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云暮睡了个昏天黑地。她醒来时已过巳时,晚棠候在一边,焦急地守着。

看见公主醒了,晚棠忙去御膳房端来了醒酒汤,一勺一勺地喂给了她。

公主有气无力地下了床,呆呆地坐到妆奁旁,看向铜镜中暮气沉沉的自己。

晚棠小心翼翼地取了梳篦:“公主今天想梳个什么发髻?”

云暮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陆思渊呢?”

晚棠揽着发丝的手一顿:“陆小侯爷昨日送公主回来,吩咐我好生照看,然后就离开了。”

云暮点点头:“军情如何?”

晚棠摇头:“不知。”

云暮微微叹了口气:“怕是败了。”

公主食欲不佳,午膳只喝了半碗细粥,晚膳什么也没有吃。晚棠看着心疼,扶着她躺在贵妃榻上,点了些静气凝神的聚安檀香。

酉时三刻,有宫女传信进来,说陆小侯爷在正阳门外等候,急需与公主殿下一见。

晚棠看着好不容易才睡安稳的公主,皱了皱眉。她与通传的小宫女说:“殿下刚刚睡熟,请陆小候爷明日再来吧。”

晚间时分,雪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月榭风檐的庭园、朝飞暮卷的云轩全都淹没在一片苍茫之中。

晚棠取来厚棉被,刚要盖到公主身上,云暮却幽幽转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微哑:“晚棠,什么时辰了?”

晚棠扶着她坐起来,又取来金丝抱枕垫在身后。

“应该到子时了。”

云暮点点头,无神地望向窗边。

晚棠笑着指了指:“公主你看,是天降祥瑞。”

云暮抿了抿嘴,无言。

“对了公主,之前陆小侯爷遣人来,说什么在正阳门外要见公主,我看公主睡得香甜,就让人告诉他明日再来了。”

“他说在哪儿等我?”云暮猛得掀开被子,直接从塌上蹦了下来。

“公主,现在都这么晚上,又下了这么大雪,陆小候爷早就走了。”

“他在哪儿等我?”云暮固执地问。

晚棠无奈叹气,取了斗篷披肩帮公主围好:“在正阳门外。”

云暮等不及乘步撵,直接跑到了正阳门,偷偷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冰天雪地中,一人笔直地覆雪而立,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神像。

云暮呜咽出声:“陆思渊——”

跟在云暮后面出来的晚棠瞬间石化在了原地。

他竟然真得没有走!

见公主扑过来,陆思渊下意识地向后退。

他身上太凉了,冻得骨头都麻酥酥的。

云暮见状要脱下斗篷,却被陆思渊眼急手快按住。

他的牙打着架:“静荣,我长话短说。”

云暮点头,帮他捂着手。

“静荣,你父皇同意把你嫁给我了。”

云暮讶异抬头。

“明日出征,等我打败了狄北,就回来娶你啊。”

云暮顿时湿了眼眶,手抽出来,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谁同意要嫁给你了?!”

“你不要去。”

“我不要嫁给你。”

“你配不上我的。”

……

第二日,锣鼓喧天,陆思渊被奉为镇国大将军,出征狄北。

云暮跪在了玉溪帝面前

“父皇,儿臣不要嫁给他,您快收回成命吧。”

“父皇,儿臣愿意去西域国和亲,求您收回成命。”

开弓没有回头箭

玉溪帝无奈地按着额头。

“皇儿,你知道吗,昨天陆思渊在我这儿跪了一天,说要娶你。你是朕唯一的宝贝,所以朕一定要为你选择一位最有能力的人作驸马。若他这次得胜回朝、不负众望,朕把你交给他也就安心了。”

云暮软着身子回了公主府,自那日起,她除了打听军情,再也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她让晚棠请来了宫中绣娘,取来了织锦罗锻,一针一线,开始亲手缝制嫁衣。

她的女红粗糙,往往是缝了拆,拆了缝,但她却乐此不疲。

半月后,前方传来捷报。陆小将军英勇杀敌,已夺回四座城池。

云暮平静如水,只是午膳多添了半碗米饭。

一个月后,云暮跟绣娘学了些皮毛,开始亲自在大红盖头上绣鸳鸯。

她可能是玉朝历史上唯一一个亲自动手做嫁衣的公主了。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1]

又过了半个月,盖头上的鸳鸯已鸾凤和鸣,比翼双飞,仅剩一个鸳鸯的羽毛处还缺些细线。

云暮唤来了掌事绣娘。

绣娘看了一下,为难地摇了摇头:“公主,现在宫里这种金红丝线短缺,怕是要等些时日才能补上。”

云暮微皱眉:“那可有代替之物?”

“这——”

“公主!”

“公主!”

云暮心头一紧,挥手让绣娘下去。

晚棠直接栽倒在地,泪流满面。

“公主,陆……陆小将军……陆小将军不敌,卒……卒了。”

云暮的心蓦然一空,手猛地向下一戳,手指上淌出的血珠子滴到了盖头上,鸳鸯的羽毛润湿,像熊熊燃烧的烈火,灼人心魄。

陆思渊灵柩回陆府那日,正赶上云暮的及笄礼。

公主及笄是大事,尤其还是玉朝唯一的小公主。

于是,全城挂红,唯陆渊候府一处挂白。

陆思渊为保卫玉朝子民而死,却无人为他诚心吊唁。

他们每天都处于极度恐慌中,不得不麻痹自己。他们甚至觉得,公主的及笄礼,就是在给玉朝冲喜。

云暮没有穿上玉溪帝为她精心准备的及笄华服,而是一身素白,不染一尘。

因为红白两事不得相冲,陆思渊的灵柩只得先放在府中待葬。严氏及那两个儿子早年就被陆湛送回了老家,陆北候垂着头,大小事皆由管家操办,他不怎么尽心。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到底哪根弦搭错了,放着荣华富贵不享,非要去参加什么武试。后来又要去打什么北狄,最后还掉了脑袋。

云暮来到侯府,入目的就是那硕大的棺椁。她微微颤身,手轻轻地滑过表面,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又被她倔强地抹掉。

陆北侯行礼:“臣恭贺公主殿下及笄。”

云暮垂眸,眼中再无半点光亮。

半晌,她踉跄几步,晚棠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的手搭在棺沿上,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将棺盖掀开。

也许,这将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棺盖缓缓移动,只打开了一半。云暮突然猛地将它盖上,背过身去。

她慢慢跪下,神情涣散。

“不看了,我不看了。”

“晚棠,我要回宫。”

她没有看到他的脸,目之所及的,是他断了三根手指的手掌中被脂粉帕子包着的那枚小小的璞玉。

那一刻,她泪水决堤,天崩地裂。

及笄宴上,极尽奢华,像是要把整个玉朝全部吸空。

云暮坐在位置上,目空色凝,张嘴吃着食物,一张一合,机械式地吞咽,味同嚼蜡。

她看到了一旁的琉璃盏中放着的水晶葡萄。

个个饱满,晶莹诱人。

云暮扯扯嘴,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兀自出神。

玉溪帝在旁瞧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静荣,你不是最喜欢吃葡萄了嘛,快吃啊。”

云暮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葡萄多汁,但季节不对,所以不够新鲜。

云暮淡淡一笑,又拿起了一颗,放进了嘴里:“父皇,是西域国又派使者来了吧?”

玉溪帝眉头一紧,缓缓舒出一口气:“皇儿你放心,朕不会……”

“答应吧。”云暮看着葡萄,眼睛一下不眨。

“静荣——”

“父皇,静荣还有三个请求。”

玉溪帝点点头:“什么请求都可以,皇儿随便讲。”

云暮起身,跪在玉溪帝面前

“我前去西域国和亲,不带贴身宫婢。我走后,削去晚棠奴籍,放其出宫。”

“陆小将军为国捐躯,我希望我大玉子民为其裹白三日,以驸马规格入葬,建立英雄祠,日日香火供奉。”

“若我大玉朝挺过此劫,希望父皇厉马秣兵、重振武纲,文武并重。”

和亲的前一日,云暮穿上了亲手做的嫁衣,在陆思渊的墓前喝了一坛女儿红。

她说:“陆思渊,我知道你没有死,你是因为不想和我成亲才故意躲起来的。那你就在暗处好好瞧瞧,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她闭上眼,听着锣鼓唢呐声由远及近。

仿佛有人在高声呐喊

“一拜天地!”

太康十六年,静荣公主和亲西域国,嫁给四十八岁老国王伊耶。

太康十七年,玉溪帝被迫退位,皇位传于七王爷云宥。改太康为元鼎,史称元鼎初年。

同年,玉家军挥师西上,灭北狄及西域国,开疆拓土。

大业完成后,云宥主动退位,皇位传于玉溪帝三皇子云辞,云暮作为长公主重迎回宫。

她面容憔悴,不喜不悲,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黄昏时分,艳艳霞光映在水中,将一池清碧涂沫成妖冶的红。[2]

有人大恸:“长公主殿下,薨了!”

她一袭红衣,披发赤足,像怒放的秋水海棠。

陆小将军墓前枝繁叶茂,她半跪在那里,脸颊贴着凉冰冰的墓碑,嘴角擎着笑。血从她的脖颈上滑下来,一路留痕,染红了天边的云霞。

春残花落,凄凉之中透露着凄美幽静。

风轻拂过,哀鸣的是绣在红盖头上的那对翩翩欲飞的鸳鸯。

(本番外·完)

注:[1]出自卢照邻的《长安古意》

[2]摘自《恋恋中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