个电话,你可以问问他,问问阿姨是不是个骗子?”陶李拨通了手机,“廖老师,上官主任让我替你来幼儿园接孩子,我已经在这里了。你的孩子的警惕性特别高,没有你同意,他不肯跟我走。你和他通通话吧。”

“陶李,”廖朋远着急起来,“我还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你马上带着廖博打车来医院,让他再看看他妈妈,她妈妈不行了。”

“是吗?那你和他说两句,我们马上就走。”

廖博接过手机,“爸爸,你认识陶阿姨吗?”

“廖博,别啰唆了,快跟陶阿姨来医院,来看看你妈妈。”

陶李领着廖博出现在医院大厅里,正准备向医院住院部大楼跑去。上官与朱大可、李春阳等人也跑进了大厅。

廖朋远从正面迎上前来,表情肃穆。

陶李投去了疑惑的目光,“怎么?我们来晚了?”

上官不断地点着头,“来晚了。确实是来晚了。”

廖朋远抱起廖博,将脸紧紧贴在了儿子的脸上。

廖博表情天真,“不是让我来看妈妈吗?妈妈在哪呢?”

廖朋远哽咽起来,“妈妈走了,妈妈不在了。”

廖博顿时哭了起来。

上官边开车边与坐在身边的陶李交谈着。

陶李侧过脸去,“上官姐,廖老师今年已经有四十四五岁了吧?”

“没错。”

“他的孩子怎么这么小啊?”

“他的爱人最早是心脏不好,医生说不能怀孕。所以一直没有要孩子。所以到了临秋末晚,他夫人非坚持一定要自己生一个孩子不可,虽然心脏病没有要了她的命,身体最终却还是不行了。”

“那廖朋远今后的负担就更重了。”

“谁说不是呢?这叫屋漏偏遇连夜雨啊。”

陶李不断地点着头。

9

柳男走进了医院住院部的病房。

病房内,几个病**分别有病人或坐或躺在那里。欧阳平躺在病**,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正挂着输液瓶。柳男走进病房,走到欧阳跟前。

欧阳抬起头来,“你怎么又跑来了?”

柳男面带微笑,“不欢迎啊?”

“是劳驾不起啊。坐吧。”

“好一些了?”

“好一些了。没事,很快就会出院的。老毛病了,引擎出了点儿问题,需要大修一下了。”

“你是早不犯病,晚不犯病,偏偏关键时刻犯病啊。”

“怎么,和成好没找到感觉?”

“如果早知道你会这样,我还不如不答应成好呢,我拍什么电视剧呀?”

“你不就是想过一把戏瘾吗?”

“我想过一把什么瘾,你还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欧阳故作不知,“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想过一把什么瘾啊?”

柳男得意地笑着,“等你病好了,我一定告诉你,我究竟想过一把什么瘾。”

“说真的,最终拍了没有?那天你和成好一起来医院看我,当时人太多了,我也没顾得上问。”

“拍了,总算是结束了。护士长临时找了一个人替代的,成好还是演了原来的角色。”

“看来这是上帝安排的。是谁的,就是想跑都跑不了。”

“可别这样和我说话呀,我可不信上帝。我就相信我自己的选择。如果相信上帝,上帝给我安排一个丑八怪,我可忍受不了。”

欧阳露出了笑容,“我漂亮吗?”

“我带着你出门,至少不能产生丑闻。”柳男得意地调侃起来。

“听不懂,什么意思啊?”

“你想一想,像我这么高这么帅的男人,如果带着个丑女出门,周围的人一看到我们就议论纷纷,那不是丑闻吗?”

欧阳立刻在柳男的大腿上扭了一下,“原来我在你的心目中就是这种档次啊?”

柳男更加来劲,“不是不是。我只是一比喻而已。你的市场行情相当不错啊!”

欧阳再次掐了柳男一把。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着。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影响你前来医院就医啊。我没能前来,你照样不缺有德之士前呼后拥的。”

“忌妒了?你又不是不认识?”

“当然不认识。”

“怎么能说不认识呢?”

柳男借机抱怨起来,“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介绍过啊。”

“你指谁呀?杨光?”欧阳故作不知。

“当然不是指杨光。”

“哦,你说李奇呀?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那天在报社的大厅里,你们见过面了。”

“可是你根本就没有把他介绍给我呀。”

“介绍什么呀?他是我爸爸的一个同事,算是朋友吧。我爸爸有事来不了,他就来了。还有什么疑问吗?我现在就可以答记者问。”

欧阳缓慢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你要干什么?”

“去卫生间。”

柳男擎着吊瓶,陪着欧阳走到卫生间门口,欧阳接过了吊瓶,“自己来。”欧阳擎着吊瓶走进了卫生间。

正在此时,李奇走进了病房,“欧阳不在啊?”

柳男专注地看着李奇,“你是来看欧阳?”

“是啊,是来看欧阳的。欧阳呢?她去哪了?”

欧阳正好走出了卫生间。

柳男指了指欧阳,“那,在那呢。”

欧阳笑了,“柳男,还用介绍吗?”

“不用了。李奇。你爸爸的同事和朋友。”柳男内心的不自在,完全写在了脸上。

“李奇,你也不用我介绍了吧。”欧阳指了指柳男,目光移向了李奇,“这是我的同事柳男。”

李奇与柳男的手握到了一起。

“那天也没顾得上好好谢谢你。”欧阳面对着李奇,“不好意思了,你那么忙,又跑来干吗?”

“去市作协参加了一个会,顺便过来看看你。下周还有一个作家笔会,也不知道到时候你能不能参加?”

柳男终于产生了去意,“欧阳,我还是先走吧。”

欧阳笑了,仿佛故意似的,“好吧,等我病好了,再送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