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麻沟差不多山穷水尽的韩海山,昨晚酒桌上马登科的一席话对他来说不啻于天外福音。第二天早晨,他开着那辆丰田牌4500越野车直奔色日冈果草原,亲自去次松加布家,调查他家草场金子蕴藏情况。
路不好走,确切地说,这里根本就没有路,只有千百年来牛羊踩出来的像水渠似的羊道。那些羊道往往有三四道,它们时而并行,时而交叉。他的越野车以十几、二十迈速度走在上面,也颠簸得他只想吐。
但他的心情却出奇地好。一来是有了新的希望。这希望将他连日来内心的阴霾一扫而空,二来这草原的美丽景色让他心旷神怡。此时正是仲夏,色日冈果草原牧草一派繁茂,使他不由吟咏起那首著名的南北朝民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默勒河畔金露梅和银露梅一片葳蕤,那金黄和雪白相间的花开得正艳。置身在这个硕大无朋的天然花园中,让他震撼让他连连惊叹天地造化的奇绝。
这个季节牧民们的牛羊全部转场到雪峰附近的夏季草场上去了,狼也跟着羊群走了,为此,这冬季草场不但牧草繁茂灌木葳蕤,也显得格外安宁和静谧。这安宁和静谧的草原成了野生动物们的乐园。你看,那些肥大的旱獭们自由自在在山坡上觅食、玩耍,见了他的越野车,也不惊慌,只是站起来好奇地观望,尔后又各干其事,旁若无人;野兔们虽然比较胆小,但奔跑一段路程后,就大胆在卧在金露梅银露梅后继续睡大觉去了,不会像其他地区的,一看见人,就会没命地奔跑,直至精疲力竭再也跑不动;翱翔于蔚蓝天空的草原大雕……
韩海山奔波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才到加布阿扣家的。阿扣的儿子、儿媳都到夏季草场了,女儿巴拉姆还未放暑假,家里只有加布老两口。听见藏獒的吠叫声,正在鞣制羊皮的加布阿扣走了出来。一看是一辆高级车,他有些胆怯,心想这是什么人?是县上、乡上的领导,还是做什么买卖的大老板?这年头,坐这车的,不是大官就是大款,但大官们喜欢到牧委会干部或者富裕的人家去,大款们更是常是跟那些做买卖的人有交往,像他这样以放牧为生、家境中不溜的人家,这两类人一般不屑光顾或者无暇光顾的。今日怎么了,太阳居然从东面出来了?
真当他疑惑不解的时候,车门打开了,韩海山跳下车,大老远伸出手,问:“是加布阿扣吧?我是鑫鑫公司青海戴彤分公司总经理韩海山,久闻阿扣大名,今日特地来拜访,请原谅我的唐突……”
阿扣汉语不是太好,加上不识字,对韩虎山用不太标准的戴彤土话说的客套话多半没有听懂。但看见他热情、真诚的样子,以及放在藏式木柜上的酒、茶及哈达等礼物,知道他没有恶意,为此赶紧招呼老伴烧茶、煮肉。
韩海山来戴彤多年,知道这里的农民牧民都热情好客,且耿直豪爽。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场醉酒后,往往会成了终生不渝的生死之交。
为此他也毫不客气,坐在“塔布卡”旁柔软暖和的羊皮褥子上,大口喝奶茶、大碗拌糌粑、大块吃羊肉,尔后又从车上拿来了两瓶“戴彤”牌青稞酒,二人用小龙碗碰着喝。
等二斤酒下肚后,二人的舌根差不多都硬了,但韩海山神智还算清楚,便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了金子上。“阿扣,听说你家有一块狗头金要卖?”
“你……你听谁说的?”阿扣仰头喝干了一碗酒,用皮袄袖子擦了一下嘴问。
“春节前,有个叫吴文冕的,来跟我说,他有一块狗头金要卖,问我要不?……说是金子就放在你家……”
“真的啊?”这回真把他搞糊涂了。春节前,也就是他把钱打给吴文冕,吴文冕再也不来电话的第三天,他在女儿巴拉姆的陪同下,到公安局报了案。但他一直不相信吴文冕骗了他,一直固执地认为他遇到了什么难题,也许是真出了车祸花光了钱,暂时不跟他联系。从那以后,早晨晚夕,他站在他家房后的小山梁上,手搭凉棚望着色洛镇方向,期望有天他领着一有钱的大老板,从那羊道上迤逦而来,来收购他们的金子。但是,他望眼欲穿的等待,等来的只有失望和痛苦——他不是为失去的那一万多元而痛苦,他为人性的泯灭而痛苦。人怎么可以这样呢?不但不报救命之恩,反而恩将仇报骗人钱财?长期等待的失望,使他确信吴文冕确实骗了了他,他确实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
但是,今晚韩海山的这席话,使他又对自己的判断发生了怀疑。既然这吴文冕找他卖金子,那他敢情压根儿就没骗他?果真是自己错怪了他?
他脑子一片迷糊,真搞不清吴文冕是不是骗了他。“你说,那吴文冕是不是真骗了我?”
“呵呵!”韩海山笑着,你找人鉴定一下那狗头金,一切不是真相大白了?”
“给人来看了,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哦,对了,你是金矿的老板,肯定你能看出金子的真假了……你帮我看看……”说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从那藏式柜子中取出了一个红布包,打开层层包裹,拿出了那块金光灿灿的“狗头金”,小心翼翼地捧着递给了他。
韩海山拿在手上,就确定是假的,再用眼瞄了一下,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要知道,金子的比重是铜的三倍,稍有经验的人,一拿在手上,就会判断出真假。再者,金子的光柔和,不比黄铜的那么富有视觉冲击力。他放在手上掂了掂,不由哑然失笑,想吴文冕这家伙也真够胆大的,用这么个伎俩就把阿扣给骗了。
他心中这样想,面上却不露声色,拿着那形似狗头的黄铜又摸又看,末了说:“阿扣,我也吃不准这是不是真的……你看这色泽、这造型,似乎是真的,但这重量,似乎又显得有些轻了……当然,这跟金子的成色有一定关系,成色好的,重,成色差的,相对轻些……”他知道阿扣对金子是两眼一抹黑,因此借着酒劲信口雌黄。
“嗨,人人都这么说,谁也搞不清是不是真的……你莫不也会问我,这金子是怎么得来的?明天又要我带着去那地方淘金子吧?”阿扣一边收拾金子,一边有些不耐烦地说。
韩海山有些尴尬。心想,看来吴文冕用黄铜骗了加布阿扣的事已然沸沸扬扬了,而且,怀着跟他一样心思和不可告人目的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喝酒喝酒,”他端起小龙碗碰了一下阿扣的,然后一饮而尽,“金子……金子的事,咱们明天再说……”说着,头一歪,醉倒在羊皮褥子上,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后,对次松加布说,“阿扣,我真的想买你的金子,但确实不知道你这东西是不是真的。要不这样吧,我们去银行做个鉴定吧!如果是真的,价钱好商量……”
“不,”阿扣坚定地摇摇头。他之所以拒绝,一来怕这东西真是个假的,那他在人前人后从此就抬不起头——在色日冈果草原,谁也瞧不起愚蠢的人;二来怕鉴定出是真的,银行就会低价收购了它,而不会让他卖给“金倒把”的。县上专门有黄金缉私队,严厉打击贩卖黄金行为的。三来即便真的的金子,他也无权将它卖了啊!这可是他跟吴文冕的共同财产。
韩海山乃何等聪明之人,自然知晓阿扣的心思,为此他出了这么个主意难为他。
“那咋办?”他为难地说,“我看这样吧,金子你先收藏着,等哪一天你鉴定出是真的,卖之前你打个电话给我,我一定以最高的价格来收购……”
“呀呀!”阿扣答应他,同时,在那儿自言自语:“那东西绝对是真的,我们俩亲自从地下挖出来的,怎么会是假的呢?”
“呵呵,”韩海山笑着说,“你敢保证这东西不是吴文冕提前埋进去的啊?”
“怎么可能呢?”阿扣坚定地摇摇头,“我俩去挖时,正值三九寒天,那河滩冻得跟生铁似的,上面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我俩用火煨了一天一夜,才将沙子煨消,他怎么会提前埋在那儿呢?何况,我在挖出这狗头金的地方,确实还涮出了金子呢?”
“我不信!”他微笑着摇摇头,“你这穷山恶水的地方会出金子!”
阿扣被激怒了,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拿了一十字镐和一个木盆,拉着韩海山来到了那片河滩,在他和吴文冕挖出金子的地方,狠命刨起起来,然后将刨出的砂子做了一番去粗取细的处理后,端了一木盆,来到河边涮起来。
韩海山蹲坐在阿扣旁边,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木盆中的砂子随水流的激**渐渐稀少,最后在盆底留下了一抹金黄。
“你说,这是不是金子?”阿扣将木盆递到他面前,有些讥讽地质问。
“我看看!”他将那些色泽在金黄中略显赤红的东西放在手中,仔细观看。凭着他专业的眼光,一眼就看出这些金子成色非常好。更重要的,阿扣随便在河滩刨挖了那么点砂子,就涮出了这么多金子,说明这里金子非常富集。
“是金子!”他拼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说,“由此可见,你那块狗头金也是真的了……只是你我都得保守这个秘密啊,不然叫坏人知道了,前来抢劫怎么办?另外,如果让黄金缉私队的知道了,你那东西也就卖不了好价钱了!……以后,但凡有人问你那金子,你就说是吴文冕骗了你,那只不过是一块黄铜而已,更不要说在你家草原上有金子……”
“呀呀!”老实巴交的次松加布被韩虎山吓唬得连声答应。
“你那金子,你保存好了。我这就回去去筹措钱,等筹措好了钱,我马上来收购……”
“呀呀!”阿扣显然也非常激动,“你如果见到吴文冕,就通知他一块来,好让我们当头对面地将金子卖了……”
“好的好的!”他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回去后怎么赶紧运作,将色日冈果草原的探矿权和采矿权全部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