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的大舅潘寿良心里藏着一句话,他想对阿惠说:“你愿意跟着家人回万福吗?”却没有机会说。
潘寿良没有对别人,包括阿珠说过,他在香港是怎么见到阿惠的。
阿珠并不知道这个阿惠便是潘寿娥的女儿。阿珠有次坐公交,车拐弯时见到潘寿良与一个年轻女性走在一起,手里提着菜。她想追过去,又放弃了。想了几天之后,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闹的,毕竟人家潘寿良帮着自己养仔多年。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人家还是一个处男,而自己都大了肚子。想到这里,阿珠开始对潘寿良变得冷淡起来。潘寿良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潘田大了,自己被利用的价值没有了。潘寿良认定阿珠心里还是惦记着万福的陈炳根,他记得阿珠好多次在梦里喊过陈炳根的名字。接下来,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少,连潘寿成都看出来,有次笑着问:“大佬你是不是有了什么人啊,阿嫂不好吗,她多不容易啊。”
潘寿良吓了一跳,骂:“胡说!”潘寿良四下看着,担心此话被阿珠听了去。他奇怪细佬平时与阿珠仇人一样,现在怎么替她说话。
潘寿成说:“没有做坏事你心虚什么呢?”
潘寿良说:“你管好自己的嘴吧,还嫌惹祸不够吗?”当年就是因为你回到万福说什么大佬喜欢阿珠,两个人早在一起了,才让陈炳根死了心,放弃了来香港的想法。
潘寿成说:“好好好,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也没看见。不过你要对得起我阿嫂。”
潘寿良说:“不要有的没有的都说,搞出事情你又负责不起,丢给别人自己全是开溜了。”
潘寿成说:“哎呀大佬,不要揭人短吧,我是说你的事,现在你又怪到我头上。这个家你对我最不好,对其他人说话你总是很客气的。”潘寿成怕大佬提他的丑事,阿珠早就讲过潘寿成把一家人的生活全打乱,也没有进步,脾气还是那么臭,说话做事不靠谱。潘寿良总是为细佬发愁。
开始时潘寿良并不知道阿惠到了香港,之前没有人透过消息给他,当然,他知道这是潘寿娥故意对他封锁。当时潘寿良是去送货,坐在车上等人,突然见到从一个夜店里踉跄着出来的阿惠,她显然已经醉得快要不省人事。当时阿惠被人骗去喝酒,对方想要占阿惠的便宜,阿惠本能地向外跑,那男人从后面跟过来,正在拉阿惠的手臂。这一幕被正巧送货在路上的潘寿良见到,他跳下车,拦住了对方,硬是拉走阿惠。那个老乡见潘寿良态度强硬,骂潘寿良管闲事没好处。潘寿良不理,硬是把阿惠推上自己的货车 ,然后打开空调,坐等阿惠酒醒。
阿惠在车里睡了一觉,醒过来,见到大舅坐在旁边,吓了一跳,以为是做梦,随后便哭了。
潘寿良送阿惠回家的路上,阿惠讲了自己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包括她喜欢的人是马智贤,而他只是代替哥哥来相亲的。她觉得对方也喜欢自己,只是没有办法,所以她只能留在这个家里,至少可以见到这个细佬马智贤。虽然这个马智贤变相欺骗了她,可是她没有退路。眼下她太痛苦了。这一家人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很快她也要出来做事了。
潘寿良问:“如果有机会,你也不想回了么,我感觉万福现在情况开始越来越好。”
阿惠说:“回不去的。我老母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她当年被兄弟姐妹抛下船,已经出过那么大的一个丑,受了很大的伤害,我如果回去,她可能活不成了,我是家里唯一的希望,我就是死也不能回的。”
潘寿良听完说不出话,没想到自己离开万福后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只能对阿惠说,以后不能再这么喝酒了,也不能来这种场合,容易被一些黑社会的盯上,到时谁也救不了你。阿惠听了,半天说不出话,也觉得后怕,连连点头,说知了知了。
后来一次,大舅潘寿良带阿惠出来吃饭,刚坐下便见到邻桌有水饺,阿惠看了眼说,我也会做的。潘寿良很吃惊,说:“那不是北方人才会的吗?”阿惠歪着头说:“你怎么忘了,我也算是半个北妹啊。”
潘寿良沉默了。当初潘寿娥知道细妹与华哥好上,一气之下坐车跑到新疆,与外面男人生下了阿惠。想到这里,潘寿良心里越发难受,赶紧转移了话题。
下次见面,阿惠竟然带了自己包的饺子过来。潘寿良吃了一个,大赞阿惠手艺好,并问你在家里怎么方便做呢。阿惠说:“是不方便,可是我很想做给你吃。”
潘寿良想了想说:“这边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不如回到深圳开个餐馆,自食其力,不要再回去了。”阿惠说:“哪有本钱啊。再说了,老母是不能让我回的,全家人靠着我在这里帮他们撑着面子。如果回去了,他们挖地三尺也要找到我,因为他们收了人家的钱,算是把我卖了。”潘寿良说:“那怎么办呢,你被他们一家这么欺负着。不然你下次多包一点,我帮你送到酒楼看看他们收不收。如果你能赚到钱了,他们就不会打你欺负你。”阿惠眼前一亮,兴奋地说:“好啊!那我去市场批发菜和肉,回来包好,然后卖给附近的酒楼。”
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有好消息要告诉对方。阿惠说:“有个大排档的老板主动找到我,让我每天送10只过去品尝,再后来,他们又让我送100个。这回好了,我可以在香港创业了,不用回万福了。”潘寿良听完悲喜交加,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原来的计划是带着全家回万福,包括带上阿惠一起。他了解到,村里引进了几家三资厂,正想着找一些本地人做厂长,其中佳康制衣厂的老板就是潘寿良的客户。对方说只要潘寿良过去,马上就能做厂长,工资可以拿到800元。潘寿良动了心,太诱人了。这样一来,不仅可以照顾到家,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村里的分红,潘田和阿如的学习也能照顾到。他了解到,阿惠的几个同学都分别进了手袋厂、鞋厂做了管理人员,不仅学到了技术,还有了稳定的收入。
阿惠早说过,潘寿娥收了人家的钱,还不了的,如果她跑掉,两个细佬的老婆也会跑掉的。
潘寿良犹豫了,他不知道怎么劝自己的外甥女,只好慢慢调整话题,说:“好事好事,说明你进步很快,现在这些酒楼知道你阿惠的能力啦!你做得又好,又正宗,肯定生意也会好的,你要好好珍惜呀,不要辜负了人家。”阿惠笑着:“我怎么会呢。”潘寿良说:“除了饺子,你还可以做些酿豆腐,这边有不少人想吃呢。另外,如果需要我跑腿的话,就给我电话,反正我随叫随到的。”
潘寿良发现阿惠的笑容很好看,跟自己大妹潘寿娥一样,端庄、标致,眉宇间还带着些泼辣。看着眼前自己的外甥女,潘寿良产生了幻觉,总觉得是潘寿娥来找他的,有几次恍惚得险些说错话。他觉得自己真是有罪,实在不应该逃的,竟然影响了这么多人的命运,潘寿娥、潘寿仪、陈炳根、阿珠、潘田、阿如,还有眼前的阿惠。这一刻潘寿良想念只隔了一条深圳河的潘寿娥。他联想起大妹潘寿娥眼下的处境,忍不住问了她的一些情况。阿惠说的都是不好的事情。比如老母当初因为华哥和潘寿仪好上,觉得在村里没法待了,一气之下,跟了到村里做工的外省人跑到了西北,也不告诉家里,在外面生下了她。这阿惠都是后来在潘寿娥的谩骂中知道的。潘寿娥带着阿惠回到万福的时候,实在是被逼无奈。她已经恨透了潘家人,包括外婆,她觉得外婆没有把她的出走当回事,连找找她的想法都没有,更没有等她,而是一走了之,全部人都是那么势利地帮着潘寿仪。
看到阿惠一双已经因为做事而红肿的手,潘寿良生出了心疼。他觉得自己疼的不是阿惠,而是大妹阿娥。全家人把一个没有读过书,除了农活,其他什么都不会做的女孩子孤零零地丢在万福,让她被逼无奈又远走他乡,受了那么多的苦。眼下,他潘寿良必须保护好她的女儿阿惠,是为自己赎罪,同时也是为了整个家赎罪。想了整整两天之后,潘寿良要为所有人赎罪的念头已经越发强烈,甚至盖过了他当初对阿珠的想法。阿珠是不属于自己的,连做那事的时候,喊的也是陈炳根,让潘寿良泄气过很多次,最后,他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成男人了。他喜欢阿惠的性格,她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眼下她只要有了钱,就会开心,婆家就不会欺负她。潘寿良他认为自己只是被北方的风格吸引了,而阿惠就是拥有这个东西的女孩。正因为此,潘寿良想好了先为阿惠租上一间屋,他要把这间屋的钥匙给阿惠一个,让她受了委屈也有地方躲,还可以在这里做些饺子和酿豆腐卖钱,留住自己用。
担心影响潘寿良回万福,阿惠不愿意再接受潘寿良的帮助。
为了解除阿惠的顾虑,潘寿良只好对阿惠说了自己的事情。
1993年的时候,两边的往返已经开始方便。大舅潘寿良有次回来探路,借了小店电话用,看到士多店里摆着王老吉和梨牌护肤液,还有香港的冰淇淋时很诧异,感觉万福这边和屯门的生活条件慢慢开始靠近。于是把自己的家当拿回来交给阿珠,让她抓紧时间盖房子,其实这已经晚了一步。有一次他带钱回来过年,想不到中巴开到罗湖关,排队检查的时候,自己的钱便被人偷了。潘寿良只好在街上打回电话,说自己不想回了,生意忙,走不开。想不到也就是这一次,让阿珠想了很多,她认为,潘寿良真的不想要她了。
这一年春节潘寿良是在深圳河的船舱里过的,他不敢告诉阿珠丢了钱的事。潘寿良叹了口气说:“这些事,我跟谁讲啊,没人能理解。他们也根本无法明白。还有,就是我也怕啊,谁知道这政策会不会变,大家都怕了。那些年有的人抓回来被关了几年,有的再也没有出来过,全家人都被牵连了。家里的房子都是陈炳根帮我占着,他如果不占着,早已经没有了,连片瓦也没有了。我让阿珠回来当然有私心,我担心别人回来,他未必会把这个房子还回来。”
大舅潘寿良说:“我没有哪一天会忘记陈炳根的大恩,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被抓回来了。也许我太自私了,到后面我真的不想说,说了我怕失去阿珠。可是我没有想到,放出来的陈炳根还在担心我们,托人打听我们的情况,说如果实在不行,就回来,他会帮我去说情,让村里不要处理我。而我还在误会他,原因就是我们刚过去,村里很快就分田了,有了三来一补企业,各个过得那么好。我以为他早知道政策,而不告诉我,把我们骗去了香港,是不希望我和他竞争。还有我们两家之间这块地,是事先说好的建新房。我们两个约好,谁先成家这个房就给谁先住。可是谁想到为了能一直使用这个房子,阿珍不想做事,还要装穷。因为我说过,在他们房子没有建好之前,先用着。想不到,因我的这句话,阿珍真的不再努力,也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去挣钱。你知道吗,为了可以使用这个房,她什么都不做了,拿着村里的那点分红过日子,错过了发财、买房的好机会。再到后来,眼看着别人家富得流油,她除了生气怪我,再也没有办法。说到底也是我害了他们一家啊,我对不起我的兄弟啊。”
潘寿良一股脑对阿惠说了很多,说完了却又后悔。他担心阿惠笑话自己太窝囊,还有真实的经济情况,不敢再来接受他的帮助。
他告诉阿惠,因为求过陈炳根帮自己守住这个家,所以心虚得要死。现在房价这个高,他害怕别人笑他傻,也怕阿珠生气,毕竟除了这个房产,也没有太多的财产。他说,自己是个男人,答应了却要反悔,实在抬不起头。他继续说,当初让阿珠回万福,就是想到如果她才方便要回这块地,而自己是开不了这个口的。当然,他也愿意成全陈炳根和阿珠。假使阿珠不能与陈炳根好回去,至少把家里的房子收回来,占住,也是件好事。凭着陈炳根的为人,他是不可能与阿珠抢的,只是阿珠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反倒认为潘寿良有了其他女人,自己是被抛弃的。潘寿良说:“为了这个事,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和我说话。可是这么多年,我都不敢讲出实情,说出来,害怕早早地失去了阿珠,也害怕在老婆孩子的面前抬不起头,说我不讲信用,让老婆回来办这件事,太不厚道,不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