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杨光从报社电梯里走了出来,正好遇到准备上电梯的陶李,两个人站在一楼电梯外聊了起来。
“早就下班了,你怎么才走呀?”陶李问道。
“特意晚走一会儿,准备出去采访。”杨光说道,“昨天晚上在微博上看到了一个帖子,人称‘甜瓜哥’的一个哥们儿,在一个小区门前卖甜瓜,与正常卖甜瓜的人不同。他是业余时间卖甜瓜,听说是为了多赚点儿钱,给自己的妻子治病。不少人被感动了,主动购买他的甜瓜。我想过去看一看。”
陶李按动了电梯上行的按钮,准备上楼。
“下班了,你赶回来干吗?”
“什么意思?想让我跟你一起去啊?”
“倒是有这个想法,想让你和我一起前往。”
陶李看了看表,“还真不行,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一个小稿子要写。”
“无关紧要的小稿子,明天再发吧。”杨光说道。
陶李走进电梯,回过头来摆了摆手,“抱歉,以后再陪你一起去。我还是上去把稿子写了。”
杨光与陶李同时挥手说再见。
杨光向大楼外走去。
杨光坐进了车里,轿车向远处开去。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杨光将车停在了一条不宽的马路边上,他走下车来,慢慢地四处打量着。
道路一侧排列着一排不大的门头房。每个门头房前,都有人来来往往。不远处便是一个小区的大门。小区大门附近堆着一大堆盒装甜瓜。不少人围在已经打开包装的甜瓜旁边观察。不断有人将购买的整盒甜瓜抱起来,将钱扔进装钱的纸盒箱里,扭头便离去。还不时地有人走过来,拿起甜瓜后,又将钱扔进箱里,慢慢地离开了甜瓜摊。
此刻,杨光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那里打理甜瓜生意的背影。他发现他的身影仿佛有些熟悉。其实,他并没有认真地打理甜瓜生意,只是不断地与顾客交流着什么,有时还两手合十,表达着对购买甜瓜者的谢意。
还是不断地有人手捧甜瓜离开瓜摊……
杨光向一个小伙子走去,走到了小伙子跟前,张嘴问道:“唉,哥们儿,这里的甜瓜便宜吗?我怎么看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买瓜呀?”
“没看网上不少人都叫他‘甜瓜哥’吗?大家都是冲着‘甜瓜哥’来的。”小伙子说道。
“他就是‘甜瓜哥’呀?”杨光非常惊讶,“看来我还真没找错。你这箱甜瓜花了多少钱呀?”
“什么多少钱啊?都是凭良心给的。算是顶一下,看中的是这哥们做人挺到位的。他老婆有病,为的就是赚点钱,给老婆治病。”
“唉,他是干什么的呀?我怎么看着他的背影好像有点熟啊?”
“一个小区里住着,都认识,平时见面还打招呼,可还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你不会是记者吧?”
“没错,我是秦州晚报记者,特意过来看看。”
“他现在忙,等一会儿人少的时候,你直接去和他本人聊聊。”
“谢谢。”
小伙子慢慢地向远处走去。
杨光向甜瓜摊前走去,走到甜瓜摊前蹲下身去,观察着已经打开盒的甜瓜,刚一抬头,突然与甜瓜摊主的目光撞在一起。杨光震惊极了,他几乎是喊了起来:“廖朋远,怎么会是你呀?”
廖朋远笑了笑,却异常平静地说道:“杨光,你小子来凑什么热闹啊?馋瓜了?”
“廖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这‘甜瓜哥’不会就是你吧。”
“没错,就是我呀。我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赚点儿小钱,等着钱用。没想到街坊邻居们把我弄到网上去了。你也是从网上知道的吧?”
“没错,是昨天晚上知道的,今天下班特意晚点儿走,刚刚赶过来。没想到会是你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廖朋远双手合十,“替哥们保密。别出去乱说呀。拜托了。”
杨光两手向两侧一摊,“乱说什么呀?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廖朋远拉着杨光一起坐到了一处杂物堆上。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为什么卖甜瓜?”
“是啊,恶作剧?记者卖甜瓜?”
“哪有那心情啊。手头太紧,就是想弄俩钱花花。”廖朋远坦率道来,“老婆病得已经不行了,还住在医院里。家里还有一个老妈,再加上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只有我和老妈的收入,钱不够花。你没看我那么敬业吗?星期六星期天都不休息,整天出去采访,就是为了多写几篇新闻稿,多赚点儿钱呗。”
“廖哥,这不是真实的你。”杨光颇为疑惑,“你这说哪去了?你的敬业精神和赚钱是两回事啊。”
“不不不,不是自谦,完全是真实的。有一位哲人曾经说过,年轻人当你连吃饭问题都没有解决好之前,重要的是要让自己的口袋里多积攒下一点儿钱。这本身就是告诫我的,尽管我已不再年轻。”
“廖哥,真没有想到,你怎么会是这样啊?”
“我怎么就不可以是这样呢?”
2
谭红自从接受了滕超医生的委托,格外关注起寻找小虎眼角膜移植的机会。可是她与上官还从来就没有见上一面。
上官接到了滕超医生的电话,约好了让上官去市中心医院等着他。他将在医院里与上官见面。
滕超之所以约上官在中心医院会面,是因为谭红医生的办公室就设在那家医院里。
一辆轿车停在中心医院门口的停车场上。上官坐在轿车里拨通了手机,“滕主任,我是上官。你到了吗?”
“我到了,我早就赶过来了,正在中心医院的大厅里。”
“我也到了,我马上过去。”
上官走进了医院大厅,医院大厅里不断地有人进进出出。滕超站在大厅的一侧,正瞧着大门的方向。上官看到滕超站在那里,正注视着自己,她边走边朝滕超打着招呼。滕超迎上前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谢谢你,谢谢你,滕主任。”上官边握手边说道,“不管事情行与不行,我都从内心感激你。真的,非常感激你。”
“不客气,不客气。如果能行,那也是孩子的造化,是你的福分。我就是多操点儿心而已。”
“咱们去哪儿与谭红见面?”
“她已经特意在这里等着我们了。我打电话问问去哪里找她。”
滕超拨通了手机,“谭医生吗?我们已经到了,正在医院大厅里。”
“你们就在大厅里等着我吧。”谭红在电话中说道。
滕超挂断了电话。
上官主动问道:“我怎么称呼人家呀?总不能直呼其名吧?”
“就叫她谭医生就行。她本来就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前些年由于她的善良和热心,被市红十字会相中,她便开始做起了这项工作。”
“这项工作比做外科医生艰难得多吧?”上官问道。
“当然。辛苦多了。”滕超不厌其烦地解说道,“还不一定被人理解。可是她愿意干啊。我多少年前就认识她,人不错。自从她干上了这一行,我和她接触得少了。她现在整天都是风风火火的。原来所学的专业,成了她现在工作的基础。我看她基本上成为社会活动家了,整天做别人的工作。医院在这里为她提供了一间办公室。做这项工作是相当有学问的。我之所以不直接带着你去她的办公室面见她,就是不希望突然打扰她,怕她正在和患者家属交谈什么,我们突然闯进去不方便。”
谭红从远处快步走来。
滕超分别将谭医生和上官介绍给了对方。
上官与谭红医生的手握在了一起。
“谭医生,麻烦你了。你看我们找个什么地方谈一谈?”上官说道。
“开车来的吗?”谭红问道。
“开车来的。”
“走吧,我们一起去车上坐坐,简单说说情况就可以了。”
“出去吃点儿饭吧。”上官提议。
“是啊,一起出去吃点儿饭吧,边吃边聊。”滕超说道。
“不用不用。”谭红坚决拒绝,“肯定不用。成与不成,不在这顿饭上,如果成功了,你再请我吃饭,我埋单都行。”
“那就按照谭医生说的办吧。”
“说真的,一会儿还得去机场接我女儿。”谭红边走边说道,“我女儿出差,今天从外地回来,让我去接她。”
三个人一起坐进了上官的轿车里。
“上官主任,那个孩子的情况我就不多说了。”谭红开门见山,“关键是孩子家长的态度。孩子的爸爸比较开明,妈妈的态度也还可以,她也同意了。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想当面确认一下你的态度。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你把联系方式给我留下,如果有事我随时和你联系。关于移植手术的技术问题,不论是这家中心医院,还是滕超主任所在的人民医院都能做。”
“谢谢你,谭医生。我替我儿子谢谢你。这太不容易了。”尽管谭红谈吐有度,上官还是兴奋极了。
“你先不用这样激动,手术做了,那才是真正需要激动的时候。我干这一行已经有几年了。成功对接的范例已经不少了,可是失败得更多。我不是指手术技术上的失败,而是指最终反悔的。”
“是这样啊?”
“是这样。即使是这样,这工作我们也得做,不然,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刚才我还看到过孩子的爸爸,我特意与他示意了一下,是笑也不合适,哭也不合适。你笑的话,人家是笑不出来的。你哭丧个脸,又像是人家欠你什么。我还得让人家知道我始终没有忘记家属答应过的事情。”
“这太难为你了。”
“没有办法,干这一行的,就这么难。不过一旦经过努力,哪怕是获得一次成功,都会让自己多出一份成就感。有时候会远远超出我做医生时的成就感。”
“上次谭医生就对我说过,干她这个工作的,一方面是在等待死亡,一方面又是在盼望新生。这本身就是对她心理的考验。”
上官点了点头。
3
柳男以一身刻意准备的记者行头出现在江边堤岸的人行步道上。
电视剧的拍摄现场就设在这里。
柳男和欧阳,还有成好分别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三个人散淡地坐在那里,观看导演正在给另外两个演员说戏。现场周围站满了围观的人。
“今天主要是请我们来现场看看气氛。等到我们上场时,也好心里有数。”成好解释道。
“这也没有什么,就和我平时做记者一样,应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呗。”柳男说道。
“应该怎么做呀?应该吻呀?你的戏虽然不算多,但在角色中,主要是感情戏。你以为那么容易啊?”
柳男开诚布公,“我主要对吻戏感兴趣,到时候,我肯定会很投入的。”
成好笑了,“可我害怕呀!”
柳男见缝插针,“那就干脆倒给欧阳演。她肯定比你强。”
“你不会是在打欧阳的主意吧?”成好瞥了柳男一眼。
“说哪去了?打什么欧阳的主意啊?不就是一个群众角色吗?谁演不行啊,有什么了不起的呀?我好不容易梳理好的头发,让你全搞乱了。”
“你看你这个鬼头型啊,还来演戏呀?真让人笑话死了。这哪是什么记者呀,纯粹是一个街头小混混的形象。”
欧阳侧过脸去打量了一番,“是啊,你说你这是怎么搞的呀,怎么会是这么一个形象啊。”
柳男拿出身上携带的小镜,拢了一下头发,对着镜子看了起来,“不好吗?是有点儿不理想,可是也没有你们说得那么严重吧?昨天晚上,我特意去理发,理了一半时发现有点儿丑,我说怎么理成了这样?理发师说还没理完呢,理完就好了。可理完之后,我还是不太满意。理发师看着也笑了,说确实是有点儿纠结,不知道是人长得丑呢,还是发型丑?他寻思了半天,最后说算了吧,不要钱了。”
欧阳与成好同时笑了起来。
“那你这样就饶了他?”欧阳笑着问道。
“我没算完,”柳男表情严肃,“我又和他讨价还价,他终于答应下次再给我免费理一次。”
欧阳与成好又一次笑了起来。
“柳男啊,你很大度啊,看来你是真够男人的!”欧阳不无讥讽。
“头掉了,你可以让人家偿命。头发掉了,你不也只能让人家赔点钱吗?”柳男依然是振振有词。
欧阳与成好又一次笑了起来。
“代沟,绝对的代沟。”欧阳说道,“那天我在家里吃饭时,和我妈妈突然说到了唱歌的话题。我扭头问我爸爸,‘爸,你觉得**台怎么样?’你猜我爸爸怎么回答,他说没喝过。我妈那个笑啊。最后差不多给我爸笑恼了。我爸爸放下筷子抬腿走了。”
“看来我们哥俩打一壶酒,准能喝到一起去呀。”柳男边说边笑,开心地笑着。
“去你的。你和谁是哥俩呀?”欧阳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副导演走了过来,他名叫雷克,雷克目视着欧阳,“感觉怎么样?不会紧张吧?”
欧阳看了看成好和柳男,又转过头来对雷克郑重地声明:“我是来作陪的。”
雷克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欧阳,又看了看成好。
柳男指了指成好,“哦,她是演员甲,”他又指了指欧阳,“她是演员乙。”
“哦,你们这么负责任啊?那好,今天顺便在室外感受一下镜头,拍摄那天是在室内,你们都试试。看看谁的镜头感好,就让谁上。”
成好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了过来,“导演,肯定是我的镜头感好了,我都在镜子面前试过好多次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那还要看两个人现场的配合怎么样啊?”雷克笑着说道。
“导演,我有感觉,我肯定有感觉。”成好刻意强调。
“那我不一定有感觉呀?”柳男开心地笑着,显然是别有用心。
4
陶李推门快速走进了上官办公室,看到上官正翻看报纸。上官抬头看着陶李,“陶李,怎么这么急啊,有事?”
“上官姐,”陶李说道,“我刚才接到王东的电话,他焦急地告诉我说,金琪的情绪特别不好,一直在闹腾。”
“为什么?她心理状态不一直挺好的吗?怎么会突然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王东说她根本就不让王东守在她的身边,总是大吵大叫的。连医护人员的话也听不进去了。王东没有办法,又怕总打扰你,就把电话打给了我。希望我去医院看看她。”
上官站了起来,“走,马上去医院。”
轿车停在医院停车场里,上官与陶李迅速走下车来,快步向医院大门里走去。
王东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走廊里不停地踱步。上官与陶李快步向王东走来。王东迎上前去,“上官主任,你们来了。”
“怎么回事?情绪为什么会波动得这么大?”上官直入主题。
“这些天来,她的睡眠一直很少,白天晚上两眼总是盯着天花板,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想到了未来的生活?”王东分析道。
“想什么未来的生活呀?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保住性命。现在还没有完全闯过清创关感染关呢。想那么多,不是自寻烦恼吗?”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把情况和医生说了。医生给她用了一点儿镇静药,效果也不是太好。”
“她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现在是醒着的,我也不太敢朝前。她一见到我,情绪就越发不好。”
陶李插话道:“你惹着她了?”
“怎么可能呢?”王东说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怎么可能呢?”
上官说道:“和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她。”
“你们去吧,去和她聊一聊,劝劝她。”王东明确表示,“我就不进去了,我不想激怒她。”
“激怒她?怎么会呢?”上官有些疑惑。
“她让我滚,她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王东情绪低落。
“这到底是怎么了?唉,是不是她的心理真的发生了变化,她担心会连累你?”上官说道。
“不知道。”
“走,进去看看。”
一名男医生走了过来,他手里正拿着一个药瓶,“你这个做丈夫的也太粗心了。这是在她的枕头下发现的安眠药。这几天给她的安眠药,她根本就没有吃,都积攒起来了。”
王东把药接了过来,“她会不会是有别的想法啊?”
陶李抢先答道:“自杀。她肯定是想自杀。”
陶李转身向病房里走去,上官也跟着走进了病房。
监护室内,护理员站在金琪身边,床边上站着一名护士。陶李与上官走到病床前。
金琪躺在病**,看了看眼前的来人,“你们又跑来干什么?”
陶李态度严肃,“想来给你送行啊,不然怕见不到你了。”
上官突然打断了陶李的话,“陶李,怎么说话呢?”
“亏你想得出,”陶李指责的目光移向金琪,“还想到了自杀,后悔了是吧?多少人在关心着你,多少人在关注着你,还有多少人在爱着你。既然做了,做得那么惊天动地,干嘛要死啊?你如果死了,你让那两个获救孩子的家长怎么活?让他们怎么想?他们的孩子得救了,你的孩子却失去了妈妈。这都是什么事啊?你既然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就必须承受得了失去双腿的精神压力,这是必须的。”
“陶李小声一点儿,慢慢地说,好好说话。”上官提醒陶李。
陶李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上官在说什么,她继续面对着金琪,态度依然严肃,“你看你把王东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出事之前到出事之后,我全部都目睹了。你还想把他折腾到什么程度,才能算完事啊?”
陶李突然哭了起来,金琪仿佛被陶李感染着,她也哭了,“我不想再折腾他了。”
“那你以为你这样做就会让他心理安宁吗?”
金琪失声痛哭。
王东将上官和陶李送到了医院大门外。
“王东,”上官说道,“你应该知道她的精神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波折吧?”
“她肯定不是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而是因为那天我提出要和她复婚的事。”王东低头说道。
上官和陶李吃惊地相互注视着对方,陶李突然将目光移向了王东,“你已经和她提出了复婚?”
王东轻轻地点了点头。
“想好了?”
王东又一次认真地点了点头。
5
那天朱大可在报社的大厅里接受了孙世林老爸重重的一手杖,这让朱大可很是委屈。尽管他曾经有过思想准备,曾经担心过自己的行为会让自己卷入意外的麻烦之中,他小心加小心,可还是惹上了麻烦。
可是,正是这一手杖,却意外地激活了朱大可的情绪,他重新想到了黄坤,想到再主动地与他见上一面。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孙世林,也不仅仅是为了黄坤本人,也是为了他朱大可自己,为了能将自己洗刷清白。
他主动打电话将黄坤约到了公园里。
公园里有人散步或者边走边聊天,也有人在远处打拳或者舞剑锻炼身体。朱大可与黄坤并排坐在公园一角的长椅上。
“我把你请出来,还真不容易呀。”朱大可说道,“我给你打过那么多次电话,你都不接。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自己算是摆脱出来了。可是做人不能像你这么做的啊。我再三叮嘱过你,不要再把我扯进去,不要再把我扯进去。结果你还是把我扯进去了。有了麻烦之后,你甚至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我说黄先生,有你这样做人的吗?”
黄坤一言不发。
“我当初是在你的再三央求之下,才答应帮你这个忙的。”朱大可继续说道,“可是你太自私了。真是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
“他们去找你,那是他们的事。”黄坤说道。
“你的事!当然是你的事。原本就是因为你,才惹出了这样的麻烦。最初是你惹的麻烦,后来也是你惹的麻烦。如果你不为了把你自己摘出来,不把我们在录像中的再次发现直接告诉他们,怎么会有后边这么多的麻烦呢?”
“对不起。”
朱大可更加严肃,“一句对不起,就不了了之了?我怎么办啊?我在孙老爷子的眼里就是一个缺德少教之人。他在报社这一闹腾,报社的同事们怎么看我,我还不知道呢。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如果不把新的发现如实说出来,那我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黄坤为自己辩解道。
朱大可打断了黄坤的话,“所以,你就不管不顾地伤害我是吧?那是你的问题,你原本就应该承担因为你的发现而引发的后果。这件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告诉你,我完全是被逼上梁山的。其实,我并不想去学英雄,做好事,我更不想去伤害别人。就算是那个老爷子真的打我几手杖,我都不会过分地追究什么。可是你知道吗,一个快八十岁的老爷子,听说又是糖尿病,又是高血压的,如果那天真的在我们报社弄出个好歹来,我这后半辈子应该怎样谴责自己呀?”
“不是没出事吗?”
“你说得倒轻松啊。那老爷子说了,他还会来,他还要来见我们报社领导。见我们领导倒没有什么,就是麻烦点儿。可是他非要让我补偿他儿子与儿媳离婚的损失,你说这都哪跟哪呀?”
“走吧,我请你喝杯酒。”黄坤拉起朱大可就要走,朱大可摆脱了黄坤的拉扯,“我老远地把你找来,就是为了让你请我喝顿酒啊?我几辈子没喝过酒了?”
“那你说怎么办?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没有想到他老爷子知道这件事之后,还会做出那么过激的事情来。”
朱大可和黄坤在公园里并排散起步来。
“看来这缺德的骂名咱们跑不掉了。”黄坤说道。
“但你怎么也不能让我跟着你一起背负这缺德的骂名吧?”
“我说朱老弟呀,你就行了吧。这件事不仅仅是你上火,也够我上火的了。不然,我怎么说什么也不想再接你的电话呢?我就是想把它化解在无形之中。”
朱大可突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我突然想到了诸葛亮的那句名言,看来那也是对我的一种告诫,近君子,而远小人。”
“你说我是小人?”
“你至少不算一个大人。至少我的麻烦是你给我惹出来的。”
“看来,我得认了。”
“当然。你必须和老爷子说明白,我是被逼上梁山的。这是我的要求。”
“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给你证明你是个君子。”
“我本来就没有小人过嘛。”
6
自从那天那个高考落榜的女孩儿林小华来找过陶李之后,陶李就几次在电话中与她的爸爸聊过。陶李试图说服林小华的爸爸能够原谅自己的女儿,给自己的女儿一个重新参加高考的机会。陶李还明确表示,如果有机会她会去家里看他们父女俩。
陶李接到了林小华的电话,她在电话中希望陶李马上去她家一趟。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一栋老旧住宅楼的门前。陶李从车上下来,出租车迅速离去。陶李站在原地,拨通了手机,手机里传来了林小华的声音,“陶记者,你来了。”
“林小华,是我。我是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的,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陶李说道。
“我马上出去。”
林小华从楼道里走出了门洞,“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
“怎么会不来呢?我答应过你呀。哭什么?我不是来了嘛。”
陶李跟着林小华走进了他们父女承租的出租屋。出租屋里简单整洁。
林小华的爸爸名叫林大年,此刻,他正躺在靠近窗边的**,大口地喘着粗气,“坐吧,坐吧。”
陶李坐了下来。
林小华递过一杯水,“我家只有白开水。”
陶李接过水杯又放到了身边,“叔叔,你怎么会这么喘啊?是什么病啊?”
林小华抢着说道:“我爸爸的身体原来还算是挺好的,是这些天来让我气的,让我气病了。”
“让你气病了?”
“是让我气病的。”
“就是因为错失了考上大学的机会?”陶李不解。
林小华注视着爸爸,一言不发。
陶李的目光移向了林小华的爸爸,“您这气喘的毛病原来没有吗?”
林小华抢着答道:“没有。肯定没有。”
“那怎么会这么严重呢?”
“发烧好多天了,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什么也不去,就在家里吃一点儿退烧药,温度也降不下来。”依然是林小华答道。
“家中有体温计吗?”
“刚量过没有多久,三十九度五。”林小华说道,“几天了,差不多都是这个温度。”
“以前真的没有气喘的毛病?”
“没有。肯定没有。”
“以往感冒时也不气喘?”
林大年终于自己答道:“不气喘。肯定不气喘。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烧也退不下去,又添了气喘的毛病。这什么也干了了。”
陶李越发觉得有问题,“这不对劲呀,马上去医院吧,会不会是肺烧出了毛病?”
“不去不去。”林大年执意拒绝。
林小华插话道:“他一直就是这样,他担心花钱。”
“可是病却不能不治啊,如果真的烧出了大毛病,这钱花得就更多了。走,我和你女儿一起陪着你去医院。必须马上去医院。”陶李近乎命令道。
“再靠一靠会好的。不去,肯定不去。”林大年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有个好歹,你女儿怎么办呀?”
林大年眼睛潮湿了。
“快给你爸爸准备准备。”
几分钟后,陶李站在马路边上,林小华扶着她的爸爸站在陶李跟前。远处一辆出租车行驶了过来。陶李挥起右手,出租车停在陶李跟前。陶李打开后边的车门。林小华把爸爸扶进车里,自己也坐了进去。陶李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出租车向前驶去,没过多久就停在了医院大门外。
林小华将二十元钱递给司机。
“我交过了。”陶李说道。
“你……”
“快扶你爸爸下车吧。”
此刻,出租车司机仿佛发现了什么,他回过头去,向车窗外望了望,又转过头来,向陶李问道:“有病的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什么意思?你认识他?”陶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此刻,陶李并不知道这个名叫李大车的司机确实曾经与林大年有过一面之缘。
李大车断然答道:“不认识。”
陶李走下车去。
“能给我留一个联系电话吗?”李大车说道。
陶李小心翼翼,“你有什么事呀?”
“也许会有事找你,但说不准。”
7
上官站在报社电脑室里,杨光走了过来,走到了上官跟前。
“那天你去采访过‘甜瓜哥’,怎么没见到你发稿子啊?”上官主动问起了此事。
杨光漫不经心,“不适合发稿。”
杨光马上转身向远处走去。
“杨光,”上官喊住了他,“怎么话没说完就走了啊?你能不能把话说完呀?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不适合发稿?什么原因能引发那么多网友的关注啊?”
杨光停了下来,“就是一个老兄,家里爱人有病,业余时间卖点儿甜瓜,赚点儿钱给他爱人治病。大家很感动,就送给他一个绰号,叫‘甜瓜哥’。”
“问题是我今天还看到网友不断地转发这条微博呢。”
“上官主任,这件事真的不算什么。这年头,叫哥比较流行,如果明天我端着一个破饭碗上大街讨饭,我是指必须是讨饭啊,可不是指专门要钱的那种。我明天说不定也会成为‘讨饭哥’呢。”
“我没见过你这么贫呀?你怎么也有点儿像柳男了。我可没有时间听你贫嘴!”
“我可不是柳男,如果非要把我们两个人往一起扯的话,那我与他也是有区别的。柳男是主动进攻型,我是消极防御型。”杨光笑着说道。
“这么说,你刚才这一顿贫嘴,还怪我了?”上官叮嘱道,“你再盯盯看,我告诉你,可别给我漏新闻啊。”
杨光调侃地打了个立正,“是。”
杨光这才向外走去,走到陶李跟前,正好与陶李的目光相遇。陶李问道:“和上官主任聊什么呢?嬉皮笑脸的,还聊了那么长时间。”
杨光向陶李示意了一下,便一个人朝电脑室大门外走去。陶李马上明白了杨光的意思,站起身来跟着杨光向外头走去。
杨光与陶李坐在报社小会议室里。
陶李小声问道:“挺神秘的,又犯错误了?”
“犯什么错误啊?你把我当成错误专业户了。”杨光说道。
“那为什么这么神秘啊?”
杨光晃动着脑袋。
“说呀!到底怎么回事呀?你急死我了。”
“其实,就算跟你,我也不应该说实话。”
“信不过就算了。”陶李站起身来马上准备离开。
“你坐一会儿行不行?你总得容我考虑考虑怎么说吧?”杨光还是想将陶李留下来。
陶李重新坐下来,“你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呀?”
“你还别说,这还真算是一个重大新闻。”杨光表情严肃,“之所以不好开口,是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廖朋远,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刚才上官主任问我,我始终都在和她贫嘴,就是为了与她打游击。看来我是瞒不住她了。”
“廖朋远怎么了?”
“这几天微博上流传的那个‘甜瓜哥’,你知道是谁吗?‘甜瓜哥’就是廖朋远。”
“啊,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要去卖甜瓜?”
“这个人太与众不同了,”杨光感叹道,“我认识他有几年了,我对他的家庭情况都没有一点儿了解。他家非常困难。他妈妈有退休金。他孩子、妻子都靠他和他老妈两个人的收入生活。尤其他妻子长期有病,眼下已经不行了,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延续她的生命。所以他才在下班后的这段时间里,偷偷地临时卖起了甜瓜。送给他‘甜瓜哥’绰号的是他的邻居们。人们同情他,也敬佩他,才都去他的甜瓜摊上买甜瓜。”
陶李眼睛湿润了。
杨光继续说道:“那天我去他的甜瓜摊上采访,才发现是他。买甜瓜的人,到那里扔下个三五十元,甚至是上百元的,拿起一盒甜瓜就走,很感人。可是……”
杨光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陶李拿起一张纸巾递给杨光。
杨光接过纸巾,“可是更让我感动的是廖朋远本人。我没有想到,他的身上背负着这样的负担,却从来不动声色。这人活到这个份上,真算是有尊严。”
“别说了,别说了。你告诉我,他爱人得的是什么病?”
“体内多发性结石引发的一系列病症,包括胆汁性肝硬化和低位胆道梗阻等,尤其肝硬化是致命的。怕是已经无力回天了。廖朋远就是想多赚一点儿钱,延续她的生命。”
陶李慢慢地哽咽起来。
此刻,李春阳走了进来,正好看到了眼前的情景,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极了。
杨光刚想说什么。
李春阳突然说道:“杨光,你是不是欺负陶李了?”
“不是不是,不是。”陶李连忙解释。
“我告诉你杨光,你小子可不能欺负她啊。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肯定饶不了你。”李春阳大声说道,“陶李这个女孩儿,谁不喜欢呀,如果她能等的话,等我儿子长大了,我一定让他娶她。杨光,你如果不好好对待她,到时候可就没有你的份了。”
陶李突然含着眼泪笑出声来。
8
欧阳从报社办公楼外走进报社大厅,直奔电梯。一名保安冲上前去大声喊道:“欧阳,门口有人找。”
欧阳回头望去,看到李奇从大厅沙发上站起来朝她走来。
自从上次在作协举办的西山笔会上见到过李奇之后,欧阳对李奇的看法就发生了些许变化。尽管她留下了他的手机号码,可是她却从来没有主动打电话与他联系过。
欧阳吃惊地走上前去,“你怎么来了?”
李奇同样有些吃惊,“你爸爸没给你打过电话呀?”
“没有啊!没给我打过电话。”
“是你爸爸让我来找你的。”
欧阳指了指大厅里的沙发,“走,那边坐着说吧。”
两个坐到了沙发上。
李奇拿出了一页稿纸,递到了欧阳面前,“我们学校建校一百周年。准备举办一次校庆活动,想在报纸上打一个整版广告。既想效果好一些,又想省一点儿钱,所以就来找你了。请你帮帮忙。文字上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帮助改一改。”
欧阳手拿稿纸看了起来,“你起草的?”
“是我起草的,你爸爸看过了。”
“那我还改什么呀?尽是一些没有用的客套话。”
“那就不改了。”李奇转移了话题,“你忙吗?”
“闲不住。”
“我听你爸爸说,上次你当机立断,救了一个正在自杀的女孩儿,还为她做了人工呼吸。这让我很感动。”
“感动什么?如果是你遇到了这种事,不会这样做吗?”
“会会会,当然会的。可是,可是我不会做人工呼吸呀。”
“我是说如果你会做人工呼吸的话。”
“那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李奇肯定地回答,“整天和孩子们打交道,与孩子们有感情。”
“这与孩子打不打交道有什么关系?”欧阳注视着李奇,“你怎么出汗了?”
“没事没事,这里边可能太热了。”
“我爸爸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再没说什么。平时都是我问一句,他说一句。尤其是牵扯到你,他更是小心谨慎。”
“你都问过我爸爸什么呀?直接问我呗。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李奇犹豫了半天,才慢慢张嘴问道:“你对我,对我就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吗?上次我们在笔会上见过面之后,我可是对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啊。”
“是嘛,我怎么不知道啊?”欧阳笑着。
柳男从大楼外走进了大厅,看到欧阳与李奇正坐在沙发上。他马上联想到了来人的身份。
“广告的事,我们电话再联系吧。”欧阳继续对李奇说道。
“好,就交给你了,你怎么定,我就怎么服从。”李奇站了起来。
欧阳也站了起来,“办妥了,我给你打电话。”
欧阳将李奇送到了大门外,她站在报社办公楼前向李奇挥了挥手,李奇向远处走去,又回过头向欧阳挥手告别。
柳男从办公大楼里走了出来,走到欧阳身边,小声问道:“朋友啊,怎么这么热情啊?”
“朋友,”欧阳断然答道,“来找我办点儿事。”
“我怎么从来就没发现你对我这么热情过啊?”柳男一脸严肃。
欧阳面带笑容,“凭什么呀?你是不是以为我欠你的呀?”
9
又是一天中午。
杨光与陶李在报社乒乓球室里打乒乓球,正打得起劲时,杨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手机中传来了上官的声音:“杨光,你在哪呢。”
“打乒乓球呢。”
上官命令似的说道:“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
杨光挂断了手机,走到了陶李跟前,“不打了。上官主任找我。可能有什么急事。”
“会有突发新闻?”
“不大像。很可能是关于‘甜瓜哥’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都怪我,那天在小会议室里,让李春阳感觉出了不对劲,所以你才和他说出了真相。”
“不说行吗?如果那天不说出真相,他还真以为我对你怎么样了。你看他那怜美之心。我要是个女的,非被她感动不可。”
“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开玩笑,还是想想怎么应对吧。”
“帮我想想办法。怎么办好?”
“如果她真的是为这件事找你,你就实话实说算了。这没有什么对不起廖朋远的。知道了不说出来,我反倒觉得睡不着觉。我们既然能为社会上的读者做这做那的,为什么不能帮帮他呢?”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去算什么呀?”
“走走走,算是特约嘉宾。”
陶李真的被杨光拉着一起去了上官的办公室。两人走进上官的办公室时,上官与李春阳正面对面地站在办公室中央谈着什么。
上官看到杨光和陶李走了进来,便马上迎上前去,“杨光,‘甜瓜哥’的事,弄清楚了吗?”
杨光看了看陶李,一言不发。
“你看我干什么?我也不是‘甜瓜哥’。”陶李说道。
正在此进,廖朋远走了进来,“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啊?”
上官突然哭了,“廖朋远,你怎么会这样做啊?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啊!”
“没事没事。你们这样,就更让我心里不安了。”廖朋远依然平静,他突然将脸转向了杨光,“杨光,你小子也太不够哥们了。不是说好了嘛,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李春阳凑上前来,“是我没有遵守与杨光的约定,把事情告诉上官主任了。你不要指责杨光。我想问你,你自己家里都到了这种程度,上次给吴小勇捐款,为什么一下子要捐五百元啊?你装大款啊?”
“我总比那个孩子的家境好得多,我多写几篇稿子,也就赚回来了。”廖朋远说道。
“你傻呀?像你说得那么容易吗?那你还去做什么‘甜瓜哥’呀?”李春阳不管不顾地说道。
廖朋远终于沉默起来。
上官平静了下来,向廖朋远问道:“她还有多长时间?”
廖朋远终于流下泪来,“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肯定是无力回天,只能用药物维持生命。我只是想让她多活几天,哪怕是一个月,一个星期,一天也好。活一天,赚一天。”
“可是,我却不理解你,”李春阳怨气依然未消,“真的不理解你的做法。你为什么要隐瞒得这样深?大家都知道她患有肝硬化,可是已经发展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却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好,还是你另有别的考虑?”
上官严肃地看着李春阳,“春阳,说什么呢?”
“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廖朋远心情沉重,“我真的已经努力了。我所能做的就是设法延长一下她的生命,长一些,再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