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到了香港之后,整整一年多没有任何音信。陈水英不敢再提阿惠这个名字,像是自己最丢脸的一件事,她感觉谁都在盯着她,想看她笑话。陈水英不仅自己不提,连别人提她也会生气,甚至发火。作为老豆,陈炳根试图安慰她,每次还没有走到她的门口,她便砰的一声把门摔上。有两次饭桌上只剩下陈炳根和陈水英,陈炳根看了眼陈水英,并夹了咸鱼放到陈水英碗里,刚要开口,就听见陈水英说:“别说我不爱听的话,也不要提那人的名字,我不认识她。”

如果不小心,陈炳根提到了一句,陈水英便会站起身,拿起碗,把里面的饭和菜全部倒在垃圾筐里,然后昂着头,回到了自己房里,并重重地关上了门。

阿珍远远地见了,坐到了陈炳根的对面,两公婆都没有说话,心情沉重,不想吃了。因为陈水英的事情,两个人必须每天说话。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陈水英的瘦和郁郁寡欢谁都看出来了,不仅不爱吃饭,连话也不说了。阿珍安慰陈水英,知道你会坐不住,其实老母比你还急,当时我已经偷偷拿了一个大红包交到了她的手上,托付她给你留着心,不要错过了好机会。

陈水英说:“还要偷偷吗?”

阿珍解释说:“不是怕你不好意思吗,我是当着她全家的面,直接放在她手里的。我跟她说,你要帮我们家陈水英,你们那么好,她如果过去了,也可以给你做个伴儿,毕竟你一个女孩在外面,有事可以商量的,不然受了欺负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听阿珍大骂阿惠,陈水英突然说:“阿惠才不是占小便宜的人呢。”

阿珍见陈水英这么说,心里突然又惊又喜,证明两个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坏,还是能挽救回来的。阿珍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还想试探,说:“谁知道这种人,会不会拿了人家的钱不办事。”

听老母这么说话,陈水英急了,对着阿珍的方向喊:“你不要小看我的朋友,阿惠是个讲信用的人,有情有义。”说完话陈水英哭了。

阿珍说:“好好好,你说得对,我就是看她能不能做到,现在都快过年了,谁等得起啊,我心疼我的钱,那可是帮你存的。”

陈水英趁老母没看到,抹干了眼泪,气鼓鼓地说:“谁要你给我存了,我不需要。”

阿珍告饶道:“好,我是给自己存的行吧,我是为了自己行了吧。”阿珍是对着外面泼辣,可是对着陈水英却没有办法。因为她只有这么个女儿。陈水英说,如果不是你四处说我非香港不嫁,我会搞得这么惨吗。

听了这话,阿珍有口难言,回到**。她对陈炳根说,早知应该多生几个,怪你想做队长,要表现,怕人家处理你。

陈炳根说:“说什么都晚了,就不要再讲。”

“都是因为你,把她惯成了这个样子,谁也惹不起。”阿珍只好把肚子里的怨气发到陈炳根身上,“你有那么多朋友,不是上来吃饭就是过来喝茶,为什么没个人过来帮帮我们。”

陈炳根说:“你要帮什么?我们不是挺好的?”

阿珍说:“还挺好的,谁挺好了,是你自己没心没肺吧。为了这个女儿我快愁死了,她自己也发愁,又不好意思说。”

陈炳根说:“你怎么知道。”

阿珍说:“她连饭都吃得很少,最近快瘦成了把干柴。我还不急吗。你要跟人说说,我们家女儿的事。”

陈炳根说:“我们家女儿有什么事啊,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阿珍说:“你个番薯,我愁什么你不知道吗?转眼她就二十四五岁了,人家女孩子这么大都做老母,孩子都几岁了,你看她,连个影都没有。明天一早,我要去山上给她求个签,我要在菩萨面前给她祷告一下,求菩萨保佑我们家陈水英早一点嫁到香港去。”

陈炳根说:“万福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去香港?”

阿珍说:“你什么意思啊,你自己去不了,还被人骗了,就把怨气发在我们身上,还让我们不要去香港。对了,你几次劝我不要把客厅借给潘寿娥,我就看出来了,你是害怕人家笑话你,提你过去的事吧。”

陈炳根说:“我不跟你理论,我只是希望我们家陈水英好好的,找个本分男人,不要再受苦。”

结婚是老豆陈炳根一手张罗的。他没有让女儿辞掉工作。

他说:“辞什么呀,找份工容易吗?再说还是公家的单位,远是远了点,可是当初阿多能接,今后也能接的。”陈水英不说话,阿多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在后来的时候,阿多骗过陈炳根说自己摩托车坏了,需要钱来修。陈炳根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几十块钱给阿多,吩咐他快点修好,不要让陈水英等太久。而所有这一切,陈水英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老豆整个人心思不在家里,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老母已经被老豆吃定了,为这个家喜为这个家愁。想到这里,陈水英暗暗地发着狠,反正我有新安影剧院。

每次她在电影院里看着电影,都会把自己想象成女主角,让那个美丽的主角带着自己飞。所以她喜欢看些有希望,结局美好的电影。因为没有人知道,电影里的主角就是她。她喜欢电影院里从一个洞口射出的那束强光。那道光把陈水英变成一个莫名其妙,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人是鬼的陈水英。直到她想起阿惠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是被那个小精灵害的,人不人鬼不鬼了,连自己的家也不喜欢,到最后,那个阿惠又不要自己了。看来一切都是命,她这辈子注定要被这个北妹害。

日子过得很快,到后面就是过山车了,拦都拦不住就冲了下去。陈水英的人生一下子过去了十多年,她只记得每年冬天爆竹声响。一切都很平静。每到看见商场里卖月饼,陈水英的心都会疼一下,原因是又过去了一年,自己这辈子又过去了一部分。这样疼完后她的心便又硬一部分,甚至好像还生出了茁子。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完了。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头发先是有几根白的,后来便更多了,陈水英用手拔掉。她意识到自己真的变老了,好像事情开始变淡了,不再想。

女儿考上西乡中学,并住进学校这一年,陈水英与阿多再也没话讲了,终于两个人开始分居。阿多刚开始不同意,求她不要这么狠心,自己如果有错可以改的。求了几次见陈水英态度坚决,雷打不动,也是无奈。他又不敢找陈炳根诉苦,担心陈水英知道了更生气,关系再难挽回。平时陈炳根和这个女婿倒是合得来,两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是愿意待在一起喝茶,或是一起到光明水库去钓鱼,帮着人家种菜。就这样待一天,两个人都没话也不嫌烦,午餐是带去的饭,通常还有一瓶九江老白干。两个人习惯是吃饱饭了会在树下铺开凉席躺一会儿,把鱼竿支在不远处。

有一次阿多醒得早了,先是看见不远处的鱼竿。可是只看了一眼便缩回头,装作没见到,原来岳父陈炳根正在流泪。

这么一来把阿多吓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悄悄地躺回原地,尽管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像是放电影一样,出现了陈炳根平时的样子。之前他已经觉得陈炳根和阿珍的关系有些特别,阿珍很强势,似乎捏了陈炳根的什么把炳,有时吵了架,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陈炳根不得不说许多好话才能让事情平息。

想到这里,阿多又想起自己的婚姻,陈水英搬到另外一间很久了,两个人连眼神都不交集。女儿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她才不得不回到两个人的房间里。躺在一张**的两个人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像是随时准备推门上街。两个人闭着眼睛,在**也不说话,必须讲的话要到客厅才能说。为了防止尴尬,两个人假装睡着了。这样的时候,两个人都失眠了,像对方是个火山一样不能靠近。有一次阿多的手不小心搭在了陈水英的身上,吓得立刻弹了回来。这时陈水英也醒了,她下了床,走到客厅去看日历。她总是喜欢看墙上的日历。这下阿多彻底失望了,他很矛盾,甚至盼着女儿早点回学校,自己就解放了。

躺在**的陈水英想的是,她这次香港旅游回来,就去办手续,让自己身心自由,从头再来,不要再耽误彼此了。她知道阿多对自己好,可是好有什么用呢。她喜欢不起来,没有任何感觉。有时看着女儿的脸,她不明白这个孩子是怎么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应该是谁和她的呢,是马智贤的吗。当然不是。虽然阿多不是自己想要的男人,却是她唯一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

至于为什么不敢公开,除了担心影响女儿学习,也怕惹外人笑话。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是父母毕竟年龄大了,受不了刺激,慢慢说服可以,一下子说出来,他们还是难以接受。尤其是老豆陈炳根,阿多就是老豆好心塞给她的,可是老豆哪里懂得陈水英的心啊。老豆根本不知道陈水英的心有多么大,多么远。

这次去香港除了旅游,也是为这事。陈水英与阿多分居之后,见了陈水英的处境,阿珍似乎很高兴,但又不敢太明显,当然是担心陈水英旧病复发。她有事没事走过来,在陈水英的耳边念叨几句:那边的金链子真是粗啊。她还说了老婆饼、靓衫。当然,皇后大道是她嘴里的必备。老母常提到的东西和地名,不知不觉陈水英也喜欢起来,如果在过去,她会反感老母这样,认为老母是刺激她。现在她听了,却觉得心里舒服,嘴上也舒服。怎么早些年没有这感觉,甚至还讨厌呢,原来是自己当时正逆反,还有正与阿惠斗着气。现在她每次听到老母说到皇后大道,她会觉得这些名儿起得洋气,让人联想,后来还听人提过大岭山、弥敦道,感觉都特别神秘,好像那是一个仙境。陈水英知道老母当初希望她嫁到香港,除了因为家里没有香港亲戚,没有人大包小包带着礼品过来,让老母脸上无光,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街坊邻居间没有身价,就连打牌的时候赢了钱,也不敢大声笑出来,还有个原因就是给老豆陈炳根争口气。可是那个年龄的她,并不懂,当然,也没有太好的机会。正是这个原因,她理解了老母那些怪异的行为和无理取闹,比如阿珍总是怪老公当年没离深赴港,不像男人。阿珍看着自己住的旧屋说,要是你去了香港,我们还会住在这里吗,几十年了,家里什么都没变。

见陈水英还是没有释怀,阿珍心里是高兴的,只是不能表现出来,可是,她的眼睛瞒不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明亮,她陡地来了精神,说:“老了也有老的办法,那些人更有钱,还会心疼人。”

陈水英的房子安在父母对面,卫生费有时还是父母替她交。这也是阿珍心烦的原因,她说:“你当年如果嫁到香港去,哪里会这么穷呢,不仅自己住洋房,连我这个做老母的也能享受到。”

只要有机会,阿珍便会在陈炳根耳边念上几句,让陈炳根难受。多数时候,陈炳根装作听不见,不回应,或者笑笑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还是让她什么都不要想了,安心生活吧。

阿珍不爱听陈炳根这么说话,她说,我说话有用吗,她就是这个苦命。想了想又说,归根结底是因为她没有一个有钱有地位的老豆。

阿珍有一句话想对潘家人说:“当年你们潘家欺负我们家陈炳根,现在又派阿惠来骗我们家陈水英。”这件事情一直没有机会说清楚,直到潘家浩浩****回来摆酒这一天,她才算是有机会把话说完整。

在陈水英的眼里,老母就是个小心眼,眼里的东西小而可笑,比如她盯的东西多数都与吃的有关系。有时陈炳根或者什么人从另外一个地方带回来些饼干、糖果,就会被她小心地藏起来。过了段时间在别人找不到或是想不起来的时候,阿珍再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点上一盏橘黄色的小台灯,搬来一张绿色矮小的塑料凳,坐在床前,就着一杯5度的九江米酒,愉快地吃起来。房间的墙壁上映着她肥大的影子,轻轻地晃动。可是因为陈水英的婚事,阿珍变得忧心忡忡,没有了往日的那份开心,甚至连饭也吃得越来越少。

陈炳根看着不远处的凤凰山,不说话。

阿珍见自己说赢了老公,继续加码:“我跳舞的时候都是躲着她们,个个都是八婆,一天到晚说钱,我没钱没地怎么了,又没有碍着她们什么事,谁让我嫁了个没用的老公。”

等到阿珍自己说烦了,再也不愿意提的时候,陈水英突然教育起自己来了,她想起老母当初的许多话,过去她总是逆反。接下来老母再骂老豆的时候,她不会批评老母,或者表现出心烦,大吼一声不要吵了之类。眼下,陈水英听了也不接茬,她先是想到自己当年没有听老母话,即使阿惠不帮她介绍,她有手有脚自己能做的,为什么弄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才觉醒过来。于是她感到有些内疚了。家里只有一个女儿,与香港人结亲的事,别人无能为力。对于这个家,她没有尽到责任。她嫁给了没钱、没技术的阿多做老公。连阿多这份在供销社的工作还都是老豆托了人找的,供销社都变成了厂房租了出去,他负责收租和看管,工厂都换了几个老细,阿多还是没有换工作,一待就是十五年。别人已经换几辆车了,阿多还是骑着一辆旧摩托上下班,陈水英觉得特别没面子。

陈炳根不以为然:“只要身体好就行,再说了,过去你是不在乎这些的,怎么变得这样。”

阿珍不这么认为,说:“废话!你倒是说哪个人身体不好,是有人心地不好吧,还带着我们家陈水英去凤凰山拜观音。到最后,发现就是她坏了我们家女儿的幸福,浪费了我们家水英的一片心不说,关键是让她白白耽误了时间。”

阿珍说得没错,阿惠曾经是陈水英最好的朋友,除了各自吃饭睡觉,两个人差不多都是粘在一起。有很多次,陈水英偷了家里好吃的给阿惠,被阿珍发现之后,干脆就公开多拿了一份给阿惠。阿珍也没办法说,毕竟家里只陈水英这么一个女孩,没有伴,再说条件确实比阿惠家里好很多。

最让她生气的是,潘寿娥假装不知道,对于阿惠吃过阿珍家里饭的事一直装糊涂。阿珍越想越生气,觉得自己省吃俭用出来的东西给了阿惠,反倒对方不领情。可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在心里怪陈水英太傻。阿珍觉得自己的命真的很苦,遇上一个老公,脑子有问题,又生了一个吃里爬外永远长不大的女儿。想起女儿和阿惠掏心掏肺说话,阿珍不断摇头,叹气,骂陈水英太傻太傻。

这么多年过去,阿珍支持陈水英嫁去香港,而陈炳根一直反对。

阿珍说:“真是好笑,还本分男人,你有什么资格讲这些,结婚这么多年,女儿已经这么大了,那女人一回来,你就去帮她了,建房,办手续,然后是修房,到底有完没完啊。”

陈炳根说:“她是我的同学,这你知道的,她和孩子不是香港籍,回到这边又不熟,还是很难的。”

阿珍说:“没有户口,是脚踏两只船。你不要告诉我,你们没有谈过恋爱,连认识都不认识吧。”

陈炳根说:“那又怎样呢,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阿珍撇了撇嘴说:“在你心里没过去吧。”

陈炳根说:“说什么呢你。”

阿珍说:“为什么看见她们家的孩子你就很亲,还偷偷跟着到学校。”

陈炳根懵了,的确自己糊里糊涂地跟着阿珠的儿子潘田去了学校,到了门口才想起。

阿珍继续说:“有好长时间连和我亲热都不愿意,我想碰一下你的手,你都要躲开。”见陈炳根不说话,阿珍更加委屈,她竟然拿起了**的被子说,“好,我现在就不让你烦了。”

陈炳根见了,说:“哎呀不要闹了,现在够乱的。”

阿珍听了:“乱,到底是谁把这个关系搞得这么乱,还嫌上我了。”

陈炳根转回身说:“要走也是我走。”说完,他下了床从柜子里取了一件衣服,头也不回拉开了房门。

阿珍见状,气得倒在**大哭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坐了起来,说了句:“前面有个阿珠,现在又来个阿惠来欺负我们家女儿,那好,命中注定,我跟他们潘家的仇没完。”

陈炳根一直反对女儿嫁到香港,原因是他感觉到阿惠的婚姻蹊跷,感觉里面藏着些事情。陈炳根当然也能理解老婆阿珍的心情,因为没有外面亲戚的帮助,在村里抬不起头,孤立无援,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香港梦算是没希望了,不仅如此还把女儿耽误了,心里自责得要命,常常忍不住发无名火,或者到山上烧香求菩萨保佑女儿平平安安身体健康就好。

陈水英听老母嘴里这么念叨的时候 ,有些心酸,觉得谁也不理解她,好像她真的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村里各种闲言碎语也多了起来。无非就是说陈水英虽然生得漂亮,却是个没有发育好的身子,不能生养,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陈水英是个身体生得和其他女人不同。这么一来,有人还说,是真的,有人看过。当然有人又好奇又不信,问,不可能吧。说话的人,神神秘秘地用手指了下阿惠家,说:“她最清楚了,两个人小时候都是睡在一起的,大了,发现不对,也怪难为情的,然后索性就不联系了。在咱们村里哪个不知道她们最要好啊。”嚼舌头的潘姓女人们煞有介事继续编排下去。万福村的妇女们因为陈水英的事情而亢奋。直到阿珍出现,她们才收了嘴,相互看了眼,取了刚摘好的豆子,或青菜,向着自家的方向回去了。

因为阿珍一天到晚想把女儿嫁到香港去的原因,村里没人敢提亲了,对陈水英有意思的也不敢想了。如此一来,陈水英的老母担心再这样下去,恐怕女儿和她变成了仇人,或者等不到香港人过来相亲,便已经疯倒或者病倒。这么一思量,阿珍吓得不轻,觉得不如死了这份心。

陈炳根觉得哪里都一样,现在万福日子明显比过去好过了太多,镇上引进了一些厂,想要打什么样的工都不难,何必为了争口气,非要把女儿嫁到香港去,把一批批好的后生都错过了。这样的话,陈炳根只说过一遍,就让阿珍不舒服了,可是又得服气陈炳根说得在理。她梗着脖子问:“那你说怎么办吧?”

陈炳根说:“什么怎么办,不再强迫她嫁什么香港人了,就让她好好待着,哪怕一辈子不嫁我们也养得起。”

阿珍听了这话,气得睁大了双眼,怒吼:“一辈子不嫁?!陈炳根!你安的什么心,你这是不想女儿好呀,她不结婚这辈子就全部毁掉了,将来老了怎么办?”

陈炳根说:“我只是让你不要强迫她嫁什么香港人,你看现在是真耽误了吧?”

阿珍张大了嘴不知道怎么回应陈炳根,只是很快便想出怎么答,她说:“我问你,作为老豆,这些年你为她做过什么,看我做这些你不满意,可是在女儿嫁人这件事情上,你帮过她吗?”见陈炳根低头不说话,她又说,“你不捣乱已经很好了,上次阿惠订婚,你一会不愿意借客厅,一会又借着酒劲撒泼,然后偷偷摸摸在阿惠耳边说了什么以为我没看见啊,阿惠一家快气死了,你这是挑拨离间知道吗?她婆家的人就在那里看着你,你知不知道啊,阿惠的两个细佬当晚准备打你的,是我拦着,说了很多好话,还提了点心过去给人家才算了事。不然,你的另外一条腿也瘸了知道不。”这是两个人结婚以后,阿珍说话最狠的一次。说完这些,阿珍似乎还嫌不解气,继续骂道,“你不是嫌这个老就是嫌那个是开货车的,天天在路上不安全。我看你是成心的,原因是你害怕别人提香港两个字。因为担心人家笑话你,因为香港把你害了,现在你就反过头来害我们家女儿。”

陈炳根说:“谁也没害我。”

阿珍突然带出了哭腔,说:“那些出去的人,各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先把你抛下,现在最可气的是女儿跟你一样的命,连最好的朋友阿惠去了香港也不回来了。”

陈炳根道:“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阿珍说:“女儿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你造成的,怪你鬼鬼祟祟得罪了阿惠一家,人家不愿意搭理你了,肯定也告诉阿惠,不要理咱们家陈水英。”

陈炳根皱着眉头说:“孩子们的事不要瞎操心了,各自有命啊,我可没有得罪过他们家。”

阿珍不理,继续说:“你想想吧,阿惠跟我们家陈水英好了这么多年,最后变成这个结果。我都替她难过,你这个做老豆的,不帮忙反倒要说风凉话,还讲各自有命,你安的什么心啊。”

陈炳根也来了气:“你都说过了,我是被香港那边的人抛弃的,我没有见过识面,谁都不认识,怎么帮?”

阿珍停顿半刻,说:“抓紧找个事情给她做吧,让她离万福远点,在这里看见自己那些人会总受刺激。”

陈炳根说:“我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工给她啊。”

阿珍说:“你不会求那个放电影的高中同学吗?你们在南头中学是同学,认识了那么久,不会各个人都像潘寿良和阿珠那么阴损吧。”

陈炳根不满地说:“你又扯远了。”

阿珍说:“我是讲哪个混得不比你好啊。”

陈炳根张大了嘴,阴阳怪气地说:“干什么,你难道想让陈水英放电影啊,那不是女仔做的事。”

阿珍说:“是去电影院上班,每天什么都不做,就有电影看,看着看着,她就忘记了之前那些不舒服的事了,再说了,她不就是喜欢那些古怪的事情吗?”

听完阿珍的话,陈炳根沉默了。

很快陈水英便到了县城的新安电影院上班,连阿珍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后来才知道,工资少,又是一个很怪的上班时间,没有谁愿意去那种地方。

陈水英听老母说新安电影院招人值夜班,主要是帮人带座和清场之类,于是她就去报了名并被录了进去。她并不知道这是老豆陈炳根事先跟人讲好的。

为了装作不知道,阿珍故意说:“那是什么地方啊,每天黑麻麻的待在电影院里。”

陈水英不说话,也不回应,她就是想离开家。

后来阿珍打听到,这个工作一直缺人,她本来想借机显摆一下陈炳根的人际关系,想不到第二天陈水英就去上班了,还说地太脏,需要人打扫。阿珍后悔了,可是又不能抱怨,毕竟当初就是自己的主意。

阿珍说:“你都多大了,还做这样的事。”

陈水英说:“我想看香港电影。”

听了这话,陈水英的老母愣了半天,笑说:“有什么好看的。”陈水英突然发起了无名火说:“我去不了香港,我还不能看看电影啊!”

阿珍愣了下,心里清楚了,陈水英还是没有放下。她说:“好,你看吧你看吧。”她猜想自己的那些话还是被陈水英听了进去。“我知道你想看那些香港电影,其实《霍元甲》我也愿意看,还有《上海滩》。”

“那是电视剧,电影院里不放这个。”陈水英冷冷地回答。

陈水英不想说话了,她觉得老母讲的是另外一回事。陈水英除了爱看电影以外,她就是想和陌生人在一起。她希望永远都不要回家。现在,她不喜欢万福两个字。

电影院早出晚归的生活倒很适合陈水英,她愿意和万福村的男男女女们错开时间。眼不见心不烦。

陈炳根安排完这个事情,想一想,笑了,觉得还是老婆懂女儿,后来很多人都会发现图书馆、电影院这种万福人想不到的地方确实适合陈水英。

这一天,新安影院正放港产片《师弟出马》,陈水英坐在最后一排,她的心已经绝望极了,如果再没有了这个地方,她又可以去哪里躲呢。黑暗的电影院的上空有三条粗壮的白线从她的头顶射到银幕上。上面的人疯疯癫癫乐着,而陈水英的内心异常孤独。她觉得自己不仅被阿惠,被万福,被亲人,也被这个热闹的世界抛弃了。身边的人已经兴奋得要跳起来,而陈水英身上发冷,好像自己像个孤儿般,不知道往哪里去。就这样迷糊了不知多久,突然发现身边有个人坐了下来。陈水英知道这是放映员,他总是悄悄地放那种蛇果到陈水英的袋子里。陈水英知道对方喜欢她,他还说过陈水英长得像陈冲,可是陈水英不能接受,她心里还在等着阿惠的召唤,她觉得阿惠正为了她千挑万挑呢。而她不能因为一时灰心就接受了别人,最后辜负了阿惠。她看了眼身边的小个子男人说:“我可是毛病很多的。”

男人眼睛看着前方,电影里的周星驰正在扔牌,他说:“可在我眼里你非常完美。”

陈水英差不多叫了起来:“我说的是真的。”

男人笑眯眯地说:“我也是,谁都有毛病。”

陈水英终于下了决心,眼睛不看任何人,对着银幕说:“如果你眼前的这个人连处女也不是呢?”

说完话,陈水英在心里偷笑,见到对方不再说话,白色的光线在男人的头顶划过去,顺便拐到了这个人的脸上时,他低下了头。陈水英竟然有了快感,她发现这种方式会让自己开心,随后,她把手伸到了男人冰冷的手心里。她感受到了男人的手不仅冷,而且发了抖。陈水英笑着,跟着电影里的人一起大声地笑。接下来,她盼着电影早点结束,她想要走到阳光下面。电影倒是结束了,陈水英打扫完了所有的地,然后关了灯出来时,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甚至比平时更黑。陈水英发现自己竟然不怕黑,她并没有那么着急回家,而是取了自己装饭盒的布袋子,挎在肩上,她顺着新安邮电局门口的路走到前进路上面,然后又去了二区,然后就是六区了。走了这样的一圈之后,她心情也开始发生了变化,首先想到了如果没有阿惠,自己还是能活的。这样想了以后,她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拐弯处是一个工艺品小店。上一次,陈水英在这里买过一个瓷器小猫,她想好了把这个小东西送给阿惠做生日礼物。可是阿惠就这样躲开了她,在香港消失了。

后来陈水英把这话说给同村的一个叫阿多的男仔,那男仔把头点得跟鸡吃米,深表同意,并且愿意每天晚上用摩托车载陈水英经过五区、六区,然后拐到107国道上,在货柜车的中间穿行,最后再走山路把陈水英接回万福村。阿多这个样子,村里人都知道什么意思,只有陈水英不知道,她觉得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陈水英想,她心目中的男人在电影里,有时是周润发,有时是梁朝伟、刘德华。每次她都会坐在最后一排,看到灯全部亮起,才算清醒过来。有好几次,她慢慢从电影院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扫把和手电筒,像个怪人一样站在电影院门口。直到过了很久,她才缓过劲来,跑到台阶上,看到手里拎着摩托帽的阿多。

又这样过了一年多,村里很多同龄的人都结了婚,有的嫁到了沙井、松岗或东莞的厚街,最远的是去了香港。而陈水英还是没有什么动静。阿多也不说什么,除了说万福不好,两个人实在找不到别的话。直到阿多有一天放下陈水英,突然说这两天家里有点事,可能不过来了。

陈水英点着头说:“你忙啊,我没事的。”

陈水英不知道阿多家里到底有什么事,也不好意思多问。

第二天晚上,陈水英扫完地,关好了灯,推开新安影剧院的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她发现到处已经是黑的,仅有的几处光亮还在远处。站在黑暗中,陈水英感觉到冷和害怕。这时连风好像也比平时大了些。陈水英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提着自己装了空饭盒的布袋子走到街上去。她左右望了几次还没有中巴的影子。这个时候的中巴已经不多了,烧了一天的柴油,偶尔见到一辆打开车门便散出的气体都是馊的。陈水英皱着眉头钻了进去,见前面坐满打瞌睡的人,有的还把脚伸到旁边的空位子上,陈水英看也不看便走到了最后一排。汽车刚开不远,陈水英便被摇晃到长椅的另一端。

通向万福的路并不平坦,坑坑洼洼有时把陈水英颠得几次跳起来。有两回把饭盒直接跌到地上。还有一次,陈水英从左坐到了右,屁股和腰仿佛摔得分裂出几份,还没有到家。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阿多。可转念一想,自己也从来没有让这个阿多接自己呀,两个人是因为都讨厌万福才说的话。

这一晚,她就这样又不知道被折腾了多久。陈水英身体已经木掉了,她感觉司机分明是忘记了她,在宝安到西乡再到万福的各个路口绕了一遍。

有好几次,陈水英感觉自己胃里的东西全部顶到了喉咙里,她咬着牙,后背附着冷汗。走到万福村口,看着平时懒得多看一眼的万福塔,陈水英竟然有想哭的感觉,她竟然这么想念这里。眼下的万福村分外安静。陈水英看着月光下低矮的房子,竟然觉得亲切,她忍不住向阿多家那个方向望了过去。灯是亮的,一切都很正常。夜晚的风也是安静的。陈水英想快一点回家,洗了澡躺到**认真想想自己今后的事情。她觉得站着不适合想这类事情和人。没想到,等她洗漱完毕,身子刚刚沾到床板上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阿多。陈水英觉得阿多是自己的兄弟、娘家人,她从来没有想过和这个人好,主要是没感觉。可是有感觉的人没有出现过,她也不知道此刻那个人在什么地方。她看了一圈,难道有更好的选择吗。没有啊,甚至连示爱的人都没有。想到这里,陈水英光着脚跑到客厅里,偷着倒了一杯老豆的米酒,倒进喉咙里,她就是要让它烫一下自己,然后麻木着睡过去。

陈水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九点,起来之后,家里人都去地里干活了。陈水英看见不远处自己的饭盒,才想起原来自己要到几十里以外的地方上班,她第一次觉得宝安县城那个地方太远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陈水英每天还是坐中巴回家,她已经开始不愿上班了。只是她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包括老豆陈炳根。平时她烦老母的时候,会特别愿意主动找老豆说话。只是每次都说不了几句,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可是这一次,她特别想与老豆说话。

老豆陈炳根好像不知情一般,与平时一样上工,吃饭,上工,回来抽烟,洗澡,上床睡觉,他的生活基本就是这个样子。陈水英几次走到老豆身边又忍住了想说话的愿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到一周,阿多便又重新回到了新安影剧院的台阶上了,他手拎着帽子整个人瘦了一圈。陈水英连笑容也没有,跨上他的后座时,也没有说话,而阿多也没有,就这样,两个人一直无话到了万福村。

这一回站在门口等着陈水英的不是老母,而是老豆陈炳根。陈炳根接过陈水英手里的袋子,说:“阿多等了你两年,村里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男仔了,如果不同意,就算了,让他也死了心,不要耽误人家过正常生活。”

陈水英前边还很受用,可听到最后一句,又不舒服了,她气呼呼地向自己的房里走,连鞋也没有脱。

陈炳根在后面跟着,说:“现在他家里逼得紧,已经有亲戚带着平湖的女仔过来等回话了。”

陈水英听了,装出生气的样子,放下东西,回到老豆平时喜欢喝茶的地方,端着上面的酒一饮而尽,说:“行行行,你从来都是对的,我听你的行不行啊,不要再唠叨了好烦呀。”

陈炳根说:“我也不能给你乱做主呀,怕你将来怪我的。”

陈水英说:“我怪过谁的呀,这辈子。眼下是我求你帮我做主了老豆,快帮我吧,不然我成了万福村的笑话还会影响到你们。”

陈炳根说:“你有一辈子吗,你半辈子还没到呢,在我这儿,在我心里就是个小不点。”陈水英见老豆笑了,心里又暖又酸,她回到了房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说:“阿惠,我不等你了,我们这辈子做不成邻居也做不成姐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