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小姨潘寿仪不止一次对潘寿良说过:“你欠着我的,要记得还。”说这话的时候,潘寿仪的脸上充满了怨气。
这些话潘寿仪不是开玩笑,眼下,她在等着老母为她做主,免得潘寿良赖账。这年头人心隔肚皮的,谁知道潘寿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回家的日子是大舅三个月前选定的。当天潘寿良对着日历牌,用铅字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勾,笔已经划破了纸,他郑重写下了两个字:回家。转回头对潘寿成说:“回去了也不能大手大脚,如果吃饭,你去大排档,不要到最好的那个福高酒楼去吃,否则会被人骂。”
二舅潘寿成说:“大佬,我没所谓呀,可是老母回去,那就不同了,我总不能带她去那种地方,被人笑话吧,她身份和村里人是不一样的,如果处理不好,闹出笑话也是你这个大佬没做好。”
潘寿良说:“细佬,我腰骨又酸又痛,好似瘫了,唔知道做咩,以后你要生性,家里要靠你撑的呀,不要一有事就是大佬大佬,我真好累。”
潘寿成说:“咩意思?这两件事没有联系吧,再说我有家吗?我连老婆在哪都不知道,大佬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介绍啊,不能总是你有好事情吧。”
潘寿良说:“我是让你做事情要稳妥,不要四处乱跑,给家里惹祸。”
潘寿成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都这么大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我辛苦赚钱反倒连餐饭都要别人做主,这是什么生活呀,你怎么不管管自己呢。”
潘寿良被呛得说不出话,听见潘寿成咣当一声摔门的声音,接下来,他的心开始堵得慌,可是找不到一个人去说。
潘寿良只好边拖地边嘟囔:“如果都懂,你还会害得细妹到现在还没嫁。”
潘寿仪这时突然冲出来,对着潘寿良大叫:“讲够没,做咩讲我,是不是嫌我碍事。我告诉你,你这个做大佬的就是欠我的。”见到潘寿仪手里还拎着饭铲,潘寿良停住了嘴,说:“要吃饭了吗?”
潘寿仪听了,看看身上的围裙和手中的物件,似乎更加委屈了,于是把铲子扔在地上:“我不做了。”前一晚她整夜失眠,大佬对回万福推三阻四,明明老婆孩子都在万福村,这还不是害怕面对老母上次提到房产的事,说到底就是不愿意面对房产的分割。想到这里,潘寿仪又转成温和的语调,说:“大佬,有时间你还是回去看看吧,不能只给钱,还要给人的。”潘寿仪从来没有就这个话题和大佬好好谈过,她觉得大佬的心思没人能猜得懂,这么多年像个谜。
潘寿良说:“我的事以后再讲,你先回去,把自己和老母的生活安排好吧,接下来再考虑我。”
潘寿仪见大佬还是不提祖屋,如果他不回,自己回了也没有用。刚有了一次机会说到这里,潘寿良又故意岔开。潘寿仪暂时不想惹大佬不高兴,这些年家里人说话都是绕来绕去,越发生分。潘寿仪觉得回去也好,留在香港也罢,反正最后都是要孤独终老。想到未来的日子,很是难受。前不久她去几家老人院看过,那里被隔成一小间一小间,里面的老人除了动作迟缓,眼球子似乎也不会动,全部僵硬而惨白的脸对着她,加上难闻的气味扑来,潘寿仪被吓到了。怎么好似养狗养猫,难道下半辈子只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吗?她怪自己走错了一步,导致没有收入来源,只能依靠华哥,而潘寿良做生意也算是靠天吃饭,说不准哪一天就没得做了。潘寿成自私成性,加上老母附和说这毕竟是我们潘家的种这样的屁话,把两个孩子交给她来带。而华哥在潘家人面前心虚,只能装糊涂,不敢强行娶了她做老婆。潘寿仪想来想去,她知道应该恨谁了,对,就是大佬潘寿良,就是他。如果当时狠下心谁也不带,怎么会搞得每个人有家不能回。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潘寿良听到开门的声音,是潘寿仪,每天这个时间她会从市场带河粉回来,煮给全家人吃。老母和大佬一大早就在房间里说话,各个人样子严肃。见了潘寿仪,大舅说反正细妹在这里也是帮着我干杂活,不如跟你一起回去,陪你在万福生活。
外婆说:“跟着我生活可以,但是她住在那个地方算什么,你这个做大佬的要给她个交代吧,你知道的,她本来和阿珠关系就不和睦。”
潘寿仪心中一喜,老母终于说到正事。
潘寿良说:“我给她生活费,再说了,细妹不会缺钱花的。”潘寿良的意思是华哥每月给潘寿仪的生活费。
见老母不说话,眼睛望向窗外,细妹低着头去看餐桌上的花纹。潘寿良接着说,华哥的钱是给潘寿仪存起来养老的,我们都不会动,家用的钱我会一分不少按月给她。
外婆笑了,说:“仔啊,这样就好了吗,你可是做大佬的。”
大舅潘寿良才听明白:“老母的担心我知道,也早想过,你回去住的那个房子,虽然是我花钱做的,可还是老母您做主的,细妹想要住,多久都行。算是帮您了却这份心愿,这下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她的确为这头家牺牲了好多,把后半生都搭了进去,只是这笔账本来应该由细佬还的。”
外婆说:“帮他们做些事情也是你本分,当初是你把他们带出来的,你负责也是应该的。如果不出来,他们现在各个都享福了,光是分红这辈子都吃不完的。”
大舅潘寿良心里不舒服,可又没办法讲,他觉得老母用他的钱做了人情,反过头还来怪他。于是嘟嘟囔囔地说:“谁能想到村里现在这个样子,过去可是鸟都不拉屎的地方,再说当年也不是我逼他们来的。”
外婆听了也不理,继续抱怨:“他们个个都被你耽误了,现在也没混出个样子,又有什么钱,而你现在是老板了。”
大舅潘寿良说:“那是细佬好吃懒做,不务正业。”
外婆说:“是你没有带好他,机会也都给了自己,他哪里还有什么机会呢。”
大舅说:“我这些苦他愿意吃吗?”
外婆说:“谁不吃苦,我吃的苦还少吗,把你们几个养大我容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从县里下放回村的。”
潘寿良停了半天,这是老母最喜欢说的话,似乎自己把老母的前途耽误了。
外婆继续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在县里吃上了商品粮,有了城市户口。”
这样的话,潘寿良听了大半辈子,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潘寿良说:“细佬有手有脚,机会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他天天这个样子,有机会也抓不住。”
外婆说:“你是大佬,细佬混成这样你就安心?”
潘寿良说:“老母,你都这样讲了,我会做出让步的。再说了,细妹每天在我这里也没闲着,打扫卫生,做饭送饭做家务,有时还要跟着我去工地,我记在心上呢。”
外婆说:“你说了那么多,家里的房子你还全要吗。你愿意让她住,可是将来你的孩子不让她住怎么办,她找谁说理去啊。”
潘寿良说:“那房子是我花的钱,我让细妹住,他们应该不会反对的。”
外婆说:“万一你那个时候不在了,她还能住吗?”
大舅听了,突然间心酸起来,看起来老母是知道他病情的,可是生病后没有人关心过他,而说到房子的时候才想到他的病情。
外婆说:“到了那个时候,你更没有权力做主给谁了吧,你老婆将来还会同意?下一代人哪里还会听你的。”
大舅潘寿良说:“如果老母你还是不放心,细佬也不反对,这两间房留给潘寿仪住,你写下来,这样她就可以放心安度晚年,也算是给她的补偿了,你看行吗?”
二舅潘寿成是在自己房里听见的,先是愣了下,随后脖子变粗,仰起脸,对着客厅大声道:“我有意见,凭什么细妹有房子,而我冇。”
外婆说:“那你就得求大佬替你想办法了。”
潘寿良说:“我也没有办法啊。”
这时潘寿成已经站在了老母的眼前。
外婆说:“做咩,我又唔係大佬。”
二舅听了,脸对着大舅说:“大佬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大舅潘寿良说:“怎么会?”
二舅潘寿成说:“那你心里有细妹没有我。”
大舅说:“不会不会的,我是大佬,哪里会这样。”
二舅潘寿成故意噘起嘴:“那你为什么不管我。”
大舅说:“我的意思是不应该我补偿,长孙住这间大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啊。”
外婆冷冷地问:“那你应该给我抱的长孙呢?”
大舅潘寿良顿时心慌意乱,说:“老母,我们明天再聊这个话题吧,到您吃药的时间了。”
大舅发现老母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又变回口齿不清了,最后连神智也不清。他搞不清刚才是气着了老母让她病情加重,还是外婆间歇性发作又开始了。
二舅说:“老母的这个病生得好及时。”
大舅潘寿良板着脸说:“我们还是不要这样讲老母。”
二舅嬉笑着道:“我是说,她这病想犯的时候就能犯,根据自己的需要。”
外婆除了不认识人,其他的事都还知道,包括锅碗瓢盆放在了哪里,她全都清楚。有次华哥过来,她向华哥要钱,讨好地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华哥爱喝的普洱茶,冲好,端给华哥,还准备做饭,非常清醒。还有次外婆竟然劝大舅带个女仔回来。她说:“要生个仔的。没有仔怎么行,将来你老了怎么办,潘家不能无后啊。”
大舅潘寿良懵了,他突然意识到一切都没有瞒过老母。潘寿良慌乱了,过了会才说:“有人陪您回万福是个正经事。那就让潘寿仪陪您回去,还能全程照顾老母。”
大舅说:“不然我帮您写个遗嘱吧,把房子的事写进来。”
潘寿仪说:“随你啊,反正我没什么所谓的。”
大舅潘寿良不爱听细妹这样说话,如果不办,她会几天不出门,也不做饭,如果办了,她又会如此说话。
大舅说:“到时你还要不要拿去做个公证呢?”
潘寿仪说:“随你喽,我有什么所谓呢。”
显然这是外婆在逼大舅做决定,也就是让大舅把祖屋的一半,留给潘寿仪。而这意味着潘寿良不仅放弃了祖屋一半的产权,也放弃了老婆阿珠,还有儿子潘田。阿珠早就认为潘寿良是让自己回来占房子,等盖好了房就会有人过来争了,果然被阿珠预测对了。潘寿良失眠了几个晚上后,眼珠越发深邃,连眼皮也陷了下去,头发差不多全都白了,他大清早跑到外婆的房间说:“老母,你的意思我懂了。”随后,他看了眼正推门送早餐进来的潘寿仪说:“你去收拾东西,陪老母回万福住,我让细佬放下手里的事情陪你们过去,顺便也让他熟悉下万福的情况,他不是想回去找个老婆吗,万福女仔不错的呀,老实可靠,家境也不错。”
潘寿仪翻着白眼道:“新安好的人谁会要他。”
关于这个话题,外婆不爱听。有一次她拉长了脸,心里不高兴,怪潘寿良不懂心疼细佬,说只顾自己快活,也不知道帮帮细佬。
大舅说:“我又不能帮他找老婆。”
外婆说:“你多给他一些钱呀,多见几个就找到了。”
大舅没办法顶老母,只好自己生闷气,二舅似乎越发不着调,除了打麻将输钱,有时还会玩六合彩,总是找大佬要钱。下午借钱上午态度诚恳,钱刚装进口袋,口气立马就变了,说话开始骂骂咧咧。潘寿良听了,只要嘀咕两句细佬不争气,乱花钱,外婆便瞪了眼对大舅潘寿良说:“你是做大佬的,有这么说细佬的吗?他那么年轻老婆就跑了,除了脸上没光,也不好意思回村里,怕人家笑话他,你怎么不理解。”
大舅说:“我觉得细佬从小到大被惯坏了。”
外婆说:“如果他不到香港,会这样吗,还不是你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