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陶李正坐在报社电脑室里的电脑桌前忙碌,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电话是上官站在报社办公楼的大厅里打来的。

“陶李啊,我看到你刚才上楼了,你现在忙吗?”上官问道。

“还行,也没有太急的稿子要写。”陶李回答。

“我在大厅里等你,你马上下楼,我们俩再一起去一趟医院,去看看金琪。”

上官站在报社大厅里等着,没过多久,陶李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走到了上官跟前,“金琪那又有什么麻烦?”

“麻烦本来就没完啊。”上官边说边向大门外走去。

陶李跟在上官后边一起走出了办公楼大门。

两个人坐在上官的轿车里,上官发动了引擎,轿车离弦而去。上官边开车边与坐在身边的陶李聊了起来。

“这个金琪呀,人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再说什么也都无法挽回了。她又不是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为什么就非要寻死寻活的呢?医疗费又不成问题。社会各界又这么关注她。她非要自杀干什么?”上官说道。

“我看她现在的纠结所在,是觉得自己亏欠王东。”陶李说道,“我不知道你同不同意我的这个看法,王东越是要和她复婚,她就越觉得内疚。可是如果王东真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她现在这种情况,还真的活不下去。”

“说得对,所以她才想到了死,想到一死了之,那样就会解脱了。”

“那样谁也解脱不了,那样就连她本人都解脱不了。她倒是死了,可是活着的人怎么看她。还不都以为她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

“看来她确实不像是后悔。我现在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她除了王东之外,再没有任何亲人。她这样闹,你说我们是扔也扔不了,放又放不下。怎么办才好呢?这不等于闹我们吗?”

“我看要不就扔她一段时间再说。冷落她一下,让她自己反思反思。”陶李近乎异想天开。

“就连心理医生都没有解决她的问题,你把她扔下不管,就能解决问题?”上官表示怀疑。

“那我们和她见面说什么呀?我把这一辈子积攒的那点儿词几乎都用在她身上了。她如果是我的亲姐姐,我甚至可能都会和她动粗了。”

“动粗?怎么动粗啊?打她?骂她?你都做不到,所以我们到医院之后,重点还是让她同意做清疮手术,必须配合治疗。别的以后再说。”

上官走进了病房,陶李也跟着走进病房。此刻,金琪躺在病**,护理员和一名女护士守护在她的身边。金琪点头与上官和陶李打招呼。

上官主动凑上前去,“听说接下来的手术不想做了?”

金琪侧过脸去,看着上官,“他又给你们打电话了?”

“问题不在于他,而在于你。金琪,你现在明确地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为你的行为后悔了?你说实话。”

金琪沉默不语。

“你回答我。”上官追问道。

金琪轻轻地晃起头来。

“那你就应该好好地配合治疗,好好地活下去,”陶李态度严肃,“不要辜负了所有关心和需要你的人的期望。”

“还有需要我的人?我怎么还可能被需要呢?”金琪神情疑惑。

“当然。”上官断然说道,“你不应该这样自卑和悲观,你完全有可能被需要。至少你的儿子是需要你的。”

“王东也是需要你的。他真的需要你。”陶李态度诚恳,“退一万步讲,你就算是谁都不为,就为了这两个人,都应该好好地活着。你真的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当你真正地感觉到自己被儿子和老公需要时,你一定会重新快乐起来。”

上官向病房外走去,没过多久,又重新走进了病房。就在上官重新走进病房的那一刻,王东也跟在她的后边走了进来,他怀抱着孩子坐到病床边上,将孩子放到了金琪身边。

金琪抚摸着儿子,流下眼泪。她再一次侧过身去,注视着上官,“上官主任,这又是你安排的?”

上官表情淡然,“这很重要吗?”

2

陶李那天留给出租车司机李大车的那张名片,还真的派上了用场。李大车真的打电话找到了陶李,他提出想与陶李见个面,有事情要和她谈谈。

陶李将信将疑,接到他的电话时,她正从报社的大厅里向外走去。

李大车唯恐对方误会了自己,便重复说道:“我就是那天送你和那个病人去医院的出租车司机。想不起来了吧?下车时,我还向你要了一张名片。我就是想与你见个面,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陶李不置可否,“我……”

李大车继续说道:“我没有什么恶意,就是长得丑点儿,心眼不坏。不信你去问问你们编辑中心的刘主任。前些年他还没买私家车之前,只要一上夜班,准保都坐我的车回家。我们约定好了,半夜十二点四十分,我去报社门口接他回家。平时有什么新闻,我还经常给他爆个料什么的。”

陶李的精神终于松弛下来,“哦,明白。电话里说不清楚吗?”

“我的车就停在你们报社门口,如果方便,我就在这里等你。”

陶李站在报社办公楼大门外,看到离大楼不远处的停车场前,正停着一辆出租车。李大车远远地看到陶李走出了办公大楼。他迅速从车上走下,向陶李走来。陶李迎上前去,“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李大车,行内的人都叫我李大扯。”李大车自我介绍道,“不过,你可不能这样叫我呀,叫我李哥就行。”

陶李仿佛被李大车的爽快感染,脸上挂满了笑容,“看得出来李哥是个爽快人,到里边去聊聊?”

“就不用了,我也不能耽搁太多时间,还得赚钱养家啊。对我们这一行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我们就站在这里聊聊吧。”

陶李指了指路边花园,“那边坐坐吧,只要不下雨,这路边花园就是我们报社的天然会客厅。”

陶李与李大车一起坐了下来。

“找你来,也许纯粹是给你找麻烦的,要真的是那样,就算我来捣乱了。我保证不再犯重复的错误。”

“别客气。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不想见你,我就是怕时间白白地浪费了。”

“那我就长话短说。那天你陪着去医院的那个病人,是你的什么人?肯定不是你爸爸。”

“怎么知道?”

“下车时,你告诉那个女孩儿快扶着你爸爸下车。”

“你心挺细的。”陶李的目光多出了一份对对方的敬重,“说得对,他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的亲人,就是一个普通读者。对了,那天你让我留下个联系方式,我还觉得挺奇怪的,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随手给了你一张名片,看来你真有什么事?”

“你现在知道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吗?”李大车渐入主题。

“好像,好像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职业吧。我听他女儿说,好像就是靠收破烂和捡破烂为生,他一个人和自己的女儿生活在一起。”

“你敢肯定他是捡破烂的吗?”

“差不多吧。”

“你告诉我这个人现在在哪?”

“你不会是要找他打仗吧?”陶李投去了一丝怀疑的目光。

“不是。都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有那种冲动啊?”李大车不屑一顾。

“那就是要找他讨债?”

“你想哪去了?”

“那是有什么事啊?我有些紧张,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这样的教训我们有过。不久前我们报社的一个记者还出现过这样的问题呢,到现在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

“不是。真的不是。我就是想核实一下,他是不是有一天早晨我曾经见到过的那个人。我想知道。”

“那天,我和他女儿一起送他去的医院,他发烧烧成了肺炎。办理完住院手续,我就走了,没记住是哪个病房。如果你非要见他的话,找个时间我陪你去。”

“今天不行?”

“今天肯定不行。我手里还有工作。”

“看来,你还是不大放心我?”李大车不无失望。

陶李笑着轻轻地晃动着脑袋。

3

朱大可与廖朋远正坐在报社的小会议室里,是朱大可特意把廖朋远约到这里来的。

自从上官知道了廖朋远就是那个网上盛传的“甜瓜哥”之后,朱大可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这些天来,他一直沉浸在一种无法言状的感觉里。这正是朱大可邀请廖朋远前来见面的目的。

“几天没有见到你了。打电话你也不接。为什么呀?就是为了回避大家。”朱大可表情沉重。

“这些天,我都成了报社的新闻人物了。这几百人的报社,我成了焦点,总不是太舒服。如果是什么好事也行,这种事知道的人多了,不就是给人家添堵吗。”廖朋远同样表情严肃。

“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想那么多。这件事我知道得比较晚,你能想到当我知道‘甜瓜哥’这件事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朱大可的眼睛湿润了。

廖朋远伸出手来,拉住了朱大可的手,“大可,别这样,别这样。你这样,我就更不好受了。”

朱大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两摞钱放到了廖朋远面前,“这两万元钱,算是我送给嫂子治病的。多少就这些,你什么都不要说,马上收下。”

“不不不,不行,肯定不行。不能这样做,不能这样做。”廖朋远推托起来。

“你必须收下,如果不收,当有一天,嫂子不在人世的时候,我会内疚的。因为我能帮她一把时,我却没有帮她。”

此刻,上官正好走了进来,看到了桌子上的两万元钱。她似乎明白了这里面发生的事情。

廖朋远看着上官,“上官主任,你看看这事,闹得是满城风雨。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了。你看这朱大可一下子非要给我两万元钱不可。这么多钱,我怎么可能收下呢?”

上官沉默着,眼睛潮湿。

“这是我取之于社会的两万元钱,正好用到了刀刃上。”朱大可力图说服廖朋远,“上次饭店救火那件事,报社奖励给我一万元,后来市里有人来报社看我,又给了我一万元慰问金。我听上官主任说,报社想与社会联手成立一个专门救治白血病患儿的基金会,我准备捐到那里去。这么长时间也没成立,所以这钱就一直在我手上放着,一直没动。你拿去,也是用在治疗上边,也叫做物有所值。你看行吧?”

上官开口说道:“我看你就收下吧。大可也不是外人,而且他说的都是实话。”

“这样太兴师动众了,”廖朋远说道,“真的,太兴师动众了。陶李这个女孩儿把一个月的奖金和工资全部捐给了我。我说什么也不收,可是看她哭的那个样子,我又觉得收下会比不收让她更加心安。可是,可是这一切,我怕是没有办法回报了。”

“回报什么呀?人生,谁都有走独木桥的时候。别想得那么多了。”上官劝道。

廖朋远沉默了。

上官将一个信封放到廖朋远面前,“那,这是我送给你的。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边,你可别和我撕扯。撕扯到正好进来一个人时,不知道人家会怎么想呢,说不清楚是我送给你的,还是你送给我的。”

廖朋远还是和上官撕扯起来。

“别和我撕扯。”上官表情郑重,“这是一万元。多了我也不行,我还得给我儿子多准备一些钱,如果一旦有角膜移植的机会,也需要钱。这一万元钱也是我的额外收入。不久前,一家医院拍摄了一个供行业内宣传用的电视片,请我去给配写了一个解说词。他们挺满意,给了我一万元的报酬。这一万元送你了,你别嫌少就行。”

廖朋远潸然泪下。

“别这样,别这样。男儿有泪不轻弹。”朱大可拍着廖朋远的后背。

“是啊,别哭了。平时我觉得你挺坚强的,我可不愿意看到你以这种形象示人啊。”上官说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朱大可再次劝道。

上官脸上露出了笑容,特意调侃起来,“大可啊,如果以后你再发现哪地方着火了,你提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也去见义勇为一把。那样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我也可以多掏一点儿啊。”

朱大可也配合着上官调侃起来,“你这分明是逼着我纵火呀。”

4

又是中午就餐时间。

柳男正坐在报社餐厅的餐桌前用餐,欧阳打完饭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她将餐盘放到柳男旁边又坐下。柳男侧着身子看着欧阳,将自己的餐盘往右侧移了移,又欠起身挪动到右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用起餐来。欧阳同样将餐盘向右移了一下,也挪动到右侧原本是柳男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柳男又一次重复了一下刚才的动作,欧阳也同样重复着动了一下身子。

“什么意思啊?”欧阳终于开口问道,“得罪你了?这么烦我?把眼睛挡上呀?要不就辞职算了,离开这个单位,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见不到你,那损失该有多大啊?到另一个世界去找你,那还需要等多少年啊。”柳男头不抬眼不睁地说道。

“你够可以的,咒我早一点儿死呢。什么意思啊?真的烦我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没有啊。”

“没有?那怎么像抽风似的?突然对我爱搭不理的。这几天和你说话,你也装听不见似的。”

柳男只管低头用餐,却一言不发。

“昨天晚上去哪了?”欧阳问道。

柳男依然没有抬头,“和你有关系吗?”

欧阳的表情放松下来,“你还不了解我这个人吗?我这个人的最大优点一向是以关心别人为重。对你更是如此。”

“感觉不出来。”柳男冷冷地表示。

欧阳突然趴到了柳男的耳边小声说道:“说真的,昨天晚上去哪了?拍戏了?”

“看戏了。”柳男显然是在赌气。

“就你和成好?”欧阳神秘兮兮。

柳男终于侧过脸去看了欧阳一眼,“跟踪我了?”

欧阳突然神气起来,“自作多情,谁没事跟踪你干什么?”

“是没有多大作用。不过全当散步呗。”柳男也装出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我家的狗还没人遛呢,我跟你去散步啊?”

“你……”

欧阳侧过脸去,“你什么你?昨天晚上下班,我看到成好在门口等着你。说是你们要出去有事。”

“她是这样告诉你的?”柳男满脸狐疑。

“你刚才不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吗?”

“没错。看小剧场话剧去了。”

欧阳突然笑了,“怎么没有叫我啊?”

柳男板着面孔,“就两张票。”

欧阳又一次严肃起来,“这么说只有三张票时,你才有可能考虑我?”

“三张也不一定。”柳男赌气似的回敬道。

欧阳站了起来,将餐桌上的废餐巾纸用力地扔进了餐盘,恼怒地说道:“这年头,这人翻脸怎么比脱裤子还快呀?真无聊。”

欧阳在报社走廊里急速行走着,柳男追了上来,“就算是再有两张票,你能去吗?”

欧阳不理不睬,径直朝前快步走去。

柳男再一次快步跟上欧阳,“电视剧拍不拍了?”

欧阳斩钉截铁:“不拍了。”

柳男的态度终于发生了变化,“咱俩不都说好了吗?你这又变化了!”

欧阳回过头来,“你已经找到感觉了,我还去干什么?我去给你们当司仪呀?”

“不就是去看了一场戏吗?我倒是想找你,你的心思太重了,是不可能去的。”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突然开始躲着我?我伤着你哪根神经了?讨得你这样蛮横?”

“蛮横?我这就算蛮横了?你看看你蛮横不蛮横呀?”

“我蛮横?我什么时候像你这样蛮横过?”

“这么快就健忘了?”柳男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天在大厅里,我看到你与那个帅哥见面时,你对我的态度不更蛮横吗?”

欧阳突然笑了起来,得意地笑着,“你是说他啊?”

欧阳走进了报社电梯,柳男跟着走了进去,电梯依然停在那里。

“到底是我蛮横,还是你蛮横呀?”柳男继续着走廊上的话题。

欧阳得意地笑着,此刻,她内心的不悦,仿佛都已经排解了出去。

“去哪?”柳男问道。

“十五楼。”欧阳回答。

“去活动室?”柳男边说边按了一下电梯按钮,电梯向上运行。

“今天有书法讲座。”

柳男讨好地问道,“不拥抱我一下吗?”

欧阳又一次板起了面孔,“做梦呢?”

柳男突然向欧阳跟前凑了凑,“再不下手,就到十五楼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5

朱大可从报社电梯里走了出来,正准备朝大厅走去。一个保安走上前来,“朱大可,外边有一个女孩找你,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女孩找?怎么不早说呀?”朱大可不无责备。

“她进来打听你在不在报社,我告诉她你在报社。她就退出去了,我想打电话通知你,让她进来等,她说什么也不肯进来。”

“还挺神秘的。”

朱大可走出大门,站在报社办公楼大门外四处张望。远处孙婷婷已经看到了正在办公大楼门外的朱大可,便主动向他挥手打招呼。朱大可的目光移向了孙婷婷,他慢慢地走下台阶,“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还认识我吗?”孙婷婷问道。

“认识。当然认识,你叫……”

“我叫孙婷婷。是孙世林的女儿。还记得吧?”

“你又有什么事?”

“我是特意趁中午的时间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又有什么事吧?”

“这些天来,我一想起我们家发生的这些事来,心里就挺难受的。我听说我爷爷来报社闹过,还动手打了你。”

孙婷婷的这番话,让朱大可又一次想起了那一幕,如果不是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仿佛无法把眼前这位女孩儿与孙老爷子当时的蛮横联系起来。他平静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都到了什么份上了,我还能不知道啊?我什么都知道了。所以我特意过来想向你道一声对不起。”孙婷婷边说边向后退去,拉开了与朱大可之间的距离,深深地弯下腰去,向朱大可鞠了一躬。

“别别别,”朱大可顿时觉得受之有愧,连忙阻拦,却又不知道从哪下手,慌张地说道,“别这样啊。事情已经过去了。”

孙婷婷却毫无紧张之感,“我可以拥抱你一下吗?”

朱大可愣住了,他傻傻地站在原处,半天才做出了反应,“哦哦哦,可以啊。”

孙婷婷凑上前去,抱住了朱大可,两个人算是来了一个并非正规的“熊抱”。

此刻,这一幕正好被从外边刚刚回到报社门口的柳男看到,他反应极快,就在那一刻,他迅速掏出手机,站在远处记录下了朱大可和孙婷婷拥抱的瞬间。

朱大可看到柳男正在为自己拍照,便大声嚷道:“柳男,干什么呢?”

柳男手持手机走了过来,“怎么样,挺精彩吧?”他特意将手机的屏幕展现在朱大可面前。朱大可看着柳男手机显示屏上的照片,不屑一顾地说道:“我说柳男,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来点儿正经的呀?”

柳男边笑边朝大楼里走去。

朱大可和孙婷婷坐到了路边花园的花坛上。

“真是特意来向我道歉的?”朱大可的脸上挂着笑容。

“是啊,我想过了,也是怪我太任性了。”孙婷婷十分真诚,“如果那天我不来找你,这件事也就慢慢销声匿迹了。我爸爸不会再来找你,我想你也不会主动地去找我爸爸的。正是因为我来找过你,才让你萌生了给我爸爸打电话的想法。接着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结果你是没有打着狐狸,倒是弄了一身骚。”

“问题是我也没想到要打什么狐狸呀。说心里话,其实我干这一行,也就是把它当成了一种职业,必须把它干好。也许是因为从事这一职业的关系,当有人求到我的时候,也不管自己能不能行,总觉得自己身上担负着一种责任。总不忍心伤害对方,所以你总得听人家把话说完。就像今天你来找我一样。那天我挨了两手杖之后,我就下决心与这件事彻底了结。我原本想过不会再见你们家任何一个人。可是这又见到你了。没办法,也是贱毛病,改不了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别想太多了。这件事真的不怪你。我爷爷一时想不开。慢慢会想明白的。”

“你家里的情况还好吗?”

“我已经好多天没见到他们了。”

“还在你同学家住?”

“人家都离婚了,我上哪去住啊?我现在是看到他们谁都别扭。”

“看来,在这件事情上,我确实是有教训可吸取。”朱大可似乎开始忏悔,“如果我不跟着掺和后来的这些事情,至少不会是眼下这种结果。”

“如果当初我不来找你,”孙婷婷也悔悟起来,“也许不会是现在这种结果。所以导火索还在我身上。”

孙婷婷的眼睛里已经含着泪水。

6

参加会议的人大都走进了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几个人,大都围在会议桌前。上官与坐在身边的朱大可小声交谈着。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李春阳高声说道:“杨光,昨天晚上你去啤酒节了?”

“报社招待采编人员,好不容易碰到这么一个机会,能不去吗?不过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杨光回答。

“我走得晚一点儿,临走时,听说了一个热闹。”

“还怎么听说了一个热闹?不是亲眼看到的?”

“是听说的,”李春阳肯定地说道,“我去卫生间回来后,是个朋友告诉我的。他站在马路边上看到一男一女急得不得了,从啤酒大篷里走出来之后,停在轿车边上就激动起来。那女的上去就把男的抱起来开始啃着,查违章停车的警察走了过来,客气地对男的问道,‘这是你的车吗?’男的回答‘是单位的。’又指着身边那个女的问道,‘她是你老婆?’男的回答,‘也是单位的。’警察笑哈哈地问,‘什么单位的?福利这么好啊?我们单位遇到啤酒节这么大的节日,只发一张门票,进门还得自己花钱买酒喝呢。’”

杨光面带笑容,“男的怎么回答?”

“男的说是秦州晚报的。”李春阳断然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李春阳。

“真的?”杨光惊讶极了,“不会吧?我们的福利也没有那么好啊,遇到了啤酒节,也没有什么机会。昨天晚上听说是记者专场,我才好不容易去了一次。我看大篷里招待的都是些四海友人,五洲宾朋。”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那小子会是晚报哪个部门的。柳男,不会是你吧?”

大家哄堂大笑。

柳男插上了话,“报社也没发给我车呀?”

“报社就算是发给咱一个女朋友,”李春阳开心地笑着,“咱也不能上那里去展示啊。好东西也得留点儿压箱底啊。”

“放心吧,哪能呢,”柳男同样笑着,“像我这么矜持的人,怎么会那样做呢。”

“柳男,不会真的是你吧?”李春阳将矛头指向了柳男。

“真的是我,”柳男毫不在意地说道,“也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啊。你没听说吗?那个女的上去就抱住了男的啃了起来。男的是矜持的。”

大家又一次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吧,准备开会了。”上官说道。

会场平静了下来。

陶李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紧张地拿起手机向外走去。

柳男依然没有忘记调侃,“什么时候开会还改成打铃了?”

大家又一次笑了起来。

陶李站在报社的走廊里,接通了手机,手机那边传来了王东焦急的声音,“陶李,金琪自杀了。”

陶李惊讶极了,“啊?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边传来了王东呜呜呜的哭声。

上官正在主持开会,陶李重新走进了会议室,她趴在上官耳边小声说道:“上官主任,金琪姐自杀了!”

在场的人还是大都听到了陶李的说话声,人们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陶李的脸上。

上官惊讶地站了起来,“啊,什么?”片刻工夫,她便冷静了过来,郑重地宣布,“散会。”

一辆轿车在马路上快速行驶,直奔医院而去。

上官与陶李跑进了医院大厅,又向医院的走廊里跑去。朱大可、李春阳、欧阳与柳男等人排成了阶梯形队列,跟在上官和陶李的后边,同样快步向走廊里跑去。

那一刻,医院病房内站着正在抢救的医护人员,王东正站在里边的病床边,满脸泪痕。上官和陶李走进了病房。朱大可也走了进去。

一名女护士说道:“不要进来这么多人。”

“王东,脱离危险了吗?”上官问道。

“血压与脉搏刚刚恢复。”王东回答。

“她是怎么自杀的?”

“割腕。”

上官走到了走廊上,王东等人也跟着一起来到了走廊上。大家都围在了王东和上官身边。

“当时你不在场?”上官继续发问。

“她要喝水,我端着水杯用吸管给她喂水。”王东说道,“医生在门口叫我过去一趟。我想等她喝完水再去医生那里。可是金琪让我把水杯放在她那里,说是没事,我就去了。回来后,我就发现她已经将玻璃杯打碎了……”

“护理工呢?”

“当时正好去卫生间了。”

“那你就不能等一会儿呀?”上官不无责备。

陶李拉了一下上官的衣服,“如果她非想死的话,是拦不住的。”

“说得也有道理。”

“看来,”陶李异常严肃,“她是勇敢地表达了自己内心世界阳光的一面,却并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承担自己的行为给未来生活带来的诸多挑战。尤其是无法面对失去双腿后,没有人照料的生活。”

7

自从上次小虎住进了朱大可的妈妈家,不管每天回家多晚,朱大可都会按照此前对小虎的承诺,回到妈妈家里居住。他认为这样做不仅仅是兑现了对小虎的承诺,还可在早晨醒来时,帮助老妈出门去买点儿东西回来,以减轻老妈的负担。

朱大可走进父母家的客厅时,已经是很晚了。

朱妈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关心地问道:“都十点了,怎么才回来呀?吃过晚饭了吗?”

“外边有点儿事,与几个朋友在一起坐了坐。已经吃过了。小虎睡着了?”朱大可说道。

“睡着了。早就睡着了。”

“我爸睡着了吗?”

“没有。他那个觉啊,没准,白天睡,晚上也睡。这一阵子精神了,正在屋里看十点钟的电视新闻呢。”

“妈,你去睡吧。你太辛苦了。正好没事,你就早点儿躺下休息吧。”

“大可呀,我想问你陆佳最近有没有信?”

“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妈早就想问问你,可是每次一想开口,到了嘴边的话,就又咽了回去。我也怕你难为情。可是我总应该知道吧,你们之间是不是一点儿可能都没有了?”

朱大可沉默着。

“这陆佳虽然是不能回来了,”朱妈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呀,是一点儿都恨不起来。一想到她,我就挺难受的。你这是孤身一人,她在大老远的地方,也是孤身一人,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你说这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啊?”

“当初她也是这样想的。”朱大可说道。

“可是她毕竟还是去了国外。我就不明白了,就是因为临走时,你没能去送她,她就音讯全无了?就算是分手了,也应该好说好散呀,这样也会让人的心里舒服一些。你说这差在哪呢?”

“你是指她不再理我这件事?”

“对呀。不管怎么样,她也不应该这样做呀,两个人总得交流交流才对呀。”

“我觉得刘思思这个人没起什么好作用。”

“刘思思是谁?”

“是陆佳的一个女朋友。两个人的关系特别好,可是她在我和陆佳的误会中,释放的并不完全是正能量。”

“她也出国了吗?”

朱大可并没有直接回答,“我曾经去找过她。”

“那你还可以再去找找她啊,”朱大可的妈妈提议,“和她好好聊聊,让她劝劝陆佳。就算是你们两个人根本没有可能再走到一起了,那也得好好说说,这样我也就不会再牵挂她了。”

“我找过刘思思,不止一次地找过她。最后这次去她的律师事务所找她时,人家告诉我说她已移居美国了,是早有准备的。”朱大可说道。

“这么说,如果陆佳就是一直不和你联系,你就真的无法与她联系了?”

“应该是这样。她最后发给我的那封电子邮件,我已经看出这个意思。我并没有放弃,可是我给她发的电子邮件,她根本就不予理睬。我又没有什么办法。”

“那你就别再当回事了。”朱妈语重心长,“慢慢地淡出来吧。当初啊,我和你爸爸就催促你早一点儿结婚,你就是听不进去。如果结了婚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操这份心了?”

“妈,你想哪去了呀?”朱大可一脸的无奈,“都什么年代了,你以为一纸婚约就能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呀?那不是笑话吗?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你想得也得不到。这道理是在那明摆着的。”

“既然陆佳不是你的,我看你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吧。”

“妈,你先别走,再坐一会儿。”

朱妈又坐了下来。

“今天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件事呢?”

“没事没事。睡觉去了。我也操不了这份心了。”

“妈,你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想到问起这事来了?”

朱妈郑重地说道:“晚上上官来过了。”

“上官来过?”朱大可吃惊地问道。

“是啊,下班后来的。来看看小虎,还买了一大堆吃的东西。我留她在这里吃饭,她说什么也不在这吃。考虑到她一个人回家免不了也得做饭,我就非要把她留下,我说让她帮我做做饭,我也想休息休息。她这才留了下来。”

“她留下吃饭了?”

“吃了。照顾小虎一起吃的饭。吃完了饭,又帮我把碗筷洗完了,这才离开。临走时,她又提到了哪天想来把小虎接走。”

“你答应了?”

“没答应。可是没答应,她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啊。你说这孩子眼睛如果好好的,应该有多好啊?”

朱大可沉默起来。

8

中午时分,报社员工正在报社餐厅里用餐,上官与朱大可在用餐。李春阳、柳男、欧阳、杨光、陶李等人也都边用餐边聊着什么。

“上官,这个周末采访中心组织去明月山庄游玩,可以带家属,我们这个部门可给中心省钱了啊?”朱大可说道。

“什么意思?”上官问道。

“我们这个部门,基本上是无家属可带呀。”

“说得也对。是没有几个家属可以带的。不过孩子也可以算家属啊。”

“那也不是谁都能带的,像我如果要带的话,只能去社会福利院临时找一个孩子来客串家属。”

“你可以把我儿子带上嘛,正好还在你家里。”上官笑着说道。

“那你,你不也同样成了孤家寡人了……”朱大可说道。

“是啊,我怎么把我自己给忘了。”上官笑了,“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做,看来这家属是不能随便转让的。”

吃过午饭之后,朱大可与上官等人陆陆续续走出了餐厅。

“大可,难得今天阳光这么足,到门口去晒晒太阳?”上官说道。

“也好,去晒晒太阳,也可以补补钙。”朱大可答道。

朱大可和上官朝大楼外走去。

柳男大声问道:“领导,你们要去哪呀?”

“门口晒晒太阳。”上官回答。

柳男对身边人说道:“走吧,一起去大楼外秀一把。”

报社门前的绿化带花园里,顿时站了一堆人。

上官与朱大可,还有李春阳、柳男、欧阳、杨光、陶李等人都站在绿化带花园里闲聊着。

上官对朱大可说道:“听没听说宋兰英也离婚了?”

“没听说啊。”朱大可回答。

“我和秦总编商量了一下,把陶李调编辑中心工作的事最终否定了,决定把宋兰英调过去。如果她没调编辑中心,我们又多了一个单身族。”

“这都是怎么回事啊?她不是刚刚结婚没多久吗?怪不得人家都说过去离婚那叫事故,现在离婚那叫故事。”

“没错。”上官笑了,“眼下,时间早就不是衡量这一代人感情是否牢固的标准。我发现我们周围的一些善男信女,看似挺成熟的,其实心理年龄都很小。恋爱过的人,大都经历过一个轰轰烈烈的过程:最初的时候,总是会被俊男靓女所吸引。后来才发现能说到一起想到一起,才是人生最重要的。大可,你说呢?”

“说得有道理,”朱大可赞许道,“一个人只有从希望到绝望的漫长体验,或许才会渐渐明白,你所追逐的你认为最需要的东西,不过是你心中的幻影,有的甚至是你内心缺失的补偿。人世间史诗般的爱情是不可能存在的。也许,这时,一个人才会慢慢地理解爱情是个什么东西。可是这些话,你和很多人是说不清楚的。这与一个人的阅历和心理年龄有很大关系。”

欧阳凑上前来,“上官主任,我看你们俩打一壶酒准能喝到一起去。出来晒晒太阳都有说不完的话。”

“你说大可呀?”上官似乎是在特意回避着什么,又像是刻意转移话题,“我看我不一定能和他喝到一起去。我看大可特别兴奋的时候不多。你看在咱们的内部网上,也不知道是谁发了一张他的照片,和一个女孩儿在一起的照片,”上官瞥了朱大可一眼,似乎是在关注朱大可的反应,“那一刻,他倒是挺兴奋的。”

“什么时候的事?”朱大可警觉起来。

“都好几天了,”上官漫不经心,“你还不知道啊?一个叫什么的网名来着?名字还挺特别的。啊,好像叫寻花问柳。”

朱大可突然凑到了柳男跟前,揪住柳男的耳朵,大声说道:“告诉他们,是不是又是你干的好事?”

柳男扭着脸呲着牙叫着,“我怎么了?我又犯什么错误了?”

“寻花问柳的网名不是你吗?是不是你搞的恶作剧呀?”朱大可大声问道。

柳男这才醒悟了过来,“你说的那个照片啊?是,是我发的,是我一不小心发错了。”

朱大可一拳打在了柳男的身上,“你确实是孙悟空他妈,一肚子猴,满肚子就是没有一点儿正经的。”

柳男依然辩解着,“新闻来源于真实,我这叫客观报道呀。”

朱大可又一次挥起了拳头,“我叫你客观报道,我叫你客观报道。”

所有人都围拢了过来。

“这个小子还真挺记仇的。”朱大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天他在给自己起网名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名字,我开玩笑地提议他就叫寻花问柳算了。结果电脑管理员张度就给他登记了这么一个网名,他抱怨了我好几次。我没想到他还会这样报复我,这也太不像话了。”

上官并不知道女孩儿的底细,竟然认真起来,“那个女孩儿到底是谁呀?”

“能是谁?”朱大可瞥了上官一眼,“是孙世林的女儿呗!那天她来报社找我,让柳男这个小子碰上了,他就恶作剧了一把。”

上官笑了,“大可,那你做得也不对,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人家柳男啊!你给人家起绰号,总不能别人像啥,你就起啥名吧?”

大家又一次笑了起来,开心地笑着。

柳男可怜兮兮,“上官主任,你不会也觉得我整天就是寻花问柳吧?”

现场又是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