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智贤留的是个座机电话,陈水英打过两次,每次打过去,脑子里都是马智贤的样子。最后一次,是她已经订了婚,怀上了孩子之后。为什么还要打这个电话,陈水英也搞不清楚。每次都是个老人接,先是喂了两声,接着便是陈水英听不懂的方言了。对方似乎也听不懂陈水英在说什么。之后也就没了联系。

这次陈水英是下了决心后打的电话,不仅通了,竟然还是马智贤自己接的。陈水英惊得说不出话,随后眼泪竟便流了出来,心里暖暖的,恨不得一下子抱住谁。她竟然觉得马智贤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她电话。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家不仅没有搬,电话号码也没有升位,太神奇了。那边的马智贤不慌不忙地说,我是马智贤,你是哪一位。陈水英兴奋得手舞足蹈,告诉他,自己是谁。马智贤说话还是那样慢,细细的,像个蚊子,他反应了半天还是想不起陈水英是谁。陈水英有点失落,她急忙还原当年的情景,还把对方翻过她家里影集,夸过陈水英长得好标致的细节讲了一遍。她用了马智贤当年的原话说:“你皮肤好白,肥嘟嘟的样子好可爱啊。”

经过陈水英这般细致的描述,马智贤似乎才想起来,只是没有惊喜,语调平淡,淡淡地问了句:“你找我有事吗?”马智贤好像接了一个咨询电话。凭这点,她觉得对方应该不喜欢她。这样一来,陈水英要报复似的,胆子大了起来,她就是要利用这个男仔,谁让他留下了电话。他不仅是阿惠的小叔仔,还是马智慧的细佬呢,这毕竟是她与香港唯一的联系。

陈水英选了一个离住地比较近的商场见面。两个人一见面就认出了彼此。马智贤没有变化,长得还像木偶,衣服似乎也是当年那件。看见他,陈水英自然想到阿惠,阿惠是马智贤的阿嫂。

马智贤背着一个双肩包。好像那个包很重,把他压得已经失去了平衡,两只脚总是站不稳。陈水英一直知道自己的毛病,老了胖了,毕竟四十岁的人了,这样一想,便宽容地看对方了。

以为你认不出我了呢。见到马智贤紧张,陈水英突然像是当年的阿惠附了体一样,大方起来,笑着说。

对方说,认识认识。马智贤像是跟电话里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他笑着,露出一排细小的白牙。两个人从商场的中间,由陈水英带着,转到角落里。她担心在商场遇见出来逛的同事。

陈水英说:“你想看电影吗?”没等马智贤回答,紧跟着又说,“我想看看你们的电影院和我们单位的有什么不同。”陈水英指着旁边一个指示牌。陈水英平时上班的新安影院很快就要被人承包,改成了放影厅,九十块才能看一场。放映厅有爆米花、可乐、哈根达斯了,也即将与陈水英无关。不管到哪,陈水英都想看看当地电影院,并且想进去看场电影。什么片子不重要,她喜欢被电影裹挟的感觉,主要是哭的时候没人发现。因为阿惠的原因,这么多年,陈水英过着半封闭的生活,除了父母,她不再与万福的任何人来往,也极少出现在公共场所。

上一次到香港是几年前的事,陈水英不敢和人说,担心别人会嘲笑她过时,或者神经病。因为深圳距离香港太近了,去哪里都不如去香港方便。那是陈水英第一次到香港。因为谁都不认识,她只能去看电影。当时的电影院里只有十几个人。其余的人都是一对一对,完全不像夫妻,而是一些比较有趣的关系。放的是《教父》,陈水英还没找到座位,灯光就熄了。她找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只好就近坐了下来。电影像是黑白片,从头到尾是英语对白,画面和音乐让她很害怕。很快她便发现电影院只有她一个人了,没等片子放完,她便伴着音乐跑了出来。惊慌失措中,走进了一个地下室,四周被各种交错的管道包围,像是一座迷宫。她在里面绕了很久,才转出来,随后,她发现自己走在一条耀眼的大街上了。整条街上到处都是彩灯,好像是哪部电影的场景。

陈水英很快便想到了阿惠。这样一来,她越发紧张,脑子里总想着会不会遇上呢,如果阿惠明星一样从她的对面走过来,彼此都看到了,要不要去打个招呼。阿惠穿得应该特别漂亮,像演员那样吧。陈水英脑子里的阿惠被各种镁光灯照着,穿着镶着亮片的裙子,嘴角上扬,面带微笑。陈水英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好啊,我去买票。”马智贤似乎才缓过劲儿来,他打断了陈水英的联想。

陈水英比较满意对方的态度,她觉得马智贤比万福家里的阿多懂事。阿多就是反应慢,每天不知道脑子里想什么,每天骑着一个破女式摩托,好像还很自得。

电影院里,马智贤从头到尾盯着银幕,除了递给陈水英一瓶水,再也没有说过话。陈水英看见马智贤半张了嘴,盯着前方。陈水英不好意思说话。又过了一会,看见他还是那个样子,才碰了下他的手,想试探对方的反应。她发现对方的手很凉,跟死人一样,没有体温。这种地方如果再握住那样一个冰冻的手,有些恐怖。她又想起了上次的电影。她放弃了关键地方拉住马智贤的想法。再说,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呢,他这个年龄或许已经结婚有孩子了。尽管当年马智贤说过香港男人四十以后才结婚,还说跟日本人一样。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买不起房子,学位也紧张。

看电影的时候,陈水英脑子里全是这件事,要不要问。如果问了,会不会很丢人,传到他阿嫂阿惠那里怎么办,她可不能再丢脸了。可想到书上说香港人情冷漠,即使兄弟姐妹成了家也各过各的,基本不来往,又放下了心。

阿惠嫁到香港之后,她有一次回万福,街上撞见过陈水英。当时,陈水英正挺着六个月的身孕。两个人愣了下,都显得尴尬,陈水英听对方说了句:“你好!”她摆了下手,连招呼也没打,就跑了。她转进巷子里,脸对着凤凰山的方向,哭了一会儿才走出来。好在是午睡时间,没有遇见熟人。

想到这里陈水英根本没有心情看电影了,分明是熬时间。出来的时候,正好对着商场的化妆品柜台,陈水英对着一幅范冰冰头像走过去。像是跟谁斗气,她想给自己买瓶眼霜。已经有多少年了,她总是忘记自己也是需要打扮的。因为有人看着,心里便有了奇妙的变化,她为自己挑了一个最贵的。马智贤竟然跟过来,主动提出付账,陈水英也吃了一惊,觉得马智贤显然是看上她了,或者误会成过来约炮的,说:“不用不用,我有钱。”

马智贤看到价格才不争了,笑着说:“噢,我知道了,公司会为你们报销吧。”陈水英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想,你怎么不到深圳看看,那边发生了多大变化。什么报销啊,就是看多了街上那些造谣的报纸,我们难道连个眼霜也买不起了吗?你们连普通话都没有长进。她想起接电话的老人,粤语不会听,普通话也不会听,她不能想象这个年代还有这种人。转过头,她又想到自己,阿惠让她伤透了心,包括这次,她也只到过香港两次,尽管来往很方便了。

马智贤像是没有明白陈水英的话,看着她笑。他这一笑,陈水英也就不生气了,她理解马智贤为什么相貌没有变了,因为思想简单,没有那么多心计。这样一来,她很想试试他。她让马智贤带自己到公园走走。一进到公园便发现跟深圳的差不多,除了老人,出来晒太阳的不是菲佣就是拾荒的。这样一来,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到了拐角处,她拉住马智贤冰冷的手,上前了半步,把身子贴紧了马智贤,让对方抱自己。马智贤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腿脚却显出了僵硬。陈水英很高兴,感觉占了上风,有了主动权。被陈水英拉扯着,两个人挨到了一起。她懒洋洋地往马智贤怀里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强奸犯。隔了厚厚的牛仔裤,她触到了对方敏感的部位,她忍不住向自己拉紧。马智贤显得很激动,张开小嘴说,我还是第一次跟女仔这样抱呢。

陈水英大起了胆子,在下面摸了下,有反应,证明是健康的,很是高兴。她觉得这样一来,她似乎离阿惠也近了一步。

终于托了底,说明对方还是单身,这让陈水英兴奋起来。她觉得香港这种晚婚的风气就是好,不然,马智贤怎么还能留到现在,有些不可思议。又一想,他这种年纪还是单身。这到底是条件好,还是不好,她有点犯糊涂。

陈水英很兴奋,想跟老豆通个电话,说说这件事,想想又放弃了。陈水英跟父亲关系还算好,偶尔也能说两句,可是他不同意陈水英离婚,动不动就拿老一套来劝陈水英。这样一来,让陈水英想起阿多就是陈炳根暗中帮忙才追上的自己,心里憋着火,父女关系开始越发疏远。老豆陈炳根和陈水英一样,对香港两个字过分敏感。每次有人提,都会低下头,脸色变得难看,直到对方闭了嘴。只是不久前突然冒出个香港亲戚,老豆表现得很平静,让她吃惊不小。倒是老母忙前忙后,大呼小叫,想让街上的人都知道陈水英想离婚,准备找个香港人嫁了。她最遗憾的是原来的老村民都搬走了,或是炒股成了穷人,怕见人,消失了,没人跟她分享这份喜悦。有次陈水英正掏钥匙准备进门,发现父母和自己的门之间有一双脏乎乎的波鞋。她一边猜想是谁家狗仔叼过来的,一边把它们踢到了楼下。

陈水英推开家门吓了一跳,有个光头男人正抚在沙发上打电话。陈水英赶紧出门找鞋。见陈水英进门,对方举着电话愣住了,任凭电话里传出一个女孩声音。据说是在深圳认识的四川女孩,眼下住在深圳的东边布吉镇,他想娶了做老婆,只是对方还没答应。

阿珍端着一碗排骨汤进来,笑容可掬地做介绍:“这是香港的亲戚,快叫阿叔。”陈水英笑得有些勉强,心里想,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阿叔了,不是说家里祖宗八辈都没有香港人吗。

阿珍悄悄地说:“有还是有的,就是各个都穷,当年他们也怕认我们,担心借钱。后来我们也怕扯上关系,说不清楚,你老豆已经半条命搭了进去。”陈水英自言自语道:“从来没听过,还说家里连个香港的亲戚都没有,自卑没脸见人嘛。”“是你老豆的堂弟啊,一直没联系,你老豆有这么一个好亲戚也不跟我们说一声。”老母高兴得已经手舞足蹈起来,声音越发娇嗔,看陈炳根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甚至身体有意无意地碰触了对方。陈炳根见了,愣愣地看着阿珍。此人再用电话的时候,陈水英眼睛瞟着这个所谓阿叔,脸对着老母说:“他们那么有钱干吗不用自己手机?”阿珍说:“让他用吧,花不了多少钱,知不知道我这是帮你,让你阿叔在那边帮你物色个人,等你这边办了手续就马上过去。”老母也盼着陈水英离婚,在香港重新找一个。

听了这话,陈水英不作声了。想到这些事,陈水英认为无论如何都要把马智贤拿下,给老母争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