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大可已经好久没有回爸爸妈妈家了,尤其是陆佳走了之后,他更是好久没有回去了。每天下班之后,不论是早晚他都会回到自己的家里。他沉默,他思念,他孤独。他一个人在对陆佳的回忆和思念中打发着时光。他之所以没去爸爸妈妈家,是因为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在他们面前谈起与陆佳的问题。

他的爸爸妈妈是不站在陆佳这一边的,他们曾经在此前无数次地交流过。朱大可虽然也不想跟着陆佳去国外,可他却无法把她放下。陆佳已经走了,他不想和爸爸妈妈再一次次地谈起这个话题,更不愿意与他们因为他和陆佳的关系而产生不快。

那天下班之后,朱大可还是回到了父母家里。

几缕落日的余晖,斜射进朱大可父母宽敞明亮的住宅内。朱大可的爸爸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走进住宅,他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什么。

朱大可主动与爸爸打招呼,“爸,我回来了。”

“今天不忙啊?”朱大可的爸爸问道。

“怎么可能不忙呢。”朱大可回答。

“怎么也没打个电话,就跑回来了?”

“打过了,我妈没告诉你呀?”朱大可转移了话题,“我表妹的情况还好吧?”

“时好时坏的。今天的情况好像还不错。”

“她干什么呢?”

“好像在卧室的电脑前坐着呢。”

朱大可站在厨房门口与老妈打招呼。

“我一听用钥匙开门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朱大可的妈妈说道,“你是不是又惦记着自由飞翔啊?”

自由飞翔是朱大可的表妹宋欣。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过你发的微博。你还别说,你的一举一动,对你表妹的激励作用非常大啊。我先不和你说什么了,我需要赶紧做饭,你先过去看看她吧。”

朱大可走到了一间卧室门前,轻轻地敲几下门,房间内传来表妹宋欣清脆的声音,“请进。”

朱大可推门走了进去,宋欣正坐在电脑桌前,在电脑上看着什么。

“大可哥,我看到你的微博了。谢谢你啊,谢谢你。”

朱大可坐到了床边。

“大可哥,你看关注我的微博有多少人啊,没有多少时间,就有两万多人了。我一个快要死的人,还有这么多人关心我,真让我感动啊。”

“不是大家感动了你,而是你感动了大家,也包括我。”

“真的?”宋欣有几分兴奋。

“当然是真的啊,是你乐观的人生态度感染了大家。”

“那也得感谢你啊。如果不是你,当初我男朋友抛弃我的时候,我就死了,死定了。我是绝不会活到今天的,还是你让我走了出来。”宋欣认真地说道。

“这和我没有多大关系,主要还是你自己走了出来。”

宋欣高兴地注视着朱大可。

“你看看你说得多精彩啊,”朱大可指着电脑读出了声音,“我又一次醒来,我高兴地发现自己依然还活着,我赶紧为自己化了个淡妆,郑重地面对一把自己。我要美美地活着,男友的离去,疾病的折磨,都不是我主动放弃生命的理由。与其说痛苦地死去,倒不如快乐着面对生命的弥留,因为每一条生命,都是一次大自然的传奇。这简直就是名言警句,很经典,真的很经典。这对我也是一种鼓舞,真的。”

“表哥,我现在真的想明白了,人生是应该学会忘记的。人的一生如果不学会忘记,这一生是很难度过去的。”

“其实,人生正是由许许多多的意外组成的,有些人和事是值得你回味和回首的,有些人和事是不值得你回味和回首的。参透了这一点,才能活得明白一些。你想,即使你再爱那个人,如果他不能与你共患难,即便是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朱大可语重心长。

“不说了,不说了。我真的想明白了。差不多应该吃饭了。”

四个人围坐在客厅一角的餐桌前,边用餐边聊了起来。

“大可,陆佳来过电话吗?”朱大可的妈妈问道。

朱大可低头回答,“还没有。”

“你也没主动给她打个电话呀?”

“你还希望我这样做吗?”朱大可抬头看了一眼老妈,又觉得这样说似乎有些过分,“她的手机没有用了。必须她主动找我才行。”

宋欣插话道:“陆佳姐没有主动给你打过电话?”

朱大可摇了摇头。

“一定是她还没有安顿好吧,我觉得她肯定不是我男朋友那种人。她可是有情有义的人。”

“我也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大可哥,别放弃。陆佳姐是一个很难得的女孩。”

“何以见得?”

“什么何以见得?凭感觉,凭一个女人的感觉。”

朱大可轻轻地点了点头。

“大可哥,我想问你,你为什么就不想跟她去国外呢?我觉得她对你是真诚的啊。而且你们之间都已经相处几年了,感情还那样好,你为什么不珍惜这种关系啊?不是不是,我说错了。不是你不珍惜这种关系,而是我觉得你不应该做出这样的选择啊。”宋欣认真极了。

“咱先不说这件事好吗?我有事,还着急回去。”朱大可心里知道,这完全是自己的托辞。

朱大可纯粹是想回避这样的话题,才迟迟没有回来看自己的爸爸妈妈,可没想到他还是无法躲避这样的问题。他在是否跟陆佳移居国外这个问题上,从来就没有像陆佳猜想的那样是因为看重眼下所从事的职业而不想跟她远去他乡。他的脑子里装着太多的难以言明的感觉。可是他无法完全接受他爸爸关于人格“尊严”的理论。

此刻,他不想再次讨论这已经毫无意义的理论问题。眼下这完全可能已经成了一个单纯的理论问题。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他匆匆忙忙地走出了父母的住宅。

半个多小时后,朱大可将车停在了自己住宅的门前。他走下车后,向楼道里走去。当他走到楼上自己的家门前时,他顿时被眼前情景惊呆了,他简直是震惊到了极点。他怎么也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实的。他揉了一下眼睛,又振作了一下精神,他下意识断定自己的精神是完全正常的。他便向前迈进了一步。他看清楚了,就在他的住宅门前,郑重地摆放着一个大大的花圈。花圈上飘着两条白色的缎带,右边的缎带上写着:朱大可先生千古,左边还郑重地落上了献花圈者的名字,你永远的朋友闫明礼敬挽。

朱大可的心跳始终是超出了寻常的跳动速度,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他掏出房门钥匙打开房门,就在他将要走进住宅的那一刻,他又发现了挽联的下方,还用曲别针别着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秦州明理保安公司经理闫明礼。

朱大可无语地摇着头。

2

上官正坐在报社电脑室的电脑桌前,注视着电脑屏幕。她不断地移动着电脑鼠标。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走到了上官跟前,他叫吴永凡,也是她下属的一名记者。他走到上官跟前,将一张照片放到了上官跟前的电脑桌上,“上官主任,这是我拍摄的一张社会新闻照片,我马上把电子版传给你,你早一点给编辑中心签发过去。”

上官拿起照片认真地看着,她一遍遍地看着,不停地晃动着脑袋,“这是在什么地方照的?”

“西山饭店里照的。”吴永凡回答。

“抢拍的?”

“没错,抢拍的。”他说道,“怎么样,够可以的吧?这是一副可以获奖的作品。”

上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照片。她心里明白,这确实是训练有素的摄影人才能拍摄的一张照片。此刻,上官却用另外一种眼光在审视着这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小伙子的头正好撞在了一个玻璃门上,玻璃门被撞得粉碎。玻璃正在小伙子的头和脸的周围下落着,小伙子从额头到脸上,到处都浸着鲜血。

上官再次追问:“你怎么想到拍摄了这样一张照片?”

“说起来,这还是受到了杨光的启发。”

“受到杨光的启发?”上官目光疑惑。

“上官主任,你还不知道啊,杨光刚来报社时,就曾经在一家饭店的这种门上出过一次这样的笑话。他不让说,我也没告诉过谁。昨天我和两个朋友正好在这里吃饭,正赶上一个醉汉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左晃右晃地在酒店招摇起来,还将一张桌子给撞翻了。正在他向门口走去时,我就觉得可能还会有麻烦发生,我就举起相机做好了准备。”

“你说你是受杨光的启发,是怎么回事?”

“上次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喝酒,杨光喝醉了,也是这样把人家的琉璃门给撞了个粉碎,也是头破血流。当时我上前去扶住了他,他还和我调侃说他这是想检测一下这玻璃门的产品质量。”

“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啊?他受伤了我能不知道吗?”

“他想了一个办法,告诉你休了年假,说是出去旅游了。来上班的时候,又告诉你是去旅游时不小心摔伤了。其实他哪也没去,是在家休息呢。”

“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过休假这回事。”上官笑了,“可是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啊。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看来人家说得对呀,这个小子的缺点和优点真是一样突出。”

“上官主任,我把电子版马上发给你,你早一点发给编辑中心,他们也好安排版面呀。”

“我看这张照片发不发,是值得商榷的。”上官表情平静。

“为什么?”吴永凡一脸的严肃,“这可是有可能获奖的照片啊。我还等着它评职称呢。”

“我承认它有可能获奖,但获奖作品,并不一定都适合我们这张报纸。”上官依然平静。

“上官主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吴永凡有几分激动,“你是担心自己会承担什么责任?”

“不是我担心自己会因此承担什么责任,而是我首先想到了我们记者应该担负的社会责任。”上官的声音高了几个分贝。

“你的意思是他撞得头破血流,是我的责任?上官主任,如果当时我要上去劝解他的话,他完全可能会把我怎么样了。”吴永凡依然激动。

“那你也完全有办法,避免让他撞上那个玻璃门呀,还撞得头破血流的。因为你在抢拍这个镜头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他可能会撞上玻璃门,还有可能头破血流。不然,你就不会举着照相机在那里等着事情的发生。”上官还是力图说服对方。

“上官主任,你就给我签发一下吧,”吴永凡似乎改变了态度,“你这一关都过不了,我这张照片就废了。”

“吴永凡,说实话,我这个键一按就传过去了,这很简单。可是照片一发出去,就会面对着几十万,甚至是上百万的读者,他们看到这幅照片会怎么想?他们会质问我们做记者的还有没有一点以人为本的思想?还有没有一点对人的生命的尊重?”

“那好,那好,那就对不起了。”吴永凡再一次激动起来,“那我直接去找编辑中心,我直接发给他们。”

上官站了起来,“吴永凡,你不能这样做,你这样做是违规的,你就是直接去找总编辑,我也不会同意你将这幅照片发出去。我还要叮嘱你,你最好也不要将这张照片发给别的新闻媒体,这会有损于我们做记者的职业道德。”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无关。”

3

清晨,欧阳走出住宅小区,正准备乘坐公共汽车去报社上班,她站在车站等了半天也没见公共汽车进站。车站已经站满了等车的人们。附近的一个报摊的摊主趁着车站聚集了许多等车人的缘故,大声地吆喝了起来。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报摊。欧阳的目光也移向了那里,她下意识地慢慢地走了过去。

卖报车上摆放着种各样的报纸,《秦州晚报》赫然醒目,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一副醒目的标题进入了欧阳的视野:三十把菜刀,卖出万元天价。大标题下标注着副标题:磨刀老人的命运,唤起了百姓强烈爱心。

欧阳拿起一张报纸,注视着封面版面的安排。

一个女孩也拿起了一张报纸,边看边对身边的男友说道:“三十把菜刀怎么可能卖出万元天价啊?这刀一定是质量不错吧。我们结婚的时候,咱也得买几把像样的刀具,还得把刀架买来,各种各样的刀具都摆放到上边。”

她的男朋友笑了,“你这都是哪跟哪呀?你看看吧。看看就明白了。人家报道的是爱心市民对磨刀老人的爱心相助,和刀的质量没有关系。”

欧阳看了看这对年轻人,笑了笑。她将一元钱扔给摊主,拿起手里的报纸,坐上了已经进站的公共汽车。

她匆匆忙忙地走进报社大厅,定神一看,磨刀老人和周艳医生正坐在报社大厅的沙发上。她径直走了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老爷子特意让我陪着他来你们这里,说是要亲自前来谢谢你们。他马上就要回东山老家了。”周医生说道。

欧阳坐到了他们身边,“是应该回去了。你不能在这里再干下去了。你的身体根本就支撑不下去了。”

磨刀老人点了点头。

“他今天晚上就准备往回走。”周医生说道。

“也不应该这么急呀?”

“你把我和他的手机号码写进报道之后,找我们的人特别多。”周医生详细地述说着其中的原因,“老爷子已经将手机关掉了。他不希望再惊动更多的好心人。我不断地把那些捐款人领到老爷子的住处。老爷子觉得过意不去,他说他再也没有办法报答大家了。所以就想马上返回东山老家。他原本还想为了表达对大家的谢意,再最后一次为大家免费磨一天刀,最后他还是取消了这种想法,他怕来磨刀的人,不是来磨刀,而是前来捐款的。”

“票已买好了吗?”

“我马上陪着他去买票。”

“不用了。我来帮他做这件事。你等着我的电话吧。我保证他老人家今天晚上踏上返乡之路。”

夜幕已经降临,码头候船厅里,坐满了等候上船的乘客。

码头候船厅的检票口处,一大堆人围在磨刀老人身边。周艳医生将手中提着的包裹递交到磨刀老人手里,还有人不断叮嘱着磨刀老人什么。

“谢谢大家,谢谢好人,也谢谢秦州了。”磨刀老人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更多的人围拢上去。磨刀老人失声痛哭。

一直站在身边的欧阳说道:“上船吧。该走了。”

磨刀老人缓慢地向检票口处走去。

此时此刻,欧阳的眼睛似乎也有些潮湿,她知道自己是因为被眼前前来送行的人们的真诚所感动。她大声说道:“周医生,谢谢你,谢谢大家了,是你们感动了我。这是我当记者以来,最让我动情的一次报道。你们回去吧。我会把老人家安全送回老家的。”

此刻,人们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五十七八岁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的肩上还扛着一条长凳。在场的人们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条长凳正是磨刀老人磨刀时一直使用的工具。人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移向了他。中年男人面带笑容从容地向前移动着自己的脚步。

欧阳面带微笑,凑上前去,“爸,还行吗?”没有等中年男人回答,周医生便惊讶地问道,“这是你爸爸?”

“他是我爸爸,他也陪着我一起前往东山。”欧阳说道。

周医生侧过脸去,调整了一下情绪,又马上转过身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爸爸?”

“我爸爸是秦州一中校长。”

“怪不得嘛,我儿子就在一中读书。我不止一次去过学校。你爸爸这是特意和你一起去为磨刀老人送行?”

欧阳的爸爸笑了,“也不全是,我也是不放心女儿啊。”

“我从来就没有单独去这么远的地方采访过,”欧阳说道,“我爸爸不放心,就特意陪着我一起前往东山。”

人们的目光依然聚集在这一对父女身上,看得出不少人的眼睛里同样闪动着泪花。

欧阳的爸爸回过头来向大家挥手告别,“回去吧,大家都回去吧。”

4

自从那天上官在会上把陶李介绍给了同事们之后,陶李就走马上任了。最终她还是被分配给了杨光带一段时间,尽管杨光极不愿意这样做。可是他还是不得不从命。其实,他知道所谓带一段时间,按照报社以往的规矩,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那就是视情况看感觉而定。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愿意这样做,尤其是面对着一个甚至有去叙利亚采访那样“远大抱负”的海归,他就更不愿意接受了。

陶李已经开始跟着他工作了。两个人坐在报社电脑室里。陶李正准备请教一下这位年龄与自己完全相仿的年轻老师关于眼下介入的报道事宜。可是杨光却还是没有忘记陶李想去叙利亚一事,他一想起那天开会时的情景,就想笑,甚至完全可能笑出声来。

杨光看着陶李,努力不想让自己笑出来,他板着面孔说道,“看来叙利亚你是去不成了,那就去一趟云南腾冲吧。”

“真的?什么时候走啊?真的让我去腾冲啊?”陶李一脸的认真。

“想什么呢?”杨光依然严肃,“美的你呀?什么还都没干呢,就开始做梦了。你知道我们这里的采编人员是怎么出差的吗?除了文化记者和体育记者整天在外地跑之外,其他部门的记者几乎整天就在这座城市里转转,连别的城市都不大有机会去,就更别说去叙利亚了,我说你既然在这里干,就什么都别想了。”

“这么说,你也哪都没去过?就更没出过国了?”陶李表情严肃。

“你还别说,国门我倒是走出去过。”

“那你都去过哪呀?”

“我去的国家多了,”杨光一本正经,“去过美国、德国、英国和法国,还有秦国、赵国、楚国和鲁国,当然去得最多的地方当属中国了。”

“杨老师,你……”

“唉唉唉,你别吓着我啊,叫我杨哥就行,我的标准不高。”

陶李更是一本正经,“杨老师。”

“真的,”杨光露出了笑容,“就叫我杨哥就行。我担心你这条大鱼,时间长了,如果不咬我两口,就算是祖辈曾经烧过高香了。”

“我真的就这么可怕吗?”陶李有些无奈。

“不信你看,一个星期之后,你不叫我老杨就不错了。”

“叫你老杨,”陶李笑了,“那你不是占便宜了吗?”

“我可不希望占这种便宜。我还不到三十岁,我可不想那么快变老。”

“好好好。那我就叫你杨哥。唉,杨哥,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去的鲁国呀?见到孔老夫子了吗?”陶李依然一本正经。

杨光笑了,却有些不好意思,“见到了,见到了。”

陶李更加严肃,“那你是下去见的他?还是他上来见的你呀?”

“打住!打住!”杨光严肃起来,“陶李,看来我得叫你老师啊。好了好了,我们书归正传吧。我刚才说让你去腾冲,那是开玩笑。其实也不完全是开玩笑。还真是受了你的启发,才想到了这个话题。”

“什么意思?”

“我想过了,认真地想过了,我还征求了一下朱大可的意见,他也觉得你的想法可行。我们把那个抗战老兵的画像画出来,发到网上去。让这位抗战老兵不仅仅重回腾冲,还要让他周游世界。这件事就由我们俩一起操作。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我听从你安排。”陶李断然表示,“给抗战老兵画像的事,你也可以交给我做。我一点问题也没有。”

“真的?那我就不用找美术编辑了。”

“杨哥,我还有一个想法。”

“你的想法怎么这么多啊?”

“那我就不说了。”

“我是说你的想法多,也没不让你说啊。”

“我是想我们准备好之后,先在报纸上发一个消息,可以考虑让本报读者也参与到帮助抗战老兵周游世界的活动中去。他们可以和我们一起在网上寻找愿意帮助老人的机会呀。”

“我看可以这样考虑。我先带着你去见抗战老兵,你也感受一下,顺便给老人家画几张像,回来再写稿子。”

5

自从那天闫明礼来报社闹事之后,上官一直在担心着什么,担心着闫明礼不会就此算完。闫明礼在派出所里虽然已经服输,可是她担心他完全还有可能会暗中使劲,尤其担心会在暗中对朱大可下手,因为朱大可不仅没让他占到便宜,还让他颜面扫尽。她甚至断定他不大会再对欧阳怎么样,只会打朱大可的主意。那完全可能会演变成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较量。

朱大可走进了上官办公室,是她主动打电话约他来她办公室的。上官正坐在办公室桌前,朱大可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上官对面。

“龙园小区那个闫明礼已经把玻璃门钱送来了。他再没有找你的麻烦吧?”上官问道。

“那个人还是挺较劲的。他明明知道那篇报道无懈可击,却又觉得这口气还是没出来。玻璃的事倒是解决了,可他又使出了别的阴招。”朱大可平静地说道。

“他又有什么动作吗?”

朱大可掏出手机,调到了此前拍摄的门前花圈的画面上,“他竟然把这种东西送到了我的住宅门前。”

上官看着手机上的画面,惊讶极了,“这也太损了,怎么能证明是他干的?”

“肯定是他干的,没错。”

“有证据吗?”

“照片太小,看不清楚。他毫不隐讳,除了挽联上留下了他的名字之外,还给我留下了一张名片。”朱大可依然平静。

“够猖狂的。报案没有?”上官有些激动。

“没有这个必要。”

“怎么能说没有必要呢?他这是威胁,不能就这样完了。”

“不这样,又能怎样?我估计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招了。如果他还有更损的,他就不会这样做。这多没意思啊。他完全可以暗着对我动手啊。”

“那我们就什么反应都没有?”

“反映过,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发短信?发短信说什么?”

“我告诉他,东西已经收到,多谢了。”

“什么意思啊?就这样了事了?”

“没有必要去激化矛盾嘛。”朱大可平心静气,“你想想,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我们身上,明明自己知道那样做不对,报纸这样一报道,心里也不会太舒服。应该允许他有一点反应,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不伤害到我们的人身安全,也就算了。他现在也未必没有意识到自己理亏,如果意识不到这一点,也早就诉诸法律了。眼下人们的法律意识都增强了。大家都知道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时,应该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他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就是根本没有这样的打算,也没有这样做的理由,我们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这正是你一贯的做人原则,遇到什么事都喜欢低调。”

“趴下不一定低调,站着也不一定都伟岸。我觉得应该怎样做就怎样做,也没想过什么高调低调的。”

“那就先跟着感觉走吧。也许这件事真会像你所说的那样,也就到此结束了。”

“他一直冲我使劲,这也是好事。如果一直朝欧阳使劲,那问题可能就大了。”

“你现在想让他冲欧阳使劲,他都不会了。按照你刚才分析的情况看,我看这似乎成了你们两个男人之间的心理较量。”上官说道。

“他最好是少打欧阳的主意。”

“前几天,欧阳和我提起这件事时,还连连称赞你是个男人。那好吧,这件事暂时就这样吧,不过你自己得长一点精神。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本周末报社准备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其中有一项内容与你有关,到时候你必须参加。我现在郑重地通知你,绝不能缺席。”

“什么内容和我关?”

“报社决定表彰你的见义勇为行为。”

“这都哪跟哪呀?”

“这不是我的决定,我只是通知你。这是秦总编亲自叮嘱过的。”

6

欧阳他们乘坐的客轮,经过了一夜的航行,终于到达了东山码头。

客轮停在了码头上,旅客们陆续开始下船,慢慢地向外走去。磨刀老人走在旅客当中,缓慢地走着。欧阳紧紧地跟在他的后边。欧阳的爸爸扛着磨刀老人的长凳跟在后边走着。一个小伙子手举《秦州晚报》的牌子,在人群中晃来晃去。他的身边站着东山晚报二十五六岁的女记者刘冬梅,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特意前来这里接站的。

“老人家,走,往那边走。”欧阳说道。

磨刀老人与欧阳一起向前走去。

“你们来得真及时啊。”欧阳客气着。

“我们早就到了。”刘冬梅说道。

男记者说:“你们的朱大可记者把电话打给我们张主任时,张主任当即就安排我和刘冬梅一起完成这项任务。”

“辛苦了。”

“你们才辛苦呢,这件事你们做得太到位了。老爷子是我们家乡人,我们再做不好的话,那也太没有人情味了。你说是不是?”

“老人家,这是你家乡报社的记者,他们知道我今天要送你回来,主动来这里迎接你。我们一起送你回老家。”

磨刀老人伸出颤抖的双手与男记者握起手来。

欧阳看着眼前的男记者,主动将自己的爸爸介绍给了对方,“哦,我还没来得及介绍呢,这是我爸爸。”

男记者吃惊地看着欧阳的爸爸,“你爸爸?你爸爸怎么也来了?”

“我爸爸是志愿者,”欧阳面带笑容,“是志愿前来陪着我一起送老人家回家乡的。”

“你爸爸真是志愿者?”

欧阳呵呵笑着。

欧阳的爸爸依然十分坦诚,“也是不放心欧阳自己一个人单独跑到这么远来采访,特意陪着她过来的。”

“太奢侈了吧?出来采访还让老爸陪着?”刘冬梅感叹。

“我们家就我这么一个女儿。”

“我爸爸也不是女儿一大把呀。他可从来没有陪着我出来采访过。”

男记者调侃道:“我也是老爷庙旗杆,独一根呀。”

一辆面包车在乡村公路上行驶,他们一行人坐进了面包车里。

“老人家都病成了这个样子,怎么还把磨刀工具带回来了?怪麻烦的。”男记者说道。

“都跟了我几十年了,光在秦州就是二十多年。”磨刀老人手摸长凳感慨道,“舍不得把它扔在那里啊。”

“带回来也好,也费不了多大事。”欧阳的爸爸说道。

“我已经要入土了,算是落叶归根,也让它落叶归根吧。我已经没有办法报答什么了,要不是遇到他们,我怕连回都回不来了。”磨刀老人说道。

面包车停在了农家院外侧,几个人依次走下车来。

一个农妇颤悠悠站在农家屋子里,显然,她就是磨刀老人的妻子。

“总算是到家了。”磨刀老人感叹道,“老伴,要不是他们,我就见不到你了。”

走进屋里,欧阳将一个包放到了炕上,详细地交代起来,“这是我们当地一些爱心人士的捐款,有些捐款人根本就没留下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找到医院门口,将两万元钱扔进了老爷子装钱的袋子里就走,连话都没说一句。连同卖刀的钱,这里一共是十五万六千三百二十元,都在这里呢。一路上,一直就是我帮助老人家保管着,怕他拿着不放心。”

磨刀老人突然跪了下来,失声痛哭。

欧阳走上前去,将老人拉起。

7

陶李与杨光一起走出了报社办公大楼,他们商定好一起前去采访。

不知道为什么,其实还没有过多久,杨光对陶李的感觉就有了些微变化。他决定带着她一起前去采访,两个人刚走出报社办公楼的大门,就边走边聊了起来。

陶李笑着侧过脸去,“杨哥,头一天出去采访,你看我这身打扮行吗?”

杨光看了看陶李,“唉,我说你干脆还是叫我杨光吧,我怎么觉得除了叫我杨光之外,你叫我什么,我都不舒服啊。”

“好,杨光。随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一身打扮,“告诉我,这身打扮到底行不行啊?”

“穿什么出去采访,报社没有规定。”杨光特意装出了不屑一顾的样子。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不正经吗?”

“算了。”陶李有些失望。

“服装这东西嘛,”杨光看了看陶李,笑了,“如果有一个款式,你第一个穿,那叫前卫;大家都开始穿,那叫流行;大家都穿了一段时间,那叫过时;大家都不穿了,你还在穿,那叫老土;最后地球人都不穿了,你还在穿,那叫个性!”

“那你看我这身打扮呢?是个性还是前卫?”陶李顿时忘了刚才的失望。

“帽子,前卫!衬衣,流行!外套,过时!裤子,老土!休闲鞋,算是个性!”

“总的来说呢?”

“总的来说,不是神经错乱,就是吃错了药。”杨光笑了,开心地笑着。

“那你说我究竟应不应该是这一身打扮啊?”

“快上车吧!你以为你去哪啊?你以为需要你去T台走猫步啊?”

杨光与陶李分别坐进了车里。

杨光边开车边与坐在身边的陶李继续闲聊。

“唉,陶李,说真的,你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国内,又游进了秦州晚报这个水池子里呢?就凭你,剑桥毕业,怎么也得留在国外啊,就是不留在国外,也得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混啊?”

“国外?干过。却没想留在那里。”

“为什么?”

“你去见孔老夫子时,他没告诉过你贫贱不能移啊。”陶李一脸得意地笑。

“啊。明白了,和我一样,家里没钱。”

陶李侧脸向窗外看去。

“我说陶李啊,我觉得你挺聪明的,可是我听人事处的人说,那天你在他们那里,帮着看了一会儿电话,竟然让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有这事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陶李满不在意地笑着,“那天人事处长找我谈话,正赶上办公室人手少,就让我帮忙照看一会儿电话,我知道小王从十二楼的人事部门刚刚调到八楼的综合办公室,他的一个同学打来电话找他,问我小王在吗?我说小王不在人事了。这件事后来就惹来了大笑话,你说这能怪我吗?他本来就不在人事了嘛。他非要把事情的事,理解成世界的世,我有什么办法呀。”

“你没说错,陶李,你确实没说错。小王确实是不在人事了。那你没告诉对方让他上哪里去找小王吗?”

“杨光,你也拿我开心啊,看来不叫你老师就对了。今后怕是你也会欺负我。董处长他们也是够可以的,这点小事也会让你们知道,你说这让我今后怎么在这里混下去啊?”

杨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哪位?”

电话里传来了成好的声音,“我是成好,杨光,你在哪呢?”

“我正在开车去向中华家。”

“接受我的建议了?”

“接受了。”杨光犹豫了半天,才缓慢地说道,“准备帮帮他老人家。也为了不让你再受他的骚扰。”

“人家可并没有骚扰我啊,别误会了。”成好转移了话题,“你一个人去的啊?”

“和单位一个同事一起去。”

“女记者吧?”

“没错,是女记者,才来的一个海归。”杨光平静地说道。

“看你兴奋的。回来时,来我这一趟,我这里还有一些向中华的材料。”

杨光与陶李走进了向中华家,杨光把陶李介绍给了向中华之后,又表示想让陶李为老人家画几张像,这是她的特长,也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考验一下这位新来乍到的记者这方面的业务水平。

杨光与向中华不停地交谈着。陶李坐在向中华前边的不远处,不断地在画板上画着老人的头像。老人的形象渐渐地跃然于画板之上。

向中华的妻子从厨房走了过来,“我去药房给你买点药,一会儿就回来。”

“好好好。你忙你忙。”

向老太走出了房门。

“老人家,你和我说实话,你为什么非要去外边旅游啊?除了你希望重回腾冲那个你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看看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目的啊?一定和我说实话。咱们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流,老人家,你看好吗?”

“你们谈吧,”陶李抬起头,“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这一生原本只有一个儿子,早年在工厂上班时出了事故已经不在了,我早就不在乎生死了。我是担心我死了之后,再让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为我忙前跑后的,于心不忍啊。”向中华语重心长。

“老人家,人这一辈子,总是应该会有点牵挂的。如果你病在半路上,你的老伴不是更担心吗?那样,你就更对不起人家了。”

“这几天我也重新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还想多为老伴留下点钱?”

向中华点了点头。

杨光与陶李走出向中华家,走在他所在的小区里。他们从小区绿树成荫的步道上走过,朝着轿车走去,两个人边走边聊。

“今天的成效很大啊,看来老爷子已经开始动摇了。”陶李说道。

“但愿望肯定是需要帮助他实现的。”杨光说道。

“那当然。一切都应该按照计划进行才对。”

两个人坐进了杨光的轿车里。

轿车驶离了小区,停在了一家旅行社大门前。

成好已经站在大门前等待着杨光的到来。她主动走上前去,杨光将车门打开,和成好点了点头。成好探过头去,“那,给你。”

杨光吃惊地说道:“怎么是水果呀?不是说是材料吗?”

“回去之后,就会慢慢地读懂了。”

“那我就不用上楼了?”

“你本来也没打算上楼啊。”她的目光移向了陶李,“身边坐着这样一位美女,哪有心思上楼啊。拜拜。”

杨光淡然一笑,轿车又一次向前开去。

“杨光,”陶李开口问道,“成好这个女孩怎么会和你这么熟悉呀?

“她不仅仅是和我熟悉,和报社的许多人都熟悉。她爸爸原来是报社的一位领导,前几年已经退休了。她本人希望来报社做记者,可是因为文凭不行,所以就没能进报社。她现在和报社的许多人,都混得很熟。大家也比较给她面子。”

陶李不停地点着头。

8

报社新闻中心所属科教部组织的特困生档案的筹款活动,已经持续了几天。几天下来,已经有无数社会上的爱心人士参与其中。这是多少年来,持续良久的一项为困难大学生举办的筹集入学学费的义举。活动已近尾声,却还是热度不减。

此刻,报社读者接待室里,几个女孩并排坐在会议桌前,各司其职,有的负责收款,有的负责开具发票。会议桌上摆放着一个醒目的标牌,标牌上写着,“特困生档案活动捐款处”。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走到了会议桌前。此人名叫李子悦。

一个女孩笑脸相迎,“你是来捐款的吧?第一次来?”

李子悦坐到了会议桌前,却没说什么。

一个女孩主动介绍起活动规则,“那我还是向你简单地介绍一下情况。我们这项活动开展至今已经有十几年了。这是一项纯粹的公益性活动,完全本着自愿的原则进行。我们报社每年都会在高考的时候,与区市县政府的有关部门配合,对当年考上大学的特困生家庭的学生进行调查,筛选出因家境困难而交不起学费的学生名单,最后经过几次核实,确定需要帮助的对象。需要帮助的对象核实之后,再发起读者捐款活动,资助这些学生走进大学的校门,直至完成学业。”

李子悦十分深沉,“其实,有关情况我是了解的,只是了解得并没有这样详细。以前我委托公司员工帮我捐过款。”

“那我刚才说多了。”

“前些年,我就想亲自过来看一看,只是没有时间过来。也顾及不了这么多。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想到了这件事,所以就来了。”

“怎么称呼你呀,我准备给你开发票。”

“李子悦。木子李,木子的子,竖心悦。”

女孩整理着发票,仿佛漫不经心,“你刚才说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才来捐款的,什么意思?什么偶然的机会?”

“不久前去了一趟内蒙古大草原,你们的上官主任也与我们一同去了那里。整个行程下来,闲聊时,她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这个特困生捐助款的事,让很多人感动。所以我就特意想着这件事,今年一定要亲自来掺和一把。”李子悦平静地说道。

“是参与。”

“钱多是参与,钱少就是掺和嘛。我就是想来掺和掺和。”

女孩笑着,开心地笑着。

李子悦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掏出了两万元钱,放到了会议桌上。

女孩有几分惊讶,“两万?”

“两万。”

“我先代表接受捐助的学生们谢谢你了。”女孩说道,“用不用见见我们上官主任?我给她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就算了吧。我是想去医院看病路过这里,顺便亲自来办了这件事,就不打扰她了。”

李子悦走出了读者接待室,向报社大厅里走去。

此刻,上官正从大楼外走进报社大厅,正好与李子悦相遇。上官吃惊地迎上前去,“李总,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

“不是不是。”李子悦连忙解释,“我是来报社给特困生档案捐款的。”

“怎么还亲力亲为啊?”

“年年都捐,从来就没有亲自来过,都是由员工们代劳的。今天想去医院看病路过这里,就想来体会一下。”

“哦,上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就不去了吧?怕打扰你。”

“已经走到了这里,就上去坐几分钟。”上官十分真诚。

“那也好,就上去坐一会儿,我还真没亲自到过报社这种深府大院体会过呢,就体会一下吧。”

两个人朝电梯口走去。

李子悦坐在上官办公室的沙发上。

上官坐在他对面,与他闲聊了起来,“刚才听你说是上医院路过这里,谁上医院啊,是你本人?”

“是我本人。”

“怎么不好?去大草原时,看着你龙头虎眼的,怎么没看出你有哪不舒服啊?”

“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常年劳累,难免会有点毛病。”

“那就好,没有什么大毛病就好。什么时候都需要注意身体健康啊。”

“上官主任,今天正好见到了你,顺便和你说说,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公司与几家媒体一起搞了一个市民宠物犬大赛,也是为了活跃市民的文化生活,这件事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是你们新闻中心下边的一个部门参与的。我想请你去做评委,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

“不行不行。”上官真诚地推托,“我对这个实在是外行,对宠物也不太感兴趣。”

“亲属当中也没有养宠物的?”李子悦还是试图说服她。

“我哪有时间养那东西啊。我的邻居家倒是养了条叫什么澳大利亚边境牧羊犬的狗,非常好看,邻居们喜欢得不得了。有一天我早晨出门,正赶上邻居在遛它,我就叫了一声‘大姐’,你还别说,那狗就真的朝我跑了过来,可是却差点把主人笑破了肚子。”

“为什么?”

“人家那狗根本就不叫‘大姐’,而是叫‘踏雪’,踏雪无痕的踏雪。我平时也没听明白人家叫它什么,就跟着叫起了‘大姐’。那狗也稀里糊涂地走到了我跟前,和我亲热起来。后来我才弄明白了,那狗根本就听不懂你是在讲汉语还是在讲外语。”

“怪不得人家笑你,不过这和当评委没有关系。到了现场,你就看哪条狗漂亮,哪条狗聪明,哪条狗服从性强,你就投哪条狗的票。到时候我们还会提出一些具体要求。请你们去,也是为了捧捧场,有了你们的参与,影响力自然会大许多。”

上官终于答应了李子悦的邀请,“那好吧,到时我过去看看。也凑凑热闹。”

“你可不是去凑热闹啊,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定了定了。”

“那就不特意再来给你送请柬了,到时候我让员工们再提前提醒你一下。”

办公室的座机响了起来,上官站起来,向电话座机走去。

“上官主任,你这里挺忙的,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李子悦说道。

上官拿起手机正准备接电话。

李子悦突然躬下身去,一只手捂住了右腹部,一种剧烈的疼痛感显现在他的脸上。

上官看到了李子悦的痛苦表情,“李总,你怎么了?你哪不好?”

“没事没事。坐一会儿就好了,可能是胆囊炎发作了。没事,没什么事。”

上官对着电话说道:“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她放下电话,快步走到了李子悦跟前,“是老毛病吗?”

李子悦点了点头。

“去医院吧?”

李子悦点了点头。

上官推开门探出身子,正好看到柳男从走廊里走过,她便大声叫道:“柳男,柳男,快来一下。”

柳男走进办公室,“上官主任,什么事?”

“快快快,你马上送李经理去医院。”

“哪个李经理?”

上官指了指李子悦,“就这位李经理。这是百达文化传播公司经理,他可能是胆囊炎发作,疼得厉害,必须马上去医院。我这里有事,实在是去不了,辛苦你了。”

“李经理,”柳男蹲了下去,“你配合一下,我背着你走。”

9

朱大可正坐在报社电脑室里的电脑前,注视着电脑屏幕。

李春阳走了过来,“大可,忙什么呢?”

朱大可指了指电脑屏幕,“你看没看到过这条信息?”

“你是说卖肾的那个群体?”

“我接到过一个老太太的电话,说是她发现她唯一的一个儿子,正准备卖肾。她在电话中哭得死去活来,希望我们能帮帮她。我去见过这个老太太。我从她的口中发现了关于倒卖人体器官的线索。我怀疑这种事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事件,我已经关注一段时间了。只是还没有考虑好从哪个地方切入进去。我判断这背后可能会有一个团伙,一部分人利用了社会对肾源供体的需求,一部人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想提供供体,于是就有一个团伙利用了这一点。我有些犹豫,想蹚蹚这湾水,又觉得怕有危险。不蹚这湾水吧,有时候睡觉醒来时,耳边里都会出现老太太那无助的哭泣声。”朱大可详细地述说着。

“我也关注过这个现象,在一些公共卫生间里,甚至有些小宾馆里都出现过购买肾源的手机号码。我曾经打过,对方约我与他们见面,我都放弃了。我觉得这个马蜂窝怕是不大好捅。如果你想试试,我就陪着你一起蹚蹚这湾水。”

“你没有后顾之忧?”

“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怕什么?”

“我也三十多了,你比我大几岁呀?还一大把年纪了?鲁班门前弄大斧呀?”

“本来嘛,起码我老婆孩子都有了。你呢?孩子在哪呢?老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怎么样?女朋友有电话来吗?”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走,出去看看。这和有没有老婆孩子没有多大关系。”

朱大可和李春阳走出了报社办公楼的大门,一起向停车场走去。两个人边走边交谈。

“现在还经常搓麻将吗?”朱大可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像他们说得那样严重,他们净拿我开心。其实我每个星期就是陪着老婆玩一玩。”

“陪老婆玩?”

“还有老妈。如果不玩一玩,每个月交给老婆的钱,怎么才能拿回来啊。每个月她给我的那几个零花钱,根本不够用啊。向她张嘴要吧,还常常弄个不愉快。”

“所以,你的绰号真是名副其实,‘怕妻诺夫’,也不错呀,男人们都变成了怕妻诺夫,社会或许会安定许多。”

“你可别拿我开心啊。”

“搓麻将把钱赢回来,这倒是一个挺好的增加收入的办法啊。坐我的车走吧,给你省点油钱,也好让你少搓几圈麻将。”

李春阳嘿嘿地笑着。

轿车驶离了停车场。

朱大可边开车边与坐在身边的李春阳漫无边际地聊着。

“大可,我说你别那么一本正经好不好?你的女朋友去了国外,还能回来吗?如果不能回来了,可及早下手啊。”李春阳说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她刚刚一走,我就应该……”

“这和她什么时候走没有关系。大家都不会在你面前议论这件事,所以你根本听不到什么议论。大家对你与你女朋友关系的前景都不看好。这年头,一个留在国内,一个去了国外,再说还没有结婚,你还期望白头到老?那简直就比登蜀道还难。大可,你说呢?”

朱大可瞥了李春阳一眼。

“我是说咱们的上官主任,对你的印象很好。她人长得漂亮,也有品位,虽然结过婚,可那都不重要。人你又了解,我是说……”

“你瞎想什么呀?”

“我是说该出手时就出手。应该活得像个男人样。”

“哈哈哈,你看我活得不像个男人?”朱大可笑了,“其实,我还是个男人,男人所有的需求,我都有。”

“哈哈哈,”李春阳同样笑了,“看不出来。”

“那就慢慢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