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了会议纪要,县上也成立了专门的工作队,负责纪要的落实,但卫发财就是迟迟不撤,弄得韩海山公司的几个工程队携带大量的机器设备和工人不得不驻扎在自己矿区旁边,一个多月了还无法进驻。

这让韩海山焦头烂额,也让远在千里之外的霍总大光其火:“这么屁大点事还要我亲自操心啊?!那个叫什么卫发财的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对这样的泼皮无赖,你就得用非常规手段……这个,难道还用我给你说吗?……你别给我上法律课,法律我懂……你不要给我讲理由,你应该知道我的作风,我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只求目的,不管手段……这个月月底,你必须给我开工生产,否则青海分公司总经理的这个位子,你给我腾出来……”。

放下电话,韩海山燃着了一支烟,闭目养神。尔后,将烟屁股掐灭在烟灰缸里,乘车去找卫发财。他决定要同他正面接触一下,友好地协商解决此事。说真的,他想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商人,不想私下采用什么非常规手段,与其他人,特别是与土著商人产生过节。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不要看这地方经济不发达,人口也稀少,老百姓善良纯朴,但到底水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大江过了千千万,有时阴沟里也翻船啊!

卫发财先是避而不见,好不容易逮着了他,打过招呼后好不容易切入正题,他却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不是赶紧起来倒茶,就是不停地接打电话,最后说是矿上发生了一起塌方事故,埋了几个人,他得赶紧去现场抢救,抛下他急匆匆地走了。

他知道了他的意图。他想拖延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加大马力对所有的富矿区进行掠夺式开采,然后交给他千疮百孔,几乎毫无价值,之后还得恢复植被的一个烂摊子!

他坐在丰田4500越野车中,不仅气愤填膺。思考良久后,掏出摩托罗拉手机,给葛小聂打了个传呼,留言他速到他这儿来一趟。

五天后,卫发财的上小学的儿子突然失踪了。卫发财就这一个宝贝儿子,而且他们家祖宗三代一线单传,这孩子更是爷爷奶奶的心头肉。卫发财想这是一起绑架勒索案,孩子失踪的那天下午起,他就将手机紧紧攥着手中,支楞着耳朵等电话,并往银行卡上打了足够的钱,准备一接到电话,立即按绑匪的要求打钱赎人。他不愿报案,他知道这类案件,一旦公安局介入,儿子生还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了。

第一天没消息,第二天没消息,到第三天时,等他派出去的手下、他所有的亲戚朋友四下的寻找无果而归时,他还尚可,孩子的母亲和爷爷奶奶简直疯了,由最初哭喊着像没头苍蝇乱窜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无奈之下,他只好报案了。

马登科接到报案后,详细询问卫发财有没有什么仇家、跟什么人产生过矛盾等等,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就联想到他跟韩海山的这点破事,感觉这是韩海山做的好事。他决定正面接触一下韩海山,看能不能瞧出点蛛丝马迹。他带着刑警队长等几个刑侦经验丰富的干警,驱车来到了楚麻沟。

“欢迎欢迎!”韩海山从宽大的老板桌后边站起来,热情地跟他们一一握手,“提前也不给老哥打个电话,好让我准备点薄酒跟大家叙叙旧……这阵子,这楚麻沟的羊可是不肥不瘦……这刚杀的祁连藏系绵羊肉啊,那味道简直让人垂涎欲滴……跟我们家乡那滩羊简直没法比……”说着夸张地吸了吸口水,转身吩咐办公室主任,“你去山里边抓一个,一定是去年年底出生的冬羔儿,然后叫大师傅按照戴彤川的传统做法,来个羊羔肉盖被儿,再弄几个小菜……今天机会难得,我好好犒劳犒劳一下弟兄们,这阵子弟兄们可是辛苦了……哦,对了,我听说卫发财卫老板的公子被绑架了,是真的吗?”

这韩海山一口一个弟兄地叫着,让马登科颇不舒服。他可不愿给部下留下一个不好的影响,觉得他跟这些有钱老板们有着什么瓜葛一样。实际上,他跟韩海山,也就是在那狗头金盗窃案上打过几次交道,完了前不久在金昊大酒店吃过一次饭而已,谈不上有什么交情。可如今的这些老板们说得好听点儿,公关能力强,说得不好听点儿,一个个都是贼精。这不,他一见面就跟他弟兄长、弟兄短地套近乎,这干警们一听,就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以后有什么事还不得礼让三分?而且不经意地询问绑架案,意在先发制人,制造自己置身事外的假象。

马登科顺水推舟,微笑着说:“你也听说了这个案子啊?正是这个案子,搞得弟兄们好不辛苦!今天我们来,也正是想到楚麻沟这地方,了解一下这卫发财平日的作为,看他有没有跟什么人产生过矛盾,有没有仇家,特别想了解一下这家伙有没有恶意欠金农工资的行为……”

“其他的,我们都没听说过,至于欠金农的工资的事儿,说实话,那个金矿没发生过,一时资金周转不开,暂时拖欠的,那是避免不了的……唉,现在这农民工,素质真低,动不动就搞绑架什么的……”

这马登科是农民出身,他弟弟马登海常年在外打工,他辛辛苦苦挣的工资,从来没有完全地拿到过手。从一定角度讲,正是那些没人性的老板们恶意拖欠,不,是干脆赖账,造就了他家的贫困。因为挣的钱拿不到手,严重影响了他弟弟外出打工的积极性。去年年底,在祁连山八宝石棉矿上,一个老板恶意拖欠三个农牧民工资达三年之久,最后在讨要绝望的情况下,他们三人除夕夜潜入老板家,将那老板用头刨死在**。他侦破这个案子,并将那三个农牧民抓捕归案后,望着他们形容枯槁、未老先衰的样子,心中的同情大于憎恨。那天,他想了很多,他想,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的政府在尊崇资本、厚待资本拥有者的同时,却忽视了对弱势群体的保护?要知道,从经济学的角度讲,这已经严重地破坏了生产力,因为资本不能直接创造财富,而真正创造财富的,是这些生产力主要要素的劳动者,正是这些劳动者主体,广大的工人、农民啊!

这韩海山素质论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仍然微笑着。长期的职业历练,早已让他有了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功夫。“呵呵,据你了解,这卫发财有没有足以让金农们绑架他孩子的恶意欠薪行为啊?”

“这倒没有!”韩海山一边亲自给他们添茶,一边想了想说,“没根据的事,可不能乱说……”

“那是,那是,”刑警队长张正接口说,“那他有没有跟什么人有仇啊?”张正前不久刚从森林科科长转岗为刑警队队长。

韩海山斜坐在老板椅上,点燃了一根烟,望着天花板想了许久后说:“也没听说啊?他这个人性格温和、仗义疏财、与人为善,不会有什么仇家吧?”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左上角翻,“我估计,这事八成是欠薪的金农干的……”

“嗯,这也是一个侦破方向……”马登科他们一边跟韩海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等着他的羔羊肉盖被儿。要知道,这是戴彤川的名吃,既然他刻意招待,不妨趁机享用。一方面解决了大家的肚子问题,更重要的希望韩海山放松警惕,在长时间的交谈中,尤其在酒后露出点蛛丝马迹。

太阳快下山时,他们一行酒足饭饱后告辞韩海山返回。路上,他问干警们:“你们觉得这家伙怎么样?”

“有重大嫌疑!”张正抢先说,“好多次这这家伙要么是王顾左右而言他,要么是纯粹说谎!还有我对他的试探,他明显地有些惊慌……您看呢?局长?”

“呵呵!”他不置可否地说,“凡事要讲求证据!做我们这一行的,证据是生命线啊……”

第二天早晨,他刚上班,就发现卫发财早早等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前。几天几夜的折磨,已然让他憔悴不堪。“马局,案子侦破得怎么样了啊?我简直要疯了……这遭天杀的绑匪,你要钱,就给我打电话啊?多少钱我都会给的,可这六天了,什么信息都没有……急死人了!我老父亲昨天突发心脏病,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在这样下去,我们家全完了……”

“我们已经组成专案组,正在全力以赴侦破,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啊……”他无可奈何地说。说真的,他们公安局已经动用了全部的资源侦破这个轰动了全县,县委书记和县长作了重要批示,绑架了县人大代表、著名民营企业家儿子的案子,政治影响太大啊!可这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有,似乎绑架人不为钱财、不为报仇,只是不经意间将那孩子带出去,扔进戴彤河或什么人迹罕至的山谷、枯井,然后就忘了一样。

“马局长,这是十万块钱,算是我资助你们的办案经费……你一定得想办法把我孩子救出来啊……我这就回去,安排全公司的职工,到附近的山山沟沟里再去找找……”说着夹了公文包,转身欲走。

“等等!”他将钱拿起来,递到他面前,“经费我们有,不需要你资助!我有个建议,你不要组织员工去无谓的寻找了,你还是赶紧将你的那些工程队撤出来,将鑫鑫公司的矿区还给他们……”

卫发财愣愣地看了看他片刻,“难道?”

“没有,这事儿跟那事儿没有丝毫关系!”他望着他说,“你孩子绑架案有我们公安局负责,但你也不能因为孩子的事,不按时限要求去落实那次专题会议确定的事项吧?要知道,我也是那次参会者单位之一,我们公安局更是会后联合执法队的成员单位啊……”

卫发财仍然不解地望着他,片刻后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频频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回去安排……”

到下午时,卫发财的工程队全部撤出了鑫鑫公司的矿区,并通知韩海山进驻。晚上六点时,有个电话打进了卫发财的手机,告诉他到这个电话所在地接人。

马登科也通过监听系统听到了这个电话。一查,发现电话是从远在百里之外西宁火车站的一个公共电话亭打来的。他马上知会火车站派出所到那电话亭去抓人。电话亭里,只有那个孩子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吃冰棍,毫发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