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欧阳步履艰难一步步地挪动到报社电脑室里,一张张电脑桌前坐着正在忙碌的人们。欧阳坐到一台电脑桌前,觉得口渴得难受,便四处环顾起来,半天也没发现哪台电脑桌上有她需要的可以喝的东西。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离她最近的一张电脑桌前正放着一个保暖水杯,她不由分说侧了一下身子伸手拿起杯子,就喝了起来。
柳男正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看到欧阳正举杯喝水,便大声喊了一声,“甘水。”
欧阳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便像条件反射一样,一下子将还没有咽下去的最后一口水吐了出来,一副狼狈样。
柳男笑着,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太夸张了吧,吐出来就不必了。我感冒咳嗽,冲的是甘草水。整个一中药味,我怕你喝不来。”
“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你喝的是泔水呢。”
“还地沟油呢。你想我喝泔水,还能喝得这样一表人才啊。”柳男不无自豪地摆出了一个亮丽的造型。
欧阳蔑视地一笑,“是啊,确实是一表人才,就差钱了,如果再有钱的话,那就整个一个高富帅了。”
柳男突然“哎哟”了一声,“你这脸上怎么好像碰破了,白天怎么没发现呀?也是让闫明礼弄的吧。”
欧阳侧过脸去,“帮我看看,右边也有吗?”
“没有。”
欧阳重新转过脸去,突然严肃起来,“那就对了,左边风水不好。”
“你是说我?”柳男这才反应了过来,此刻他正坐在欧阳的左边。
附近的编辑记者们笑着,很是开心。
柳男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又特意向欧阳跟前靠了靠,“我非得帮你破破这风水不可。”
“去你的,你还是离我远点吧,你在哪,哪里的风水准好不了。”
“那我可真的去了?稿子可着急要呢。上官主任早就给我打过电话,说是写好了稿子,早一点发给她,她需要看一看。你在这歇着吧,我先去了。”柳男欲擒故纵。
欧阳还真的沉不住气了,“你真走啊?那我怎么办啊?”
“看来,你还不能轻易地对我说去你的。”柳男十分得意,“咱们等值交换吧,你写稿子,我送你回家。”
欧阳一本正经,“柳男,你说今天这件事报道出去之后,会不会有麻烦啊?”
“有麻烦也得报呀。一路上引出了这么多麻烦,我们还怕麻烦吗?”
“这可不能感情用事呀,你不要以为今天我受了点委屈,就非出了这口气不可,这可是两回事。我是觉得我没有真正听到死者家属正经八百地申辩点什么。这样反倒让我不踏实。”
“在车上时,你没听朱大可说过他的想法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我们说的是公序良俗,公序良俗大家都应该遵守。不然这个社会还有章法吗?不管你有多大的势力,也不管你怎样有钱,你总不能把小区当做你自己家的灵堂吧。就算是那个教授真的出一点什么意外,也不一定真的是因为救护车靠不上去引起的,因为那是一果多因的问题。可是你把花圈和其他祭祀品摆到小区内,这就有悖公序良俗了,是不被百姓们认可的。”柳男停顿了片刻,“欧阳,我觉得大可说得对。他的建议也是对的,我们尽量用照片说话,文字尽量少一些,言多易失。还是多让读者自己感悟吧。只要我们做得对,就不要过多地考虑会有什么麻烦。”
“那好,我就照我们和大可在车上一起商量的意见写了。”
“对,就那样写吧。”
欧阳指着电脑屏幕说道:“你看这个标题行吗?主题是:祭祀花圈摆满小区百米步道。副题是:居民拷问,公序良俗谁来坚守?”
柳男很是激动,“好好好,我看可以考虑。”
2
第二天上午,报社大会议室里热闹起来。
三五成群的应聘人员从走廊朝大会议室里走去。其中不少男男女女边走边交头接耳,不断地议论着什么。
大会议室门前摆放着一个醒目的牌子:考场。
一对青年男女边聊边朝招聘现场门口走去。男青年对女青年说道:“你说今天能考什么呀?我怎么好紧张啊。”
女青年名叫陶李,也是前来应聘的,看上去一米六七的个头,身材细长,装束简洁,身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显得格外得体,看上去像是一个学生。她在前来应聘的那些人中,一眼就会让人感觉到与众不同。她长得漂亮,却又仿佛天然雕饰。她侧过脸去,对身边那个男孩儿提出的问题几乎是不屑一顾,“紧张什么呀?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人家考什么,你就答什么嘛。本色出演,这才是最本真的。”
男孩儿解释着,“那我倒是不打怵,只要是笔试,又是学过的,比如新闻的五个W,他们问什么,我就能答什么,不会掉链子。不过我听说还有什么面试,还会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可非掉链子不可。”
“那你就稀奇古怪地答嘛。不过可不能瞎侃。”
“那我怎么侃呀?”
“就你这样的还来应聘啊?怎么也得回去再准备几年。”她快步向前走去,又回过头来说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新闻单位,来这里应聘,总还是需要一点综合素质的。我看你还真够呛。”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没怎么有信心了。要不我就算了。”
“真没有出息,已经来了,就算是想打退堂鼓,也得撞了南墙再回头啊,咱起码也得死在火线啊。亏你还是海归,亏你还是硕士研究生毕业,都学什么了?就这么点出息呀?”
陶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考场。
考场内已经坐了几十个人。
陶李坐到了一处摆放着她名字标牌的位置前。考场内是寂静的,考生们认真地答着卷。几个监考人不停地在考生面前来回走动。廖朋远以监考人的身份走到了陶李旁边,看着她正在卷面上飞速地写着什么,他轻轻地点点头。
考场墙上电子钟的指针,指向十点。
报社人事处长董琳走到了考场最前边,郑重地说道:“到点了,请大家交卷吧。交卷之后,请到旁边的会议室里休息一下。十分钟以后开始面试。面试分三组进行,分别设在三个地方,每组有三个考官。考官都是我们报社的领导和从事多年新闻工作的老同志。一会儿叫到谁的名字,谁就跟着我们工作人员走,接受面试。希望大家做好准备。面试结束之后,就可以走了。如果被录用,半个月之内我们会电话通知本人,如果没有接到通知。那就说明没被录用。”
“包括今天吗?”会场下边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人们的目光都移向了陶李。
“不包括今天。”
“能不能再早一点啊。”还是陶李提出了问题。
人们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的身上。
“如果录取不了,我还得找另找一棵树试试啊。”
考生哄然大笑。
面试开始了。
报社大会议室的一角坐着三个面试官。廖朋远坐在正中央,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张打分卷,打分卷的末尾,还设有面试者的评语专栏。
陶李坐在面试官对面。
廖朋远低头看了看打分卷上的名字,“为什么叫陶李啊?是你爸爸姓陶,你妈妈姓李,取了两个人的姓,于是就有了你这个名字对吧?”
“不对,”陶李回答,“是我妈妈姓陶,我爸爸姓李,取了两个人的姓,所以就有了我这样一个名字。”
“哦,为什么会是这样?居然是你妈妈姓陶?”廖朋远有些不解。
“这是我妈妈强势的佐证,我爸爸拗不过她,我这个名字也就这样诞生了。”
几个面试官笑了。
廖朋远近乎在开玩笑,“这么说你妈妈在家里说了算?”
“是啊,”陶李笑了,“她是我们家的一把手。她把我爸爸和我都当成孩子养。我爸爸在家里是一个大男孩儿,我一直就是一个小女孩。有我爸爸在前边挡着,我在家里永远都长不大。”
“你是什么学历啊?”
“剑桥硕士。”
“自然会外语了?”
“上学时一直用英语。”
“有工作经历吗?”
“在世界五百强企业呆过。”
“你期望月薪是多少?”
“一万美元。”陶李果断答道。
廖朋远侧过脸去分别与一左一右两个考官对视了一下,几个人会意地笑了。
陶李从考官的笑声中,意识到自己的期望值远远地超出了人家的想象,她马上笑着调整了自己的期望值,“人民币也可以考虑。”
几个人又一次笑了起来。
廖朋远伏下身去,在面试问卷其中的一栏里郑重地写道:有学历,懂外语,非应届生,喜欢做梦。
3
上官无法再违背她妈妈的命令,因为她妈妈在她的婚姻问题上已经操过无数次心了。每一次经过努力给她牵线搭桥,她都不当回事,总是应付应付了事,即便是当回事的,也都以无果而又不快而告终。为这事,她妈妈没少对她动过态度。每一次动完态度时,她都会发誓不再管她这事。可每次过后,她还是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那天晚上,上官在妈妈家里,终于不得不答应与那个男方见上一面。因为就为了这个人,她妈妈已经和她说过几次。上官明白,这次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拒绝。
晚上,上官走进了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内高雅安静。柔美的背景音乐小声地弥漫在空气中,店内人员稀少得可怜。一张张咖啡桌,整齐地列队摆放在那里。远处几对客人分别落座在不同的地方。
一个四十多岁胖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处靠近窗户的咖啡桌前向入口处张望。他姓赵,上官也只是知道他姓赵,并不知道他叫什么。赵先生的目光不停地在入口处和他的手表之间来回移动,脸上一副焦急的表情。
上官出现在不远处,款款地朝赵先生走来。
赵先生主动站起又伸出手去打招呼,“您就是上官小姐?”
上官将手伸了出去,“叫我上官就行。你是赵先生,让你久等了。”
赵先生握住了上官的手,用力地表达着自己的热情。
“坐吧。”上官十分客气。
赵先生将一杯咖啡向上官跟前推了一下,“喝吧。这是这里最好的咖啡。不够还有。”
上官马上抬起头来,先是冷冷地看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眼,她仿佛觉得他比她刚刚看到他时还感觉到陌生,她还是礼貌地道了一声“谢谢。”
“早就听张主任介绍过上官小姐。”话一出口,他就反应了过来,立刻纠正着,“不不不,是上官。平时叫小姐叫习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
上官抬起头来,郑重地瞥了对方一眼,似乎并没有在意对方是否会看出她此刻的心态。
“张主任说你能干又善良,人长得也好,自己带着一个孩子也不容易,我当时就答应了和你见面。没想到一见到你,还真的让我感觉相见恨晚啊。”赵先生边说边搅动着咖啡,那速度仿佛是在搅动刚刚入锅爆炒的食材。
“刚见到我,就感觉相见恨晚?”上官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是的,是的。”
“这么说赵兄的标准可不高啊。张主任提起过我?其实张主任也不怎么太了解我。她是我妈妈现在的邻居,又是居委会主任。我去我妈妈家的机会也不多,就是去了也只是待上一会儿就走。加在一起,我也没和张主任见过几次面。她看到的都是一些表面现象。其实,我这个人缺点比优点还多。”
“不不不,你们知识分子做人都很低调,人哪能没有缺点呢?比方说我吧。”
上官打断了他的话,“先说你也好,你的过去就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你现在是一个人独身。我想知道,你现在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就是想找一个心地善良的,长得漂亮的,还一定要听话的。对了,最好就像你这样有文化的是,别的都无所谓。挣钱多不多,我都不在意,我并不缺钱。只要听话,想要什么都行,我都能给她。”赵先生得意地道来。
上官笑了,那笑里仿佛多出一丝丝蔑视,“那你应该去幼儿园找最合适啊。”
“你真会开玩笑。”
“你说说,你都能给她什么?”
“她要什么,我就可以给她什么。缺不了她的。”赵先生自负极了。
“哦,看来赵兄是开银行的。”
“不不不,不是不是。”
“那就是开地下钱庄的?”
赵先生似乎还是感觉不出那番话的用意,“不不不,那也不是。就是开了一家小煤矿。”
“那你应该是一个了不得的企业家啊。难怪对女人要求的标准这么特别呢?像赵兄这种成功人士,身边是不愁女人的呀。”上官的目光不时地正视着对方。
赵先生继续搅动着咖啡,“你看你这一说,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了。其实吧,看上我的女人还真是不少,每天都有找上门来的。可是没有几个人能入我的眼,先不说她们了。还是先说说我原来那个老婆吧。我的业务多、事情多,免不了应酬也多。她呀,就天天都和我打呀打的。我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可是到头来,她还是不满意。我真是拿她没有办法。闹来闹去的,也只好离了。”
“那你看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会不会和你闹啊?”
“不会不会,不会的。你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一看就知道知书达理。这种女人都能体谅男人。”
“哈哈哈,说我有文化,那你太高抬我了。”上官笑着,显然有些勉强。
“你一坐到这里,就总是低着头,这一笑一抬头,还真是好看。太好看了。”赵先生的目光似乎粘在了上官的脸上。
上官已经感觉到了他目光的灼热,却还是面带笑容,“你说到抬头,让我想到了前些年的一段经历。”
他傻傻地将目光定格在了上官的脸上,“什么经历啊?说给我听听。”
“我刚到报社工作时,先是在报社的广告中心实习半个月。当时负责给客户开发票。第一天上班,来了一个客户,办完事后,让我给开张发票。”她一本正经地叙述着,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开发票一般都是要写抬头的,也就是要写上公司的名称。可是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啊,我把发票开好之后,交给了对方。对方看过之后说了句‘抬头’,我就抬起头来看看天花板。人家又说了句‘抬头’,我又一次看看天花板。人家第三次说到‘抬头’,我就第三次看了看天花板。对方终于忍不住了,立刻吼了起来,‘抬头就是单位的意思。’我终于闹明白了,我当时就对人家发了火,你直接告诉我上面写什么不就行了嘛!我都抬了3次头了。”
直到说完,上官依然是绷着那张脸,严肃得出奇。赵先生却笑得前仰后合。
上官依然表情严肃,“明明是我的错,是我的无知,我却朝人家发火了,我当时就差没骂人了。你说像我这种女人你敢要吗?你说像我这样的女人,连抬头都不知道,也算有文化?”
“啊,这要是也算缺点的话,那我身上的缺点就更远去了。刚才我就说过,人哪能没有缺点呢?比方说我吧,别看我事业做得轰轰烈烈的,可生活起来却是马马虎虎。一天除了喝酒应酬、赌两把之外,再感兴趣的东西不太多。回到家里就是睡觉,躺下就睡,有时疲劳得连脚也不洗。”
“那不算缺点,那不算缺点。你比我可强多了。我早晨出门时,有时候连脸也不洗。这一点,我们倒是挺投缘的啊。可惜……”
“可惜什么?”
上官看了看赵先生,马上笑了,仿佛得意,仿佛调侃,还仿佛阴腔怪调似的,“可惜像我这种女人,到你家里,怕是只知道抬头看天花板啊。”
赵先生也笑了,还是开心地笑着。
走出咖啡店时,上官百感交集,她似乎更加孤独,毕竟已经无数次走近过这种机会,而每一次几乎都是差不多的结局。她看透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显然是当今社会富而不贵一族,如果自己嫁给这等人,无疑是锦衣夜行,明珠暗投。他有钱,他可能很有钱,可他所能给予自己的爱,甚至连自己的体表都无法温暖。
上官是自负的,又是孤独的,她的自负与孤独,仿佛都是那样地天经地义——内心越清高,越会让她远离世俗,远离世俗的快乐。
这是一个多么无聊的夜晚啊,竟然与这样一个人一起度过了一段寂寞难奈的时光。
为什么?
这是一种宿命,还是一种无常?
她扪心自问,却找不到答案。
4
中午时分,朱大可走出电梯,走进了报社大厅。一名保安主动与他打招呼,“朱哥,中午了,外边有饭局啊?”
“到对面吃点烧烤,想给报社省一顿午餐。”朱大可边说边伸了伸舌头,显然是在开玩笑。
保安也笑了。
朱大可向大楼外边走去,跨过马路,直奔报社对面不远处的一家烧烤店而去。
烧烤店是露天开设的,店铺外边支了一个大的棚子,四周通透,坐在里边便可以看到远处的风景。他走进烧烤店,遮阳棚下并没有多少客人。他看到李春阳正坐在一张烧烤桌前,烧烤桌上摆着碳炉,旁边已经摆上羊肉串等各种各样的等待烧烤的食品。他凑上前去坐了下来,“怎么会是你在这里呀?柳男说我救火有功,他要给我压压惊,他人呢?他怎么没来呀?”
“他正在外边忙呢,”李春阳看一眼朱大可,“说是怕时间来不及,让我先来把位置订了。”
“还弄得这么复杂?”
“这柳男的日头不知道是哪边出来的,还能主动出面给你压惊,真不容易。”
“这小子还挺给我面子。”
“是啊,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这么大方过。”李春阳一边摆弄着准备烧烤的食品,一边漫不经心地聊着。
“看来我来的算是早的啊。”
“就你自己过来了,他们呢?”
“没看到。我也不知道都有谁来呀。”
“那就等着吧,一会就知道了。”李春阳转移了话题,“身体还有什么感觉吗?”
“没有,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耳朵的感觉也好多了,慢慢会好的。”
“当时你可把我们吓坏了,我当时还以为今年世界殉职记者的名单中,会把你写进去呢。”
“哪能呢,那种名额也不是随便分配的,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进入到那个序列里。即使真是那样,我怎么也得与你们打个招呼啊,哪能招呼不打悄悄地就走了。”
“现在当笑话说了,可当时却不是这样啊。你知道吗?当时往医院赶的时候,杨光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是颤抖的。我特意和他天南海北地聊着,就是想缓解一下他紧张的情绪,就担心他出事。”
“唉,杨光怎么也没来啊?”
“他好像也在外边采访呢。”
正在这时,杨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渐渐走到了两个人跟前,“都在等我吧?”
“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腕儿啊?等欧阳呢。”李春阳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动到了烧烤炉上。
“通过这一段时间看,我已经真正地意识到欧阳确实是有主了,外人就别惦记了。”杨光说道。
“谁惦记呀?要惦记也都是你们的事。我都老婆孩子一大把了。哪有精力惦记着人家小姑娘啊。”
“我说春阳兄,干我们这一行的,说话可得严谨点,什么叫老婆孩子一大把了?孩子一大把了,顶多能说你一个超生,这老婆一大把了,那可是会有麻烦的。”杨光坐了下来。
“麻烦我倒不怕,怕的是我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李春阳头也不抬地调侃着。
几个人同时笑了。
杨光看到欧阳与柳男有说有笑地走来了过来,“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谁来了?”李春阳依然没有抬头,“你说话别大喘气好不好?”他抬了一下头,看到了柳男和欧阳,“我还以为我老婆来了呢?”
“怕妻诺夫!”杨光想起了久违的李春阳的绰号。
柳男和欧阳分别坐了下来。
李春阳抬起头来,“柳男,那我们就开始吧。”
“干吗要问柳男啊,开不开始,还用得着他发话呀?”杨光歪着脑袋说道。
“人家柳男请客为大可压惊,我们总不能喧宾夺主吧。”李春阳解释道。
“什么?柳男为大可压惊?”杨光侧过脸去看着柳男,“柳男,怎么回事呀?”
柳男得意地笑着。
朱大可拿起了一只羊肉串吃了起来,“谢谢柳男啊。柳男,说是特意出来给我压惊,不过,就吃这东西不够郑重吧?还请来了一大堆人。”
杨光笑了,“大可,别搞错了好不好,这是我做东。这和柳男有什么关系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杨光和柳男的脸上来回移动。
柳男又一次笑了,一种更加得意的笑。
“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朱大可认真说道,“你们都搞些什么名堂啊?”
“今天本来是我做东,我正在外边采访,怕时间来不及,就给柳男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先来订一个位置。”杨光解释道。
李春阳急了,“杨光,位置是我订的,电话是柳男打给我的呀。”
杨光又一次把目光移向了柳男,“柳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男还是笑着,“忘了和你说了。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一看我也赶不过来,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李春阳。我忘了说是你做东了。”
“柳男,”李春阳终于明白了,“你这小子,又是在想打擦边球吧?”
柳男拼命解释着,“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误会了误会了。”
“那好,今天这单真由你买了。”
“别别别,”柳男急了,突然有些口吃,“这样让杨光多扫兴啊。”
在场的人全都笑了。
“那就更正一下吧,”李春阳的态度特别认真,“准确地说,这叫做杨光主办,我李春阳承办。”
欧阳似乎也在打趣,“既然有主题,那就请主办方说两句吧。”
杨光手举起了啤酒杯,一本正经地站了起来,“讲话稿我足足准备了一夜,可是早晨出门时,忘在家里了,所以我这就算是即席发言。大可,说真的,让我敬你一杯。当时知道你什么事也没有了,真从心里为你高兴,还挺为你自豪的。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什么都没说,就冲了上去,爷们!”
“怎么?像是要给我颁奖似的。”朱大可笑了。
杨光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如果算是颁奖的话,我这颁的也只能算是精神文明奖,不过还可以追加物质奖励,奖励啤酒两瓶。”他指了桌子上的啤酒,“这两瓶归你了。”
两个人分别将酒喝下。
朱大可放下酒杯,主动转移了话题,“今天那篇关于龙园小区的报道有没有什么反响啊?”
“有啊,”欧阳说道,“咱们晚报的官方微博上,已经有了两万多个跟帖。大部分网友都在指责闫明礼的这种不道德行为。”
“家属有没有什么反应?”朱大可问道。
“我们也没点当事者的名字啊。”欧阳解释。
“你就是不点当事者的名字,”朱大可分析起来,“老百姓也是知道这事是特指的。像这种事情我们这样处理是对的。我们的目的是促进社会的和谐和公序良俗意识的提升,而不是想激化矛盾。”
欧阳的手机响了,她接通手机,电话那边传来了上官的声音,“欧阳,你们在哪呢?”
“在报社门口吃烧烤。杨光给朱大可压惊呢。”
“什么,给大可压惊?”上官十分吃惊,“这个臭小子,我是想要惩罚他一下,让他必须拿出罚款请大家吃顿饭,也好让他吸取教训。他倒好,倒拽起来了。”
欧阳哈哈哈地笑着。
杨光注视着欧阳,“欧阳,你笑什么呀?”
“上官主任来了。”
“上官主任来了,”李春阳不屑一顾,“你就笑成了这样?”
“你还是问问杨光吧,问问他我为什么要笑。”
杨光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你们听我说,哥们那天报道了一起车祸,惹了一点小麻烦。上官姐非要惩罚我不可。她说可以不扣我奖金,但必须让我请大家吃一顿烧烤。”
朱大可笑了,“杨光,你也是在拿我开涮呀?”
李春阳转身对服务员摆了摆手,“结账。”女服务员走了过来,李春阳将四百元钱交给了她,“算我请客。这两个穷小子,都等着攒钱娶媳妇呢。这单还是我买吧。”
杨光站了起来,“服务员。”女服务员没有理睬杨光,笑着继续向远处走去。杨光重新坐下后将四百元钱塞到了李春阳手里,“拿着,怕妻诺夫,你得和老婆打多少次麻将,才能把这笔钱赢回来呀?”
在场的人全都笑了,开心地笑着。
李春阳推托了一番,还是将钱接了过来,“那好。这单就由你买了,不然你也没有办法向上官主任交代呀。”
上官走了过来,“什么没办法向我交代呀?”
李春阳回头看到了上官,“上官主任,听说你让杨光请客,结果他是一箭双雕。”
“上官主任,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啊。”杨光解释着,“我从来就没有说过这为大可哥压惊和你要处罚我是一回事啊。这都是他们想出来的啊。”
“可也是啊,人家杨光从来就没这样说过呀。”李春阳反应了过来。
“本来嘛。”杨光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
“花了多少钱啊?”上官问道。
“四百。”李春阳回答。
上官拿起一只羊肉串吃着,“好了,杨光,就算是你请客了。再追加一点处罚,下午你给大家买几个西瓜,一个部门送一个。这才会让你更好地吸取教训。”
“好好好。”杨光连连称是,“这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朱大可立刻做了纠正,“别偷换概念好不好?你这不叫积善,叫给自己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杨光顺手抓起一大把烤好的羊肉串,向外走去。
李春阳不解,“你这是干什么?”
“那天司机王小林帮助解了围,又去看过人家老爷子。我得谢谢他呀。”
李春阳指了指柳男,又把目光移向了杨光,“杨光,你怎么和柳男差不多了,也懂得讲究性价比了。我怎么以前从来就没有看到你这样啊?”
柳男笑着抱怨,“我就那么恶劣吗?”
大家哄堂大笑。
5
从烧烤店出来,几个人穿过马路,慢慢地向报社门口走去。他们边走边聊。
走到了报社门口,杨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电话是宁队打来的。此前,还在烧烤店里吃烧烤时,杨光就接到过宁队的电话,两个人约好午饭过后一起前去面见一个叫向中华的老人。
宁队是市交通警察大队的大队长,已经五十岁出头。他早就与杨光认识,还认识报社的许多人。多少年来,他从未断过与报社的编辑记者们打交道。那是因为他在当上交通警察大队的大队长之前,早年就在交通大队兼职负责新闻报道工作。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就爱上新闻这个行当。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与报社的许多编辑记者,甚至是领导结下了不解之缘。直到今天,他这方面的热情依然不减。
杨光接通了手机,“宁队,你在哪呢?我喝酒了,不能开车了。你得过来接我呀。”
其实,宁国强与杨光通电话时,已经站在报社不远处的轿车前,“这是在我的预料之中的。我就知道你中午非喝酒不可。我已经到你办公楼门前了,正在这儿等你呢。”
杨光一边接电话,一边将目光移向停车场的方向,他看到宁队正在车旁与他挥手打招呼。
此刻,李春阳走了过来。
杨光已挂断手机,将从烧烤店带回来的烧烤好的食品,塞到了李春阳的手里,“你帮我把它交给司机王小林。别忘了替我谢谢他啊。”
杨光坐进宁国强的轿车里,轿车驶离了停车场。
宁国强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边开车边与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杨光聊天。
宁国强说道:“这个叫向中华的老人是既可爱又可怜。如果不是他找到我们,非要让我们答应为他办理驾驶照不可,我是不会发现这个线索的。”
“这个老爷子倒是挺逗的,都八十多岁了,出门旅游本身就存在安全问题,还要办理驾照,自己驾车出去旅游,这哪能行呢?”杨光感慨着。
“我们说服不了他,他就没完没了,还说他开车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最后一次见到我时,还非要坐进我的车里,给我开一段让我看一看。”
“他真能开车吗?”
“不知道,也许能。”宁国强感叹着,“他说他是抗战老兵,参加过滇缅公路上抗战物资的运输。”
“啊,明白了,看来,他真的会开汽车啊。”
“可是即便他会开,也不可能给他办驾照啊。所以我前几天就给你打了一个电话,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见见这位老老爷子。也好给老爷子一个合理的说法,让他的心里舒服一些。也许,你还可以写点什么。”
杨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轿车停在了一处住宅小区内。
小区内绿意浓浓,宁静而自然。其中两楼之间的一处小亭子远远地进入了宁国强和杨光的视野。离小亭子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观看两个老者下棋。
小亭子里坐着两位老人,一位是向中华,一位是他的妻子。宁国强和杨光走下车,朝小亭子走去。向中华坚挺的身体坐姿,俨然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
宁国强继续向前走去,“杨光,那位就是我们要找的向中华老人。”
宁国强和杨光走到向中华和他老伴跟前,向中华一眼就认出宁国强,他试图站起来,最终还是因为太吃力,又慢慢地坐了回去,“我没有想到会在自己家门口见到你啊。”
“老人家,这是秦州晚报记者,”宁国强把杨光介绍给了向中华,“他听说你都八十多岁了,还有云游世界的愿望,非常感兴趣,特意过来看看你。”
杨光主动伸出双手,与老人家的手握在了一起。
向中华的老伴起身离开,向楼道里走去。
宁国强和杨光坐到了向中华老人的对面。
杨光向前移动了一下身子,“老人家,你执意要办驾照,就是为了出去旅游吗?”
“是啊,”老人家感叹,“我年轻的时候,去过缅甸,也去过越南。后来一直想有机会到世界各地走一走,那时候没有条件。现在好了,我也有钱了。我已经没儿没女,想自己出去转一转,也想让老伴轻松轻松。”
“没打算带老伴去?”
“她不感兴趣,她老是说那句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想起来了,叫做‘在家千般好,出门处处难’啊。她不愿意去也就算了,那我就自己去吧。”
“您老人家的身体还能招架得了吗?”
“我都死过多少回了,这把老骨头,扔在哪都是扔啊。扔了,还能满足一辈子的心愿,那不是挺好的事吗?”
向中华老伴提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玻璃杯走了过来。
6
就在杨光与宁国强离开报社不久,朱大可便走进了报社办公大楼。他随后又走出了大门,准备去自己的车上取回早晨放在车上的笔记本电脑,他是想带到报社来让同事帮助重装一下系统。
一张办公桌摆放在大厅左侧,几个保安在办公桌前,不时地关注着进进出出的行人。不少编辑记者们来回行走着。就在这时,龙园小区死者的儿子闫明礼从外边走进了大厅,他正准备朝电梯口走去。一名保安拦下了他,“请问,你要找谁?”
“我要找记者。”闫明礼满脸怒气。
“你要找哪位记者?找记者有什么事?”保安问道。
“我要找,”闫明礼犹豫了片刻,“就找写龙园小区那篇报道的记者。”
“那几个人正在外边吃饭呢,不在办公楼里。”
此刻,朱大可竟然又从大楼外边折了回来,他是在走出办公大楼的那一刻,看到了闫明礼那张似乎熟悉的面孔。他慢慢地想起了来人就是将欧阳推下楼梯的那个人。他马上重新走进了大厅。
此刻,李春阳、柳男和欧阳等人正在大厅的一角,与司机王小林开心地闲聊着,话题正是杨光让李春阳捎给小王的那袋羊肉串。
朱大可已经走到了闫明礼跟前,闫明礼一侧身正好看到了朱大可。他不由分说便冲着朱大可挥起了拳头。他揪住朱大可衬衫的衣领,又挥起右手朝他的脸上打去,一拳正好打在了朱大可的脸上。他的拳头再次挥向了朱大可。
李春阳等人已经听到了这边的争吵声,他们马上奔了过来。李春阳冲上前去,身体挡在闫明礼与朱大可之间。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闫明礼的一只胳膊,“有什么事好好说,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姓闫的,我劝你还是冷静一点!”朱大可表情绅士般地平静。
闫明礼已经被李春阳和柳男,还有保安等人制服。
朱大可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脸一边继续平静地道来,“按理说,我现在完全可以揍你一顿,我也有足够的理由反击你。可是你这一拳,算是让我们两个人扯平了。我建议你以后再遇到问题就这么办,不要朝一个弱女子下手。一个大男人将一个弱女子推下楼去,那算什么章程!”
闫明礼又挣扎起来,拼命地挣扎着。
李春阳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打电话给派出所,马上报警。”
一个保安拿起电话座机,正准备打电话。
朱大可侧过脸去,“免了,放开他。”
几个人继续用手控制着闫明礼。
“放开他。”朱大可大声说道。
几个人终于松开了手。
闫明礼并没再向前冲,他却依然怒气未消,“昨天我是不希望事态再进一步扩大,不想让老爷子走得不安宁。所以我并没有还手。可是我必须出了这口气。”
闫明礼朝门口走去。走到大门前,他抬起脚朝大厅里宽大的玻璃门踹去,“哗”的一声响动,大门的玻璃应声落地,细碎的玻璃散落在地上。
朱大可迅速走上前去拉住了他,“对不起了,这已经超出了我们俩之间恩怨的范围。你这就不能走了。”他回头来对保安说道,“报警!”
闫明礼坐在派出所里的一个房间里,两个警察坐在办公桌前,正在询问闫明礼。
闫明礼毫不在乎,“不就是一块玻璃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赔他们就是了。”
其中的一名年老一些的警察说道:“说得简单,你到报社把玻璃踹碎了,把玻璃赔给人家就行了?这么说,不管是谁,只要他有钱,就可以满大街去砸玻璃,只要他看到什么地方不顺眼,想砸就砸,砸完了,赔钱就了事了?这还有王法吗?”
“我家老爷子的尸骨未寒,他们就把这件事给发到了报纸上。不就那么点事吗?他们凭什么和我过不去呀?”
“闫明礼,你也老大不小了,遇到这种事情,干吗要这么激动啊?知道吗?不管这件事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你这样做,都是违法的。刚才我们已经询问过对方当事人,我们念在你刚才叙述的情况基本还都属实没有说谎的份上,这才决定让你回去,等候处理。说一说吧,你现在对自己的行为是怎么认识的?”
“玻璃碎了我赔,这是肯定的。可是这口气我还是出不了的,他们的那篇报道,对我们家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让我们怎么在街坊邻居面前抬起头来?”
“这是另外一回事。玻璃是应该赔的,我们还要看你的态度如何,决定对你如何进行治安处罚。至于你说的那篇报道如果确实存在问题,你可以平静地去找报社交涉,如果交涉不成,你还可以通过法律程序解决。这一点,作为你这样年龄的成年人,是必须明白的。不然,你是无法得到原谅的,听明白了吗?”
闫明礼还是低下了头。
7
上官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廖朋远走进上官办公室,走到上官面前。上官抬起头来,指着自己办公桌旁的椅子说道,“坐一会儿吧。”
廖朋远走到了沙发前,将手里拿着面试人员的评卷,放到茶几上。
上官起身走出办公桌也坐到了沙发上,“我听人事处长和我介绍过一些情况,你的感觉怎么样?”
“来报名的人,能干得了这一行的占多数,能干得出色的能有多少,那就很难说了。”
“除了慢慢地实践之外,还需要精心地培养啊。”
廖朋远从茶几上拿起其中的一份材料递给上官,“思维起码要出类拔萃,必须有新闻头脑才行啊。”
“这个人有新闻头脑?”
“那倒不敢说,但挺特别。”
上官看着材料上的评语,感慨起来,“这么高的评价啊?爱做梦可不是坏事啊。人是必须有梦的,尤其是年轻人,如果没有梦的话,怎么能行呢?”
“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建议你找这个女孩谈一谈。我还是倾向让她留下来试一试。这只是建议,我只是众多评委中的一员,我最终也只能投一票。这个女孩看起来还很自信,自信有时候可能会居高自傲,怕是不大好管理呀。”
“只考虑招听话的,那是招奴才,奴才总不能当人才使用。”
“那你还是亲自找这个女孩谈一谈,感觉一下。”廖朋远停顿了一下,“她是我那个组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人。我知道你不愿意招女的。多想一想当初你是怎么进到报社来的,你也许就会想明白了。”
“当初领导可能是把我当男的招进来的。”上官调侃着。
“那好,但愿这次你也能把她当男的招进来。”廖朋远边说边走出了办公室。
上官的手机响了,她接通手机,电话中传来了秦总编的声音,“上官,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上。”
秦总办公室里,宽敞明亮而又整洁。一排大大的书柜排在靠墙的一侧。一张大大的写字台摆放在书柜前边。房间内摆放着沙发和茶几,还有许多长得郁郁葱葱的植物。
上官走进秦总编办公室 ,坐到了秦总编办公桌外侧的椅子上。
秦总编平静地说道:“关于公序良俗这篇报道,反响很强烈,这是一篇很有分量的报道,也有力度,度的把握也比较好。欧阳的伤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主要是肌肉挫伤。没有太大问题,已经正常来上班了。”上官回答。
“我给朱大可打过电话,他还真是万幸。被爆炸震得昏迷过去,竟然一点事也没有,真是天大的造化。大可平时就是这样的,关键时刻,还真是冲得上去,公安局的人今天给我打来电话,详细和我介绍了当时的情况。我听了非常感动。我看你们中心可以以报社的名义起草一个报告,向市见义勇为基金会申请一下奖励。”
“如果要这样做,必须不让大可本人知道,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
“那也得做,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别的什么人身上,肯定就是媒体追踪的对象。可是他是我们报社的记者,我们才这样低调处理,免得让读者误解。向市里申报,这还是需要做的。”
“我看申报的事,暂时还是免了吧。大可这个人对这种事是不感兴趣的。可正是因为这件事,竟然让他错过了去机场送女朋友的机会。本来两个人就在是否一起出国的问题上有些纠结,这样一来,两个人之间怕是会产生更多的麻烦。”
此刻,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8
一辆轿车正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一排排行道树向车后移动。一座座高楼耸入云天。马路上不时地有大量的车辆驶过。
宁国强与杨光已经结束了对向中华老人的采访,宁国强还是边开车边与杨光聊着,杨光依然坐在他的身边。
杨光似乎有些不解,“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同情这位老人?”
“这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心愿,更是一个老兵的心愿。我这一代人,和你们这一代人是不一样的。也许是我们这一代人受到了那个时代影响的缘故,大多数人的身上,都有一种英雄主义情节。”宁国强似乎很是动情,“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军人,可惜已经不可能有那样的机会了。我爸爸也曾经是一个军人,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现在也八十多岁了,可如今他还是忘不了人生中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也许我是受了他的影响的缘故,所以当我知道向中华老爷子是当年的抗战老兵之后,就动了恻隐之心。”
“你老爸也参加过抗美援朝?”
“没错。”
“他现在和你生活在一起?”
“没有没有。他已经是单身一人了,可是依然待在农村老家,养鸡养猪,自己生活。”
“为什么?”杨光认真地问道。
“回国时,当初与他一起赴朝参战的战友们不少都没有回来,他心里转不过弯来。”宁国强认真地道来,“不管上级怎么安排他进城,他都没有同意,还是回到了农村老家。他觉得他是幸运的,后来娶了我妈。他们是小时候就认识的。我妈前几年去世了。我这个做儿子的觉得我爸应该同意进城了。可是他还是不同意,依然一个人留在农村。”
“你一共兄妹几个?”
“眼下就剩下我和一个姐姐。姐姐嫁给了一个军人,在大西南,离得太远了,根本照顾不了老人。”
宁国强的眼睛有些潮湿。
此刻,他的脑海里似乎出现了梦幻般的情景。
那是一处三间普通平房,门前堆满了杂物的农家院子,院子里四处泛着绿意。
父亲从房子里走出来,看上去还很健康。他手提一个塑料水桶,桶里边装满了猪食,朝猪圈走去。猪圈里传来猪的哼叫声。父亲将一桶猪食倒进食槽,又转身向房里走去。
院子里几只鸡鸭,不停地走来走去。
父亲又从房子里走出,手里端着一个小盆,对着鸡鸭叫了几声,随后将半盆玉米倒在院子中央。鸡鸭围拢过来,围在老人的脚下吃起食来。
“想什么呢?”杨光打断了他的回忆。
宁国强重新回到了现实中来,“杨光,向中华老爷子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看来,我还需要再次来拜访他一次。”
“当然。”
“我得想一想,看看怎么办好?这一点请你放心,我肯定会想办法,帮老人家做点什么。不过,我总觉得这背后好像还隐藏着什么秘密。不然老爷子怎么什么也听不进去啊。就算他是抗战老兵,曾经有过惊心动魄的经历,现在也不应该这样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呀。”
“我没有想那么复杂。”
杨光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了手机。电话那边传来了成好的声音,“杨光,我是成好。不认识了?”
“认识认识。”杨光客气地答道,“哪能不认识呢?爱华旅行社的成好。上次我跟一家公司去新加坡就是你帮忙办的手续嘛。你还给了我不少关照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给你爆个料,如果感兴趣,就来我这一趟。”成好在电话那边兴致很高。
“好的。我马上过去。”杨光挂断了手机。
“有事啊?”宁国强问道。
“宁队,向中华老爷子的事咱们再说,我会主动与你联系的。你先把我送到爱华旅行社吧。”
轿车停在了一家旅行社门前,杨光走进了位于楼上的旅行社办公大厅,半人多高的隔断将办公区域分割成不同的工作空间,整个办公区域通透而宽大。几个女孩在忙碌着。
成好看到杨光走了进来,便主动起身打招呼,“来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到旁边坐一会儿吧。”
两个人一起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喝水吗?”成好客气地问道。
“不喝。”杨光回答,“你还从来就没有给我爆过料呢,一听说爆料,我就跑过来了。”
“也算不上爆料,就是觉得事情有点奇怪。”
“什么事啊?”
“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不止一次来过我们这里,是我接待的。他非要报名出去旅游不可。我没接受他的申请,他就对我不是太满意。今天上午又打来电话,说如果还不接受申请的话,他就准备找领导告我。我倒不怕他告我什么,他能告我什么呢。”
“那你担心什么?”
“他是抗战老兵。我不接受他的申请,他就想开车出门旅游,可是办不了驾驶执照,他又返回来闹我,还要跟团出去旅游。”
“他说没说他想去哪?”
“他说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云南腾冲和美国夏威夷,说去腾冲是为了看看当年战斗过的地方。说去夏威夷是想看看珍珠港。他说如果开车去的话,他想去的地方就更多了,他说了一大堆世界名胜。”
“这个老爷子叫什么名?你记住了吗?”杨光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记住了,叫向中华。”
“真的是他。可是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呀?”
“你认识这个人?”
“知道这个人。”
“他第二次来我这里时,我把他送到了车站。站在车站的站台上,我终于问出了他这样做的秘密。”
“什么秘密?”杨光疑惑地问。
“他确实曾经是一个抗战老兵,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有着军人情结。他最近发现自己胸闷气喘,为了不让老伴担心,他自己偷偷地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还真的发现了问题,他居然是肺癌晚期。他想在他的生命弥留之际完成自己的夙愿。”
“这样就更不应该出远门了。”
“我根本就说服不了他。老爷子说了,他的黄昏他做主。”
“这老爷子还挺逗的。”杨光笑了,“你打电话真的就是为了给我爆这个料?”
“觉得我特大公无私是吧?我真是让你一眼就看到底了。其实,我确实是没有那份闲心,说出来别见笑啊。在我没给你打电话之前,他又打来电话,说是如果我再拒绝他,他可能就会自杀。他自杀,我并没有什么责任。可是,可是如果他真的自杀了,如果是因为我的拒绝自杀了,我还真会有些内疚。所以我就打电话给你,你见多识广,看看是不是可以站在另外一个角度开导开导他。”
“是因为这个呀?看来我还真的不大好恭维你。”杨光似笑非笑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