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天开始,他一边将情况专报总公司霍总,一边委托有关部门编制可研报告,并疏通各牵涉到审批采矿权和探矿权的有关部门,同时,请总公司霍总从高层运作,尽快将批复弄下来。

饶是如此,等他将相关文件上盖了差不多130多个公章,拿到批文时,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了。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心情好得也跟这阳光差不多。他跟国土、矿产等部门的工作人员到色日冈果草原确定矿区区域。到那儿时,他简直被惊呆了,因为那里机器轰鸣、井架林立,那片草原和河滩已被挖的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这是卫发财干的。

那晚在金昊大酒店从马登科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也是激动得差不多一夜没睡。自从把楚麻沟的金矿卖给韩海山后,他虽然注册了一家正规公司,从草头军变成了正规军,却一直没有像样的矿可采。楚麻沟自不必说了,所有的采区都被瓜分殆尽,要想在那些有实力的大公司、有背景的大老板的地段山分一杯羹,那真正就是与虎谋皮。为此,这一段时间,他一直暗暗勘察戴彤川的山山沟沟,却一直未能找到一个能大发特发其财的富矿。正当他可恼郁闷的时候,马登科给他带来了天外福音。

第二天晚上,他亲自带着几个有经验的金把式,偷偷摸进了色日冈果草原次松加布家的这个河滩,在一个水流转弯的地方,也就是白天韩海山和加布阿扣刨挖过的地方,刨挖了大约一架车砂子,运到默勒河边,在一个斜坡上铺了一块塑料布,将水引上来,冲刷那些砂石。砂石冲涮完后,在皎洁的月光下,塑料布底端的皱褶里,布满了黄澄澄的金子。

看来,马登科所言非虚。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费了那么大功夫找金矿,想不到它却在这儿。望着月光下一片静谧的色日冈果草原,他恭恭敬敬地朝着色日冈果山磕了几个响头,心中默默祈祷,请求山神爷土地爷保佑他在这个地方发大财,届时,他一定重修寺庙、广舍布施,报答神仙佛爷们的大恩大德。

从第二天开始后,他就将机器开进来,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他可不像韩海山那样傻,先去办什么手续。他清楚,凭自己的能力,几乎根本不可能办下来那些手续。就是办下来,等跑完各种关节拿到批文,像他这样人恐怕早就捷足先登了。

当然了,像他这种行为,最终会受到比如国土、矿产资源、环保等部门的严厉惩罚。但是,等这些部门发现他们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偷采黄金时,照这里资源富集的情况看,他早已挣的钵满盂溢、浑身流油了!那点罚款算什么?九牛之一毛!何况到时候运作运作、活动活动,再哭哭穷,也不会全额上缴的。除此而外,他们往往会承认既定事实,要求他补办各类手续,最终将这里的采矿权批给他。

但这回这事儿有点棘手,原因是韩海山拿着这块地方的批文。它不是无主的荒地,而是他韩海山的合法开采地。国土资源部门给韩虎山划定了区域后,责令他立即停止非法开采行为,限期清场撤出全部设备和人员外,还给了他几张数额高得吓人的罚单。同时,还郑重地警告他说,如果拒不执行,将起诉他,以盗采国家资源罪判他刑。

他傻眼了,心想这回玩大了。那夜他颇烦得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晨照镜子时,蓦然发现鬓间凭空添了许多白发。但石头打到万丈高,总有落地的时候,冷静思考了一番后,他一边安排手下继续去偷猎麝、大鹿,搜寻古玩字画,一边拿出库存的麝香、鹿茸等,到上面去运作和活动。他相信,凭他是县人大代表,著名民营企业家的身份,一定能将这事摆平的。

望着千疮百孔的属于他的矿区,韩海山也傻眼了。他知道,这里的资源,已然被卫发财近半年的开采,弄得所剩无几了。即便是尚未完全开采的,也被他毫无章法的乱采乱挖,糟蹋得差不多了,是否还有开采价值,尚待进一步的勘探和论证。不唯如此,一个外来企业遇到这样的纠纷,特别与当地企业发生纠纷,受地方保护主义和各类人际关系、势力的影响,往往会把你弄个焦头烂额,也不一定能得到个满意的结果。

“妈的,为什么我韩海山偏偏就摊上了这么个事儿了?天灭我也!”他长叹一声,一边向总公司,向霍汇报情况,一边召集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开会研究对策。

在公司系统,他以作风民主为人所称道。但民主需要集中,否则议而不决,形不成指导思想明确、目标任务清晰、落实措施具体的决策。这集中,往往体现着领导者的经验和智慧。要求领导者必须高屋建瓴,把握全局,在权衡利弊、集思广益的基础上作出决断。在开会之前,他已然对公司目前面临的形势、对策措施等有了大致的想法。今日开会,主要再听取、吸纳基层干部的意见建议,同时是通报情况、动员和鼓舞公司上下克艰攻难,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各个部门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说什么的都有。他知道,公司面临这样一个困境,干部职工怨气都不小,让他们一抒胸臆,倒也不是坏事。就像一个闹肚子的人,让他痛痛快快地放一通屁,或者干脆拉一通稀,他就痛快了,尽管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坐在椭圆形办公桌一头的老板椅上,聚精会神地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发言形形色色,耿直胆大埋怨决策失误者有之,拍马溜须迎合上意者有之,悲观失望建议放弃者有之……他将富有建设性的意见建议一一记下来,进行综合、分析。等大家无话可说时,他作出了四项决定:一、由公司副总负责,调动公司现有的一切力量,做好楚麻沟的开采工作。楚麻沟的收获较之其它公司,不太理想,但近期已打到了一个富含金子的砂层,效益一天比一天好。一定要乘势而上,开足马力,抓紧生产,实现效益最大化。二、由他自己负责,积极协调请求县上相关政府部门,组成联合执法队,将卫发财尽早从色日冈果草原清除出去,将他们的矿区还给他们。三、由公司另一个副总负责,抓紧做好进驻色日冈果草原矿区的各项准备工作,包括疏通好各类关系、协调好与当地牧民的利益、预定和采购所需的机器设备等等。四、由他负责,向总公司作出专题汇报,并请求总公司派遣或邀请有资质的的地质科研单位,对那被卫发财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矿区进行一次全面的勘察和评估,同时,请求总公司在资金方面给予一定的帮助。对这几项工作,他根据轻重缓急,确定了时限要求,最后,他要求大家提高认识,严明纪律,一体执行,若完不成,将按有关制度进行问责。

一个月后,他对这次会议安排事项进行了总结。其他是进行得都比较顺利,唯有将卫发财清除出色日冈果矿区的事毫无进展。这卫发财果然非同小可,他不但没全额上缴那些部门开出的巨额罚款,而且三天两头到省委、省政府去上访,鼓动和怂恿工人们围攻县委、县政府,说是卫发财召集他们购买了挖掘机、推土机、采金船等设备,来这色日冈果草原的金矿干活的。如今这金矿不是他的了,他们之间签订的合同无法履行了,购买这些设备的贷款无法还了,他们都无法回老家了。他们将那些机器开到政府门前,要求政府按原价买下这些设备,外付银行的利息和他们的工钱!那卫发财更是跳得三尺高,说开这个金矿,他已然投进五千多万了,而这些钱全部是银行的贷款。如果政府叫他停了,那好,这些贷款,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要以盗采国家资源罪逮捕我判我刑?好啊,我正巴不得呢!”他将双手递到主管副县长的胸前,“监狱里,估计比这外边差不到那儿去!正好,进去了,贷款也不用还了,那些个人闹事,也不用管了,落得清静……最近,他们扬言要上北京,是我好劝歹劝劝下来的……”

县上觉得这事非同小可,切不可草率从事。尤其是不能因为处理不当,激化矛盾,引起群体性事件。为此,县上组织卫发财、韩海山以及那些采金船、挖掘机的业主们,召开了几次协调会,商议处理此事。韩海山想不明白,在会上义正言辞地质问,他卫发财不是犯了盗采国家资源罪吗?干吗不把他绳之以法?但那副县长苦笑着说,这事得综合评估风险,有必要的时候得实行弹性执法,不能搞一刀切。何况,这戴彤川山山沟沟金子、煤、铬铁、铅等等矿产资源,是谁想挖就挖,人们意识里从来没有审批二字。特别是前几年,政府号召和鼓励大办乡镇企业,内地是村村冒烟、家家点火,戴彤川里,可是村村挖山、户户掘洞啊!“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你猛不咋咋地来个从严执法,激起民愤,影响全县和谐稳定的大好局面,这责任谁负,谁又能负得起?”那副县长苦笑着问他。

韩海山也唯有苦笑。他跟官场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官场有官场的潜规则。这事,只好等官方最后的决定了。

第四次协调会终于做出了一个大家都比较认可的决定。决定卫发财限期撤出矿区,将属于韩海山的矿区还给他,县政府全力以赴协助卫发财,加强与省、市有关部门的争取与协调,在韩海山矿区旁边为他另行审批一块采区。在批复尚未下达之前,卫发财可以先行探矿。要求卫发财继续履行好与那些机器业主的合同,做好工人的安抚工作,切不可再次发生群体性上访及围攻政府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