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英当然没有想到,阿惠到了香港之后便很少再回万福。

见女儿吃了这样的亏,心里不舒服,阿珍有时拦着潘寿娥说:“阿惠可是吃我们家米长大的。”

潘寿娥好像得了理儿,说:“怪不得,成日看不到个人影儿。家里什么活都不干呢,原来是在帮外人做事。”

后来阿惠即使从香港回来也是晚上,住一晚,天没亮就走,外人很难一见。逢年过节她会托人捎些钱或者东西过来。又过了一段时间,陈水英不再指望这个阿惠能帮自己了,她觉得友谊是骗人的事情。人家是香港客,自己是万福人,关系不对等了。想通了这些,她迅速着急换个环境,先是说服老母搬家,免得看见过去的一些东西,包括阿惠的两个细佬和弟媳妇,他们总是在她眼前晃,说些风凉话。陈水英离开了条件不错的村委会,去了离万福村有些远的电影院上班。阿珍苦笑,你以为我们家是老鼠啊,想搬就搬,几辈子住下来,生根了走不落的。当然,这也是阿珍的意思,她担心女儿陈水英精神方面出了问题。阿惠离开万福之后,陈水英常常发呆,几天不与人说话,有时还会对着河水的方向自言自语,甚至一个人哭泣。阿珍见了吓得不轻,想找老公陈炳根商量,知道陈炳根也没主意,反倒还会勾起不愉快的往事,索性也就不说了。只能自己难受,她觉得阿惠去香港都是自己的错,当初真不应该借出这个客厅给阿惠来订亲,至少提前给女儿通个气也好啊,显然陈水英是怪她这个老母了。当年阿珍安慰陈水英,别急啊,阿惠比你大,她自然要先嫁。她过去就好办了,虽然你们关系好,可是老母我也不会亏待人家,我会做的,我已经把你的事情托付给她了,还送了份厚礼,等闲了下来,她认识了那边男仔就会帮你介绍,看着吧,不到过年她就会给你捎信过来,让你见面了。事情到了这地步,阿珍只能鼓励陈水英不要放弃,给自己和家里人争口气。

像是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爱攀比的老母,而受了连累,陈水英早早便想着离开这个家,离开万福,她实在不愿意再多待一天,她觉得老豆老母都古怪得不行,在家里谁也不许提香港两个字。香港这么近,全家人却没人提过去看看,都像是怕刺激她,就连村里组织的香港一日游,他们也不参加。这样一来,人家便更会想起她陈水英的事情,再多想一点便又想到了老豆陈炳根。香港这两个字,像是一枚定时炸弹,没人敢碰。

陈水英有时看到老母偷偷打量她,心烦得不行,知道她又在想着当初的事情。

当时陈水英开心得很,抿了嘴不说话,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却已经在心里数上日子了,她在心里盼着早些在香港与阿惠见面。想不到一等就是十多年。虽然陈水英后来与阿多结了婚,可在心里已经把阿惠恨上了。她很想找到对方,问个究竟。我没想抢过你的风头,也可以让你老母一直风光下去,你何苦用这种方式。

这期间,阿珍不断地发着惊叹,似乎在刺激陈水英主动想办法。她像表演般,这么一沓港币呀,真是厉害,我这么大个人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阿珍接着又说,阿惠嫁得就是好,每次回来都给她老母几千块港币,她老母身上的戒指项链全是阿惠送的,金光闪闪,哎呀,她老母真是命好。阿惠也确实是他们这个街上的骄傲,不服气不行,因为有了阿惠,她一家吃的用的都不同了,还拿了不少钱给家里盖楼,连细佬讨的老婆都好过一般人家。

陈水英没有不服,只有暗中着急,心想,阿惠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是不是忘记了我呀。可是表面上,她还得装作不在意,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再说了,香港有什么好的。

阿珍一听生气了,什么话呀,你不在意我在意,我们家都快被人欺负死了,一个香港亲戚都没有。人家用的东西那么高级,我呢,还是使用镇里百货商店买的东西,还有你,你也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被老母这么一说,陈水英也生了气,这些事情又不是不知道,可是没有办法。她说:“我有衣服穿,不需要穿那些香港的旧衣服,二手货。”

阿珍说:“什么旧衣服呀,人家那是港货,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了。”说完这句,阿珍的抱怨转成了愤怒,她的眼睛瞬间转向陈炳根,说:“都是你,把我们家女儿害了。”

陈炳根说:“我今天还没说话,更没惹到你啊。”

阿珍说:“你当初傻啊,为什么那么蠢,如果是我,拉也要把船拉住,要死大家一起死,要走大家一起走,为什么把他们放走了。”

陈炳根听了又气又好笑,说:“阿珍,求你不要再烦我了行不行,也不要提过去的事,我要是去了香港,哪里还会跟你走在一起,更没有现在了。”

阿珍愣了下,变得更加咄咄逼人:“你承不承认阿惠把我们家陈水英害了。”随后,阿珍又说,“我的命咋这么苦啊,遇见你这么一个拎不清的。”见到陈水英推门进来,她也来不及避讳,“还有你,跟我一样,这是被人害了。”

陈水英说:“我被谁害了,老母我求你不要把事情搞乱好吗?”

阿珍说:“还犯糊涂呀,阿惠可是跟你从小玩到大的,现在把你扔在这边,连个交代都没有,你好好想过吗?”

“阿惠走是因为她和我一样讨厌万福。”

阿惠出嫁之后,陈水英不吃不喝了两天,用来惩罚自己太傻,原来自己交了这么一个不信任她的朋友。半夜醒来,她听见老母和老豆说:“人家阿惠经过罗湖桥,享福去了。”陈水英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马智贤的样子,他刚进到客厅里便留意到了窗户上的剪纸,别人在说话的时候,他把每个都看了一遍,还有茶杯下面的小纸垫,这些都是陈水英剪的,平时她就喜欢做这些小玩意。看了这些东西,马智贤的脸上有了一种特别的神情。等陈水英回到家的时候,被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的人吓了一跳。可是那些人各个都在说事情,似乎是说些大事。只有这个马智贤对她笑。陈水英不认识,也不知道怎么办。直到马智贤指着那些剪纸说:“是你做的?”陈水英说:“是朋友教给我的。”

马智贤说:“你的手艺好。”

直到人都离开了,陈水英还像在做梦,觉得这些人把她的魂也带走了。

陈炳根说:“那又怎么样,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们家陈水英现在也挺好的,不一定要去香港才好。”

阿珍骂道:“好个屁,跟你一样,猪脑,总是被人骗。”

阿惠是1973年出生的,陈水英则是1974年底生人,一个双鱼座一个巨蟹座,星座书上的分析,两个人应该会很好,可惜后来分道扬镳了。这些事谁也说不清楚。陈水英多年后总是用鸡汤安慰自己,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如果朋友不理你了,请不要问究竟,因为友谊的大限到了。这样的话她有不少,就是为了安慰自己不安分的心,还有阿惠的不辞而别。

从小到大骄傲自满的陈水英有自己羡慕的人,那就是在西北待过的阿惠,对方不仅会说普通话,还会剪纸,做面食。包括对方有两个细佬也让她羡慕。看见人家吃饭的时候抢着吃,打架的时候,也会有人帮手,很是眼红。不像她陈水英,里里外外就自己一个独苗,原因是老豆还要继续当村长,要带头计划生育。陈水英的父母每天对着她看来看去,导致了她一会被夸一会被骂,让她无所适从,常常感到不开心。这样一来,有的人就会说她的气质跟村里人的都不同,连后来见到她的马智贤也这么说过。除此以外,阿惠的亲戚多,舅舅阿姨好几个,而且都在香港变成了有钱人,不愿意搭理她们家。虽然阿惠告诉过他,那些亲戚从来不和她家来往,与自己的老母差不多成了仇人。这样的烦在陈水英心里就是炫耀,你不来往也是有啊,不要饱汉不知饿汉饥了,陈水英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谁都知道陈水英家里八辈子都没有海外或者港澳关系,这在整个万福村里也是罕见的。所以十八年前,家住深圳万福村的陈水英没有成为香港人的老婆,是老母的一块心病。她不会把这种抱怨当面说给陈水英,可是她会在生活的每个细节中体现出来,导致了陈水英从小到大一直知道这个老母想要什么。尽管她赌气地想,我偏偏不会在乎你那些,就是个虚荣心,少跟那些三姑六婆嚼舌头,就没那些烦恼了。她用这些话教育老母时,老母不直接与她顶撞,但还是生气。陈炳根见了,会小声劝陈水英两句:“让她说吧,毕竟她心里不舒服,再说又没真让你做什么。”

陈水英慢条斯理地说:“还想我做什么,那她自己怎么不嫁给香港人或者跟着那些人跑过去呢,又没人拦着她。”

陈炳根笑了,说:“如果你老母过去那边,你就不是我女儿了。”

陈水英说:“不是就不是,那更好,反正我不在乎。”

陈炳根说:“你真是个傻女,是我在乎呀。”

这么一来,陈水英尴尬了,只好气呼呼地说,我追求的东西跟你不一样。

陈炳根说:“怎么又冲着我来了呢,我是说,你老母她还是疼你的。如果换作其他人家,不管愿不愿意直接把钱收了,女儿就嫁了过去。不管对方是什么情况,好人坏人,有病还是残疾,当妈的一律不管了,只要女儿能把钱如期捎回就行。”

陈水英没怎么听明白,她觉得老母越来越暴躁,而老豆陈炳根的性格倒是越来越好,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从来不会发脾气。当然,前提是如果老豆不去找阿珠,家里的气氛会好很多,老母也会特别贤惠。陈水英很清楚家里最近的吵架都与这个从香港回来的阿珠有关,她似乎成了老母坏脾气的爆破手。

在万福村,陈水英不是最漂亮的,但绝对是有气质的,她不同于其他女孩子那样不修边幅或者忸怩。陈水英长得小巧玲珑,女人味十足,陈水英虽然只在宝安中专读了三年,学历还是个中专,可身上却有种文化气质,用村里算命先生的话说,她骨骼奇异,会是不一样的命。

“到底怎么样嘛。”陈炳根急了,他太在乎陈水英了。潘寿良、阿珠离开万福之后,陈炳根变得有些多愁善感,同时婆婆妈妈。算命先生说:“她呀,注定跟你们村里的人不同,是个才女呢。”

阿珍听了,更糊涂了,她不知道什么叫才女。倒是陈炳根百感交集,当年自己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就被人叫作才子。眼下,女儿陈水英显然是遗传了他的衣钵。言下之意也就是说陈水英的命好。确实陈水英这样的学历在当时还是不错,只有她这两届可以分配,有的去了团委,有的去了保险公司,有的去了广安加油站,陈水英则进了村里的股份公司。主要是离家近,想着可以帮着父母做点事情,毕竟没有兄弟姐妹。而她回来的时候,村里一部分男孩子身边已经有了人,这样的陈水英显得落寞许多,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她没有办法让自己走近别人,她总不能凑到别人身边求人喜欢吧。

陈水英平时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这样一来,村里的男孩根本不敢接近她,认为她太傲了。村里的男孩子越是这样越是伤了陈水英的心,他们和村里的很多女孩子打情骂俏,甚至有的人把合美的女孩带过来摘荔枝,也不找陈水英玩。这所有的一切都伤害了陈水英,她觉得自己真是命苦。有好几次,她一个人跑到凤凰山上,双手枕在头上,躲在山坡上,想离家里人还有邻居们远一点。看着树杈透出的蓝天和阳光,陈水英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忧愁,就这样,暖暖地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黄昏。陈水英有点担心老母老豆四处找她,然后互相埋怨。她只好又慢慢下了山,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头去看山,心里想,这个小庙什么时候可以养尼姑呢?如果有,她也就有路了,大不了,不结婚,将来可以到山上,可惜这里没有尼姑庵。不然的话,倒是个好事,离老豆老母又不远,又免得别人笑话自己嫁不出去。她觉得这才是自己的选择。

当时有许多姐妹都嫁了出去,陈水英却还留在村里,她的白马王子总是没有出现,连普通的男人也没有来问过她的状况,似乎她已经被人遗忘,没人为她搭线。偶尔会在哪个小店门口,见到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仔,看着她的背影,说几句话,并互相推搡。这样的时候,陈水英还是很高兴,她希望自己被他们看上。可是这样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也没有人问过她想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村里人都知道阿珍给女儿订的标准,必须是香港人。这样一来,把陈水英气得要死,可是又不能说出口,好像自己想嫁了似的,心里有苦只能强撑着。

直到朋友阿惠也嫁到了香港,陈水英对周围的人彻底灰心了。感觉所有人都抛弃了她。陈水英的性格变化很大,不再跟人来往,经常一个人在万福的小巷子里走来走去,有时看看天上的云,有时坐在空地上发呆,似乎外面的热闹与她无关。她不与任何人交流,有时戴着耳机听音乐,身上挎着一个包,里面只有她喜欢的音乐,一边走一边流泪。尤其是下雨天,陈水英不愿意打伞,就这样在村里走来走去。而这些都是外面传回来的,说陈水英因为嫁人的事生病了,精神病来的。说话的人拍了下同伴的脑子,被同伴笑着骂你才神经呢。

见此状况,阿珍害怕了,她觉得是自己惹的祸,吓得一段时间内不敢大声说话。原因是她老早就放出风去,我们家陈水英如果要嫁就嫁到香港去,甚至她的话有时还会对着一些年轻男子去说,目的是用这个方法把人家劝走,而这些事情,陈水英并不知道。阿珍在外面放风这件事,她不敢跟陈水英说,原因是担心陈水英的性子,出什么意外也难说。虽然每天连半句话都懒得说,这样的陈水英发起飙来可能更可怕。阿珍不敢对老公陈炳根说出事情原委,她知道陈炳根肯定生气,当初她拿钱去给潘寿娥,求她帮忙,瞒了陈炳根的,后来说漏了嘴,陈炳根发了火,说:“我不是反对你给她,只是不愿意你求她给女儿找老公,她自己女儿的老公都没有找好。”

阿珍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叫没找好,又斯文又多钱,你是眼红人家吧。”

陈炳根说:“我眼红什么,再多钱我也不要,她这是卖女儿,不顾阿惠的死活。”

阿珍狠着说:“不要说大话了,是你要不到!”

担心阿珍再次翻出当年事情,陈炳根饭没吃完,便匆匆忙忙抽了几口水烟,出了门。他骑上单车,准备到水库上面去散散心,他知道再吵也是没用。这辈子自己就是被打上失败的烙印了,怎么折腾都不行,连老婆都这样来理解这件事。

现在,万福的日子好起来了,潘寿良又把老婆孩子送回了万福,原以为不过是始乱终弃,想不到还有占地这个目的。当然,也是为了刺激他陈炳根,让他想忘也忘不掉过去的事。正是因为这件事,老婆阿珍开始生他的气,两个人的矛盾更加大了,阿珍说如果陈炳根再去管阿珠的事,她就要离婚,并且让女儿陈水英也不认他这个老豆。陈炳根有口难辩,只因为自己在建房这件事情上,帮着阿珠出头说过话做过证明,还去骂退过那些想占地的人。当时有人指着阿珠的鼻子,陈炳根远远地看到,后来看见来人要动手拆墙,才冲上来拦住说,她是万福人,也是我们万福的女儿,再说,她老公家里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来人说:“陈炳根你这是帮谁呀?”

陈炳根说:“虽然嫁出去了,可她流着我们万福的血。”

虽然阿珠已经不好看了,脸长还生了雀斑。可是她还是像过去那样喜欢吃东西和撒娇。陈炳根不明白,最困难的时候,她是怎么做到的。这时候,他免不了会想到潘寿良,他一定是让着她,把好吃的好用的给她。他又想到潘寿良怎么还不回来呢。他如果回来,他还有资格与他理论一番吗。自从阿珠回到万福之后,陈炳根脑子里就没有间断过这个问题。

来人说:“你的意思是她被人抛弃了?不会吧,如果不是,她凭什么占着这里的地。现在情况刚好起来,她的两个孩子便回来了,分明是想要领村里的分红。还有,她老公回来过吗?见见村里人说清楚也好啊,他有来过吗?”

话说到这里,来人上下打量陈炳根:“喂,你这么个大男人老婆被人抢了去,要是我非杀了他全家不可。你倒好,不仅忘记了仇恨,还帮人守着家,照看着别人的老婆孩子,免费替人家看门守院,你不是暗地和阿珠好上了吧!”来人说完话对着陈炳根诡异地笑了笑。

陈炳根听了怒火中烧:“你如果再敢胡说,我就对你不客气。”

来人笑着道:“陈炳根,你急什么急,你的事没有人不知道的,要知道我们都替你不值呢。你和阿珠天生一对,可是最后这便宜让潘寿良那小子占了去。他算什么呀?要才没才要貌没貌,你受了伤不说,还离开了村委。如果不是你小子有能力,我们万福人信任你,你连饭碗都被他砸了。你现在还帮人家说话,你对得起我们这些支持你的人吗?”

陈炳根对着一个年长的男人求情道:“阿叔,过去的事我们都不提了,当年我是自愿的,潘寿良是我同学,我们两家的房间挨在了一起。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他喜欢阿珠,只是他不敢说,我也装作不知道。他也有能力到村委,我却没有把机会让给他。既然命运这么安排了,我也只好认命。”随后,陈炳根看了眼阿珠说,“阿珠是我同学,过去是,将来还是,我不可能看着别人欺负她不管的。虽然她老公没有回来,可是孩子先回来了,我们不能不把他们当一家人吧,这块地当年他们只是没来得及登记,那个时候,没有登记这个事。他们一直都在住,所以是不能拆的。再说了,潘寿良迟早要回来。我们万福村的人可以对他有意见,但不能欺负他老婆和孩子。如果非要找他算账,可以直接去香港,也可以等他回来让他把事情说清楚了。当然,他不愿意说,也就算了,都能理解,反正我不想欺负女人,所以也求兄弟们手下留情,看在我的面上,可以让让他们,孤儿寡母的。”

有个年老的男人嬉笑着:“哈,见人这样所以你就想占人家便宜呀。”

这时陈炳根的老婆阿珍大叫了一声:“讲咩!”她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阿珠回来后,她便已经盯上了,刚才听了老公陈炳根的话。见众人转过头看她,阿珍大声说:“你们不能胡说,我们阿根是有老婆的人。”

年轻男人说:“有老婆怎么还要过来帮别人守着家呢,你问问村里人,他是不是常过来呀?”阿珍说:“是我让他来的,我们两家关系好,这间屋又是潘寿良托我家陈柄根看管的,再说了,我屋企也有份住的。”说话时,阿珍看见阿珠正站到了离陈炳根很近的地方,小鸟依人模样,脸上挂着泪,不禁想起当年他们是恋人这件事,心里极不舒服,但还是装作大度,说:“你们是不是管太宽了,我做老婆的都没有意见,关你们什么事呢?”说这些话的时候,阿珍扎心地难受。她听见过陈炳根梦里喊阿珠,有一次,阿珍还摔了陈炳根的枕头到地上,半夜两个人吵起架来。此刻,阿珍过来拉陈炳根,希望陈炳根跟着她回家。想不到,阿珠见了,哭着转了头。陈炳根一见,忍不住甩了阿珍的手。这么一来,阿珍彻底被激怒了。她突然指着陈炳根说:“如果你想和她过就搬到一起吧,不要在家里魂不守舍的,我受够了,也不想再侍候你。”

陈炳根说:“讲那些做什么呢?老夫老妻了,我跟你解释过了,我们就是同学。”

阿珍对着陈炳根的脸质问道:“你告诉我,仅仅是同学吗?村里还有哪个不知道你们的事吗?你最好当着潘寿良的面去讲。”

陈炳根低着头说:“过去再好也成历史了,这辈子只能是同学和朋友关系,你不要再提,会影响到她的名誉。”

阿珍说:“名誉?她能做我就敢说。”

陈炳根说:“她又没有做什么。”

阿珍说:“可是你做了,昨天那两棵荔枝树不是你提出让给她的吗?”

陈炳根说:“是啊,还有一棵三华李。”

阿珍听了,彻底气炸:“什么?还有李树,那可是我们家的。”

陈炳根说:“他们全都到了香港,回来什么都没有。比起我们这些人,他们不算是富人,这几棵树对我们并不算什么,倒是能体现出村里的一份心意。”

阿珍大叫一声:“不算什么?可真大方啊陈炳根!你还敢说,就是因为他们,你才被村委赶走的。如果不是村民信任你尊重你,很多事来听你的意见,你会有今天吗?”

陈炳根说:“可是他要有点土地上的东西呀!他们走之前,我还是村长,两棵树可以证明他们与这块土地是有关系,我们有点人情好不好?”

阿珍说:“是跟你有关系,和你有人情债对不对?”

陈炳根说:“你怎么越来越不讲道理。”

阿珍被陈炳根从阿珠的家里一直拉回到自己家里。两个人扭在一起的时候,引来很多人围观。

陈炳根清楚老婆是受了阿娥的挑拨,他刚刚看见潘寿娥的身影闪了一下。陈炳根说,我跟你讲过,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跟潘寿娥那个人走动,她恨潘寿良,跟全家人都决裂了。阿珍说:“潘寿娥已经告诉我,潘寿良是故意把阿珠送回来的,她还告诉了我很多事。”

陈炳根问:“什么事?”

阿珍说:“你心里明白,就是知道有机会了,才会这样。”

陈炳根无奈地说:“我有什么机会啊?”

阿珍说:“如果没有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炳根说:“都这么老了,说当年的那些有什么意义,让人笑话。”

阿珍说:“如果我和你离,让你和阿珠好回来呢,你会不会觉得人生特别有意义?”

陈炳根瞪着阿珍:“你又胡闹,潘寿娥心理有问题,当年她和家里决裂的信,播在了生产队的广播上,后来又要登报,她不嫌丢人啊!这么老了,想出风头也不应该这样吧,抛头露面,也应该给儿子女儿留点面子吧。”

阿珍说:“那是家里人把她逼急了,自己的男朋友被细妹抢了,三兄妹合着伙不告诉她,瞒着她,连老母也跟着一起骗她,不打招呼就跑去了,没有任何人想过补偿她什么,最后还把祖屋给那个抢了人家老公的潘寿仪,这还讲道理吗,换了谁都受不了。”

陈炳根说:“那也不至于贴公告上广播吧,让潘寿仪这么多年没脸回家。”

阿珍说:“潘寿良也没脸回家呀,他抢了你的女朋友。”

陈炳根说:“不是抢,是特殊情况,生死关头,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所以才到了一起。再说,我当时被关进去,生死未卜,也没了前途,如果他不娶,只会耽误阿珠一辈子。”

阿珍说:“那也不至于到了香港就好上,很快便怀上生仔呀,应该早就暗度陈仓了吧。”

陈炳根说:“阿珠能过好,我替她高兴。”

阿珍骂道:“你对别人好过对家里人,就是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