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寿成的仔在背后学了大伯潘寿良走路和说话的样子,邻居认为这是潘寿良修养好,情商高,而潘寿仪则最讨厌大佬对什么都可以可以的样子。不管哪个人吩咐潘寿良做事,哪怕是个细路仔,他都会嗒嗒嗒地应着,并放下自己手里的事情,马上去帮对方。潘寿良这副窝囊样,让潘寿仪看不上,每次她憋了一肚子的火都发不出去。她认为潘寿良装出这个样子就是心虚,亏欠大家的。

潘寿良回万福的计划不断在调整和修改,包括张罗摆酒的事,请哪些人,收不收礼,包不包红包,要不要请大妹潘寿娥一家,需不需要安排节目,要不要请人舞狮,沙井粤剧团的人请不请。还有借车的事,是开自己的货车,还是借华哥的宝马。华哥倒是愿意,可是这车子太嚣张,会不会招摇。直到华哥前一晚过来吃饭,说服了潘寿良。他说,不用讲了,还是开我的吧,也是为阿珠和子女长脸,这样才没人欺负呢。摆酒的时候,我叫多几个弟兄过来,也威风一下,不然真的以为我们没脸回来呢。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些年没有白辛苦,日子过得还不错。听华哥这么一说,潘寿良也就同意了。看见潘寿良这样,华哥笑说:“你躲躲闪闪了这么些年,最终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总是瞻前顾后,不如就大大方方,气派一些。不只是为了阿珠和子女们,也为老母想想啊,她受了那么多的苦和误会,连那么近的老家都不敢去想,这次应该体面地回去了。”

经他这么一说,潘寿良同意了华哥的意见,决定开宝马,让外婆坐在里面尽情享受荣归故里的感觉。想到这里,他远远地看着老母说:“老母您放心,我们几个带你回万福,不会让您去乘中巴。这么多年都委屈您了,因为我的缘故,让一家人没有好好地生活,更没有回去探过亲。”

潘寿仪撇了撇嘴,斜眼过来,道:“你终于承认是因为你自己的缘故了。”

潘寿良说我这么说是让老母好受些。

潘寿成说:“不是你的原因,难道还是别人的?”

外婆也不接话,只是笑着喊:“有钱喽有钱喽。”潘寿良也跟着笑:“对啊,老母。”

外婆说:“给我一瓶王老吉,等下我还要吃白切鸡。”她最喜欢用这个方式打岔。

说话间,潘寿良关好了窗户,此刻外面下起了大雨,雨点重重地敲打着玻璃。

这场雨差不多下了整整一夜,天亮前才停下来。大舅潘寿良中间醒了几次。他整晚不断在做梦,梦里全是小时候在万福的情景,还多次出现陈炳根和阿珠。他是在陈炳根与阿珠结婚的时候吓醒的。醒来后,天还没有亮,周围漆黑一片。潘寿良从**下来,走到窗前,看向远处的灯火。

潘寿良失眠了,他想到了对岸那些人,那些事再也逃避不掉了。最担心的是外婆的遗嘱,这是外婆回去的主要目的。

怎么向潘寿娥解释?潘寿仪除了照顾一家老小的生活,给潘寿成带孩子,并对外冒充孩子的母亲,去给孩子开家长会;还要给潘寿良的公司做饭,给公司做账,发工资,严重影响了自己的生活。所有这一切说明潘寿仪应该是潘家的功臣。没有她,这个特殊的家庭不可能走到现在。潘寿良想到这些,觉得这个遗嘱不仅要写清楚分配,还要把潘寿仪的功劳摆一摆,免得其他人不知情。外婆回万福摆酒吃饭只是由头,而将来埋在哪里,潘寿良兄妹三人如何选择自己后半生在什么地方生活才是真正的大事。

基于这个原因,眼下,潘寿良把细佬潘寿成、细妹潘寿仪喊到一起吃了晚饭,在老母回房之后,三个人坐下来商量此事。毕竟这是兄妹三个此生的一件大事,关乎后面的安身立命。潘寿良想把摆酒搞得气派些,是有原因的,他觉得这些年委屈了老母,虽然老母没有说,可是他很清楚再也不能回避这个问题,毕竟老母已经这个年龄了。潘寿良想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老母的决定宣布了,也就是两间房过户给潘寿仪的事情,免得日后潘寿仪在这里长住的时候,后代说三道四,或者生出不必要的争端。为此,潘寿良找人写好了一份协议,到时请兄弟姐妹签好字,拿到公证处去办个手续。这算是对潘寿仪的晚年有个交代。这也是作为大佬潘寿良心里的结,他要替死去的老豆把这件大事办了,当然,主要还是老母的意思。最近这两年,潘寿良总是梦见老豆,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应该是为了这个事。老母提出用这个方式回去,显然是决心已下,并且从之前的失忆里清醒回来,变成又认识人认识字的老母,显然她在逼迫潘寿良尽快处理好家里的大事,而不要等她离开没有人管。

潘寿良找人要了份协议范本,按着上面的话,重新写了一份。他需要把这份东西带回万福,之前他给潘寿仪看过,让她放心,告诉她不要天天摆臭脸,更不要总是跟华哥和邻居们说他这个做大佬的太自私,不主持公道。

潘寿仪一段时间不愿说话,潘寿良知道她心中不快,在给他施压,心里也不痛快,他越发不愿意看见细妹这张要账的脸。可是房里出来时,潘寿良脑子里突然闪出潘寿仪脸上的老年斑和皱纹,又免不了心酸起来。来香港这么多年,她除了容貌,其他都没有变。单身,没有孩子,没有钱,没有房。潘寿良回想起很多事,难道是这个家风水不好吗,怎么每个人的命运都是那么坎坷!自己有老婆却跟没老婆差不多,没过上几年好日子,阿珠就回了万福,连孩子也带了回去。潘寿成有老婆,却丢下孩子跑路了。潘寿仪一生未嫁,有喜欢的人却结不了婚。潘寿良觉得一家人像是被下了咒,尽管各过各的,却都有各自的不幸。

潘寿良这两年总是想着把钱拿回万福,把家里的房子起得再高些,然后自己回到万福养老呢;还是就这样留在香港,永远不要再提回万福的事。那次,他是夜里回万福的,没有见到陈炳根。潘寿良捎了话想过去看看,却被拒绝了,说如果敢去就要被打出来。那时的阿珠和孩子还没有回去。家里冷冷清清,家里连端茶倒水的地方都没有,村里人显得生分了很多,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的样子。最后竟然连潘寿良和潘寿成也没了话,在酒店住了一晚便匆匆忙忙赶了回来。

因为第二天早晨还要出车送材料到工地,然后再到荃湾看场地商量工程的事情,这也是一个老乡介绍的事情,考虑了两天,他还是不想错过赚钱的机会。眼下生意已经越来越难做了,为此,潘寿良特意准备了一些茶叶给人家。这些年潘寿良就是用这个方法和人打交道的,自己少吃点,少用点,除了要换取帮助,更不能亏了帮过自己的人。赚钱也要懂得感恩,他不想过河拆桥,发不义之财。关于这一点,他整天教育细佬阿成,可是感觉成效不大。潘寿成这些年除了大嘴巴,做事情毛手毛脚,有时还会骗人家的钱,再无其他进步。当初与外面的女人生了孩子后,印尼妹扔下孩子跑掉了。他在这边又欠了钱,跑回万福躲着,后来在万福喝酒打架,惹出了几单事,赔了钱才算了结。总之,他把家里害得很惨。为此,阿珠还对潘寿良有了意见,怪他总是护着潘寿成才把他变成这么不懂事。有一次,阿珠抱怨了几句,被住在另一间的潘寿成听到,跑到客厅想要吵架,甚至动手摔东西。潘寿良吓得赶紧跑到客厅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才算了结。到了晚上潘寿良睡不着了,他想啊想,觉得自己的前程渺茫,没有人懂得他的心,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呢。尤其是不同意潘寿成把孩子送到收养院,而是请细妹潘寿仪帮着一起带的时候,潘寿成还怪他偏向潘田,有好吃的多给了潘田。那一阵子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

有次潘寿成和阿珠吵架后,潘寿良让阿珠先带孩子回万福,守住祖屋;同时也想到了应该分家。他觉得谁家有潘寿成这样一个只说不做的人,都是灾难,再这样下去,家里每个人都会对他有意见。于是潘寿良建议潘寿成去申请廉租屋,虽然只有7平方米,可好歹算有个落脚的地方,免得家里人再这么闹下去。

潘寿成的两个仔与潘寿仪住在一间房,两个孩子住在下铺,潘寿仪住在上铺,上上下下不方便,难免黑着脸。这在当时,在屯门的普通人家里,上下铺也很普遍。而阿珠觉得房子是潘寿良买下的,房子只有70多平方米,他们房间连个大床都放不了,实在是难过。她便生了潘寿仪的气,自己是因为肚子里怀了阿如,才从上铺挪下来。而潘寿仪却不懂事,仗着自己带着两个小孩,好像立了功似的,明明可以住进潘寿成那个廉租屋,却不去,死都要赖在这里。阿珠有时阴着脸说,这么多人住在这里,都不能呼吸了。

潘寿良听了,也只是嘿嘿笑着道,是呀是呀,然后便没了下文。潘寿良不能表态,只好装聋作哑,全家人的关系便越发紧张起来。潘寿良脑子里装的事情很多,除了把房产证的事情办理好,还要按照老母的意思,把祖屋的两间房过户给潘寿仪。潘寿良知道,如果自己不同意,老母将会死不瞑目。眼下已经装疯卖傻做了很多事,还不就是为了这个。

在香港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潘寿良都会站在小小的窗口向下望,思考自己应该何去何从。香港并不是自己的家啊。作为一个在万福村野地里奔跑过的孩子,他当然不想被困在这样的一个地方,过着如同监狱般的生活。可是他回去之后,还能拥有那间大屋吗,现在他有资格回去住吗?离开了万福,离开了陈炳根,现在的他没有朋友,甚至找不到一个人说话。什么时候回去,用什么话把当年的事情引出来,才不尴尬。潘寿良担心陈炳根的态度,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就会害了阿珠,他不知道该如何掌握这个火候。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他们还能和解吗?他已经从华哥和细佬那里知道陈炳根见到了阿珠,并帮助了她,两个人相处得还不错,但其他的情况却不了解。眼下陈炳根正在作为证人,积极地帮助阿珠申请房产证,如果申请到后,再分出两间房给潘寿仪,阿珠会同意吗?潘寿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颗定时炸弹,谁也不能碰。潘寿良现在回去,会不会影响事情的进展?有时候潘寿良会跑到老母的房间,坐在老母床前和她说话。老母多数时间里谁也不认识,除了数钱的时候会哈哈大笑,其他时候都是闷闷不乐。她一旦清醒就会指责潘寿良把一家人都害了,害得她有家不能回。所以潘寿良并不知道老母应该清醒还是痴呆下去。

外婆常常连潘寿良也不认识,见这个仔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会问找谁呀,是不是来要钱的?潘寿良苦笑:“老母,我是你的仔呀,我是给你送钱的。”说完,潘寿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10元的港币,扬起来,再推到外婆眼前。见到钱,老母开始笑得像个孩子了,欢呼着,抢到怀里,然后再放到几张港币之中,嘴里叫喊:“我有钱了,我有钱了。”潘寿良摇头,他已经无法正常地跟老母说话了,这些年自己心里的苦,没有人可以倾诉。有时他会在黑暗中来到老母的房间里,对着黑暗滔滔不绝,甚至有时会哭了起来,看着老母翻了个身后继续睡,潘寿良激动起来。说:“老母,你是听懂我心里的话了吗?我知道你听进去了。我知道你是要回去的,我送你,放心吧,也算是给我的一个理由,我一个人回去还是很害怕。因为阿珠想的男人是陈炳根,你认识的,我同学,所以我不能强迫她的。还有细妹潘寿仪,她应该有个着落,她不应该像我,哪怕在工地也能睡,她需要有个自己的房子落脚、洗澡、做饭,正常的生活。老母,我虽然没有得到阿珠,可是我不能一句话都不交代就把阿珠交给陈炳根,让她过得不明不白吧。老母你呢,表面是担心在万福受欺负才过来香港的,其实我知道,你是放心不下我们。可是我明白你心里天天想回万福,你喜欢万福的太阳把地晒裂了;你喜欢看孩子爬上正泛着绿色油光的荔枝和龙眼树上偷摘;你喜欢中午天最热的时候的万福。热得连鸟儿都不敢出来的时候,你愿意到万福的大街上,闻那土被晒的味道。可在香港,你闻不到咱们万福泥土里的味道,来了这么多年,你都没进过商场。我知道你想那个地方想得心疼,你的病也是因为想万福才生的吧。老母,我虽然刚六十五岁,可是已经怀旧了,天天想万福。每次过到深圳做事,我都会绕着咱们万福那个地方走,有时趁中午路上没人,坐在车里进到村里去看一看。如果没有当年那些事,也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我也不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对于重新恢复记忆的外婆来说,似乎前面那些事情并不存在,眼下,她不仅认识自己最大个仔潘寿良,还认识潘寿成和潘寿仪。她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她对小区里见到的每个人微笑。

当潘寿仪、潘寿成表达吃惊的时候,潘寿良用眼神制止了他们的发声。潘寿良希望老母就这样演下去,不然的话,她怎么面对之前的一切呢?

潘寿良早几天眼皮就跳得厉害,总担心有事发生,果不其然,老母眼下就不对劲儿了。潘寿良心里也清楚很难改变老母的想法,却要故意装着平静无知地问,老母,你这是扫屋么?让细妹做就好了,你腰骨不好,可别太累到自己。他指着放在地上的旅行箱,说,这个要放在哪,我帮你。

外婆气呼呼地说:“讲了几次你都忘记了。”

大舅潘寿良说:“对对,我忘记了,是要出去走走吗?”

外婆差不多叫了起来:“我要回万福,翻屋企。”

潘寿良指着外面的餐桌说:“等会我做你最中意的牛肉炖瓜脯和巴浪鱼好不好。”

“要吃你去吃,我不要。”外婆已经黑了脸。

潘寿良知道躲不过,说:“老母你怎么糊涂了,这里不是你的家吗?”潘寿良用手指着外面的客厅说,“这里外都是您的家,我们早在香港买了大屋。”潘寿良心里怕了,他记得老母说过自己将来要死在老家,不能把老骨头留在外地。

潘宝顺说:“这里不是家,是你和潘寿成打工的地方。”

潘寿良说:“我现在都做老板了,您是老板的老母,你看我们有吃有住,有屋住,有车用,我们这些出来打工的,就属你的仔最争气。”

外婆说:“什么争不争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万福是我屋企。”

潘寿良不再说话。

外婆说:“对对,你是老板,我的仔是老板。”过了会儿外婆似乎想起什么,说,“你是你,我是我,我还是得回去,你要是不送我,我就自己走回去。”

潘寿良笑了说:“你怎么走?能飞呀。”

外婆说:“我有脚,也能走,当年你们不就是两条腿走到这儿吗?不是轿子把你们送来的吧。”潘寿良说:“对对,我们是走过来的。对了,老母,眼下我有些忙,让你回去,也没有人服侍你,所以回去会很孤单的。”外婆口气坚决,“我不用服侍,有手有脚,能做了给自己吃的,饿不死。”大舅潘寿良说:“可是您这么老了,身边需要人照顾的,如果我让你回去住,还不被村里人骂死呀。您能不能等到过了年,我再送你回去,然后好好陪你住些天。”外婆说:“让潘寿成送我回去就好,送过罗湖关口,我自己坐中巴到村里。”潘寿良说:“老母呀,您现在八十多岁的人,我不放心啊,你回去了,我睡不着觉的。细佬的性格,谁都知道,做事没头没尾,这些年,他惹的这些事还少吗?他哪可能帮到别人,我烧香拜佛就是求他不要惹出事。如果不是他惹的那么多事,我可能也没有那么辛苦,细妹也不会跟着受累,嫁人都被耽误了。”说完话,潘寿良下意识瞥了眼潘寿仪的房,“这么多年来,潘寿仪一直留在家里,她本来是可以申请公屋的。”

外婆说:“那我可不管喽。”此刻外婆回过头看了眼外面正越发光亮的天空。

潘寿良帮老母脱掉了皮鞋和袜子,安抚好外婆的情绪,他答应了老母,并商量好回屋企的时间。当然,回去前,他需要把手上的一些事情处理好。他知道再不做已经来不及了。想到这里,潘寿良拿起电话,打给村里的小罗汉,刚拨了号,又连忙掐断,这可是凌晨啊。村里所有的红白事都由小罗汉来主持,这是村里的习惯,也是经过潘寿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仅小罗汉的老豆一直是村里话事的人,小罗汉当年还在公社里做过干部,帮过村里很多人,逢年过节潘家祠堂的事务都是由他来召集。由这样一个人来张罗并主持,有这么多大事要解决的贺寿宴至少不会乱。潘寿良想好了,因为太长太长的时间里兄弟姐妹间没有交流,所以需要有个外人在场,否则没有办法收拾场面。主要是潘寿娥那里不好摆平,所以有个话事的人主持还是必要的。贺寿宴的议程包括找人唱粤剧、舞狮,然后就是小罗汉向大家介绍到场的嘉宾和外婆的亲戚,再后面是兄弟姐妹还有孙子外孙们给外婆磕头,给外婆送红包,当然这些费用都是潘寿良负责的。最重要的环节是由小罗汉的父亲作为潘家祠堂最有威望的人,代表外婆当场向大家宣布这个祖屋的两个房间归潘寿仪永远使用,并产权过户。

大舅潘寿良长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与他的经历和年龄都不符。当然,在潘寿良身上不符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个家里他最辛苦,可是却没有人尊重他,潘宝顺时常指着潘寿良的鼻子骂:“你想想自己又做了咩,有咩理由讲其他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是当着全家人的面,包括潘寿成的两个仔。“怕咩嘢,他这么老了不会做事还不能说咩!”说完潘宝顺气呼呼地给自己倒了杯花旗参茶,这是不久前潘寿良给老母买回来补身体的。

为了回万福,潘寿良先是整理手里生意,比如把有些工程,转给别人,自己只收个介绍费算了。如果是小工程,就趁着还能做,赶个工多赚点;有些工程干脆提前验收并结账;有的索性转移到深圳里面做。然后,叮嘱华哥把车换成两地牌照,方便往来。还有一些必要的证件,也需要尽快办好。不知为何,大舅竟隐约地觉得自己是在处理后事。他想好了,这次回去必须有个仪式才行,也算是给自己和老母的一个交代。当年全家人出去,全部灰溜溜的,留下了许多事情在后面,没有机会解释,总是被人拎出来议论。在此之前每次回万福办事,他都犹犹豫豫,偷偷摸摸地过来,既不像外来客也不像万福村的本地人,如果口音没有暴露的话,他甚至不愿意跟别人说到他是万福人。还有些时候,大舅特意先绕远去新桥,在新桥打听万福这边的情况。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回过万福多次,有时是为了生意,比如修路,需要实地考察,这没有办法。当然,他在心里也愿意接一些离万福比较近的生意,比如去沙井或是西乡镇修一段路之类。当然很多人会不理解,你修个路还要用到香港人吗?可是大舅愿意修,少赚点也愿意,就是因为这两个镇离万福最近。

“屯门人怎么了,很多生意都是这样做的呀。”显然这是不了解情况的人说的话。很多屯门人,家还是在深圳的某个村里。多数时间这些老板住在深圳,甚至还不是市区,而是某个村里或者现在的社区,他们是当年“三来一补”的搭桥和牵线人。这样的人有大把,他们愿意吃苦,熟悉环境,活儿也做得细致。他们接的工程通常是香港老板在深圳这边的老房子要修了,或是捐赠了一点钱,准备给家乡修路,这当然要找些自己熟悉的人,价钱先在香港谈好,合作方式也讲好。

这样的事情,潘寿良愿意干,哪怕万福变得再多,他也知道每条路最终通向哪里。有好多次,他选择了傍晚过来,天黑的时候便可以坐在万福村的旧房子门前的石阶上,看着不远处早已不再被封住的井口。虽然水井早已经没有了水,可是他好像总能听到水声。恍惚间,潘寿良仿佛看见趴在井沿上那些儿时的朋友和细佬细妹。他喜欢这里的每个角落,这是小时候他经常捉迷藏的地方,那时候不是跑到村上,就是躲到谁家的杂物间里。潘寿良最怕这种游戏,每次心脏都要跳出来,等待的时候,他快要晕过去了。有一次他竟然顺着绳子下到了井里,差一点淹死,一个过路的妇女见了,大声叫喊,几个人把他救了出来。

夜色里,他坐在村里的石头上,闭上眼睛,辨认哪里是当年的村委、供销社、小学,甚至哪里是妇女们洗衣服的小河。哪怕那些店都已经重新装修过,甚至路都是重新修的,房子也是新启的,每个人都讲着港味普通话,他也能想象到当年这里是什么样子。

他去万福的时候,会选择一些特殊的时候,通常是晚上,路上没有人,他开着车,路过这个地方,用眼睛去抚摸这些个小街小巷。这样的时候,潘寿良是舒服的,好像做梦一样。他先是从村口开始,然后看到了文昌塔,这是他经常梦到的地方,他经常梦见躲在它的石阶上睡觉。相对于那些堂皇的大道,潘寿良更喜欢这些石板小路、路边的野花小草,哪怕是跑出来的一只流浪狗他都觉得亲切,会盯着狗很久,甚至有冲动想上去抱住它,哪怕什么都不说,他也知道那个狗是懂他的。

之前回万福几乎都是为了些小事,比如带回中药给阿珠,或是为了个小生意需要在深圳谈。而这些小打小闹的回去,他觉得都不算什么,只是给自己壮胆和预热的,也算是探路。离开万福这么些年,他发现自己胆子变小了。如果真的回万福,他需要有个标志性的事件。对于村里人来说应该是件大事才行,然后给大家一个交代,这样对阿珠和孩子才有不一样的意义。

当年潘寿良离开万福屋企的时候,是在风雨交加的晚上,前途未卜。而这次,他一定要选个风清日丽,阳光明媚的白天,而且他想图个吉利,一大早就出门,中午前必须到。所以他在日历里翻了很久,希望这是个出门大吉的日子。晴天、不堵车,整个过程是一种享受。这是潘寿良梦里经常出现的场景。除了给家里每个人准备好的伴手礼,他还把一个藏了多年的护身符也带了回来。这个护身符太特殊了,潘寿良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不敢有什么闪失,别人不知道,只有他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所谓护身符其实是个细长形的白珠算盘,那是潘寿良从生产队里偷出来的。当时想着练好后,就还回去。为了这个事,自己的同学、好兄弟陈炳根因为丢了村里的财产,受到批评不说,还在会上做了检讨。整个村子就这一个宝贝,如果不是陈炳根提出自己承担责任,大队几乎提出要挨家挨户地搜查了。毕竟白珠算盘是村委的传家宝,用了几十年,每个人都知道那玩意长什么样儿。潘寿良偷出来的原因很简单,他想偷偷练习,希望学会之后,争取进生产队,先从出纳做起,然后副队长,再是队长,他觉得自己可以干得比谁都好,包括有一天超过陈炳根。当然,这是心里话,他不会对任何人讲的。他这辈子都活在陈炳根的阴影下,各种难受说不出口。陈炳根是他的同学、好朋友,每天形影不离,对方对他也几乎无话不说,包括喜欢阿珠的事情。每周两次回家取煮饭的白米和咸菜,几个小时的路程里,他们像影子一样,不离不弃。可好归好,却因为阿炳根和阿珠的关系,潘寿良在心里和陈炳根已经拉开了很大的距离。当然,还有一件事就是陈炳根在进大队上班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有打,让潘寿良心里不舒服。这件事潘寿良一直闷在心里,他想看看陈炳根到底要不要给他一个解释。虽然他也觉得整个村里没有谁比陈炳根更适合做村长,要文化有文化,要威信有威信,可这样还是让他不舒服。陈炳根当了村长就显得潘寿良很落后,没有能力。虽然别人没有直接比较,但免不了心里会这样想。有次潘寿娥嘲笑他说:“你要是长得像陈炳根那么高就能当村长了。”

潘寿良看着比自己还高出一小截的大妹,心里苦得要死。潘寿娥并不知道大佬怎么想的,还不知深浅地帮着对方说话,说陈炳根高长威猛看着舒服,再说了,他做事情干净利索,能担当。

潘寿良听了并不服气,都是同学,连这个都要隐瞒。当然潘寿良连个生产队的边都没沾上,所以他不想还,也没机会还。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生产队的公家财产已经全部锁在了柜子里,而且大门还加了一个锁头。在家里算盘只能锁在柜子的底层,潘寿良也不敢随便拿出来,甚至他连自己会算账这个事情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如果出远门,他一定要拿出来带在身上。因为这个东西全村人都见过,也都认识,他觉得自己好似把万福背在了身上。

关于回万福,潘寿良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一想到回家,他脑子里会浮现出各种人,除了大妹潘寿娥,还有的就是阿珠和潘田、阿如,眼下哪个都对他不友好。父母如果只有一方在香港,儿童是不容许在香港逗留,迟早被遣送回原地。政策一出来,读四年级的潘田便和阿如被阿珠带回了万福。这件事情潘寿良没机会与潘田解释,虽然他知道早晚需要与陈炳根摊牌,把话说明白,还阿珠一个清白。

潘寿良知道,潘田知道自己身世的时间到了。而他身体越发不好,担心熬不到那个时间。否则阿珠即使对陈炳根讲了,也没有证人,谁也不会信的。到时潘田怎么办,连认祖归宗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这件事情必须正式说,哪怕被村里人继续嘲笑。潘寿良想过做亲子鉴定,可是那将惊动太多人,局面难以控制,到时阿珠的名声就没人给洗清了,她提早回万福的意义也没了。这些年潘田从少年叛逆到青年,现在已经年近四十了,还有阿如,三十多了,只恋爱,不结婚,理由是不想重蹈父母不幸婚姻的覆辙。潘寿良不断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看看万福的今天,还有自己的同龄人,他觉得自己太失败了,这辈子,欠了这么多的人情债,死不起,更活不起,无路可走。

潘寿良知道阿珠心里有气,认为他们全家联合起来欺负她,逼她回万福。眼下这种情况,潘寿良只有自己亲口告诉阿珠,回到万福,是因为政策变了,内地形势越来越好,如果有户口还可以享受村里的分红。潘寿良的用意很明显,让孩子们的户口回到万福,父子相认,享受政策分红。如果阿珠和陈炳根能消除误会,他这辈子也就解放了。

潘寿良眼下急得很,他觉得你陈炳根如果真的爱阿珠,应该懂她的心,阿珠回去了这么久,两人都接触上了,做咩还遮遮掩掩,不把话说透,哪怕不能在一起,至少也可以消除误会吧。大舅心想,阿珠你也不用谢我,可至少应该了解我的为人,大家不把事情摊开说透,真是死不瞑目啊,我又怎么能够安心地离开这个世界呢?可是大舅阿良并不知道,阿珠后来见到陈炳根一副客气礼貌的样子,还有阿珍的虎视眈眈时,便已经泄了气。不要说回到以前,连做朋友的可能性似乎也都没有了。于是她越发生潘寿良的气,你就知道让让让,内疚内疚,把我当商品吗?就算商品也应该是我自己做主,况且女儿总该是你的吧,你还不是为了你自己。阿珠早就知道了潘寿良的用意,只是不想说破。

潘寿良与陈炳根很久没有接触,他认为需要一个仪式,两个人才能把事情说开,接下来他也可以考虑自己何去何从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把阿珠和潘田都害了。虽然潘寿良是那么舍不得阿珠和这个仔,可又能怎样呢,做人不能太自私。他自己这样的一个人,当初因为特殊情况才与阿珠在一起,如果其他时间,阿珠怎么会选择他呢?潘寿良清楚阿珠是因为当初要留在香港,需要有人帮她养儿子,才委屈自己和他结婚的,心里是没有爱过潘寿良的。尤其是阿珠对申请户籍时表现出来的犹豫,让潘寿良感到,阿珠对阿炳根没有死心。

潘寿良听说陈炳根和阿珍住在一起很久,结婚证都没有领。潘寿良知道陈炳根这么做就是为了等阿珠。所以,听到有了新政策,潘寿良便让阿珠再好好考虑,也可以再选择。听到潘寿良这么说,阿珠觉得潘寿良明显是要把她推回万福的意思,这样一来,也就越发想念陈炳根,于是带着孩子们一起回到了万福。

这一刻潘寿良受了刺激,他先是在老母面前停顿了下,然后才缓慢转过身去,像是去看柜子里放着的小摆设那样。潘寿良的脑子里还在想着老母刚才的态度,他需要辨别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家里的橡木柜子上放着一张旧照片,这是老母的宝贝,她每天都去看,即便潘寿仪替她收拾过,她还是会自己重新擦拭。那是老母带着他们兄妹四人坐了两个小时的手扶拖拉机,到镇上去照的,也是唯一的全家福。后来在香港拍的相片,不仅少了潘寿娥,还引得老母几天吃睡都不好,这也是潘寿良不敢提议照全家福的原因。潘寿仪有次趁老母出门,悄悄把照片取走,用纸包好,收进柜筒。到了晚上,还在睡梦中,几个人便听见了隔壁传来呜呜的哭声。潘寿良还在睡梦中,只是翻了个身,倒是潘寿仪一直没有睡实,她整整一天都提心吊胆。听到哭声,她心倒是放下了,光着脚迅速跑到大佬门前,敲了一声便走了进去摇醒潘寿良。潘寿良睡得糊里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乎想起刚刚听见的声音。潘寿仪在大佬耳边道出实情,求大佬帮忙把照片放回去。潘寿良来不及怪罪细妹,他清楚老母的想法,从小到大,潘寿娥与她吵得最凶,却是她最疼的,也是最让她放不下心的一个。老母说过子女中最像她的就是潘寿娥。两个人因为赌气已经太久没有见面,用老母的话说就是她们一家把潘寿娥丢在万福受苦了。也就是这个事情,让潘寿娥恨上了老母,发誓不去香港,更不许别人提这两个字。这对于万福人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万福离香港还是很近的。

潘寿良最懂老母,所以老母心里那些想念竟全部移到了他的心里、骨头里,在雨天大风天一阵阵地发作,隐疼。有那么一瞬间,潘寿良感觉自己好想变成一只小虫子,钻进老母的那堆旧衣服里面,藏进去,然后由老母背在身后。就这样走啊走,一直走回他日思夜念的万福去。想到这里,潘寿良的情绪已经不太稳定,一会儿欢喜一会儿难过,甚至有两次他发现自己在静静地流泪,好在老母的眼神不好,也不看他。

潘寿良听见不远处有小鸟的叫声。已经有段时间,他总是能够听到这样的声音,起初还以为是幻觉,到了最近,他知道是真的,只是声音像小时候,每天在他家房门前叫他起床的那只。

潘寿良知道不能劝动老母,她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之前,老母闹脾气的时候也会这样,拎了件外衣做出要走的样子,到了门口时再由家里的什么人把她拦回来,然后拖到房间,任她哭着骂一顿,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她有些任性,经常把自己当成个细妹仔一样宠着,尤其是觉得这个大儿子潘寿良已经彻底没有脾气,变成一块松软的棉花的时候,她便开始由着自己的性子了。比如,她会骂潘寿良:“都是你,带着这一大家子离开万福,让我跟女儿分开,见不到泥也见不到土,住到这么高的楼上,连阳光也见不到,找个人说话都不容易,等哪一天,我就从这上面跳下去。”说完,外婆的眼睛望向外面黑茫茫的天。

潘寿良不敢说话,心里想,到这边不是你的意思吗,还说全家住着热闹。其实是因为担心在万福受人欺负,会被子女的事拖累。外婆刚到香港时就把全家人凑到一起,让潘寿仪不要费事再申请公屋,不要花冤枉钱,而应该搬到潘寿良这里,负责带孩子,做家务。潘寿成听了自然高兴,而潘寿良不高兴也不敢说,只能劝阿珠想开些。阿珠知道潘寿良的性格,事情定了才通知她,心想这是成心要赶她走,说,“不用跟我商量,这是你们的家,我始终都是外人。”没等到潘寿良缓过神,这边的潘寿仪也不高兴了,说原来是把我当保姆了。外婆头也不抬地说:“你好好想想家姐吧,她在那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潘寿仪说:“关我咩事啊?”

外婆盯着她的脸问:“真的不关你事?”

潘寿仪被老母盯得害怕,站在原地不动,眼睛不敢正视老母。

这时潘寿良端着个杯子过来,说是我的事情我的事情。潘寿仪听了,一肚子苦水不知倒给谁,只好流着泪跑进房,倒在**。

见潘寿仪这样,外婆对着潘寿仪房间的门说:“最苦的就是你的家姐,我真是后悔啊。”说完叹了气,然后便去抹眼泪了。一家人停在沉默中。

这样的话,外婆念叨了很久。潘寿良当上小老板,买了人货车之后,还时常低着头,赔着笑脸对老母说:“老母,都怪我,都怪我,等忙过这一阵子,我带你回去看看,看看阿娥啊。”

外婆听了,顿时把矛头对准了潘寿良,冷着脸说:“不是看,是回去住,我要睡到我的老屋去,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潘寿良笑着说:“对对,我们回去要住下来,不能总是潘寿成一个人过去,我们也要回,到时我先把房子装修了,卫生搞好,让您住得舒服。”潘寿良尽量不说重点。他太清楚老母怎么想的了,因为这也是自己想的,甚至他比老母更加想念万福。老母可能只是觉得下楼不方便,又没有朋友说话。而他潘寿良不是,潘寿良任何时候都想家,刮风时想,下雨时想,晴天时也想,甚至因为想家,他变成了一个爱哭的男人。用潘寿成的话说:“我早就知道大佬变成个女人了,到了香港就被阉了。”

外婆每次听到,都会瞪一眼潘寿成,骂道:“不许你这么说话。”

潘寿成说:“你不是说他没用,总是害你伤心吗?”

见外婆这时已经黑了脸,潘寿成又嬉皮笑脸地说:“那是两回事,我是说他老婆走了之后,他才变的,换成其他人早就守不住了,你看他,每天婆婆妈妈,早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女人,所以他不需要女人的。”

除了大舅潘寿良,其他人都以为外婆早不想回家了,因为她总是把舒服呀,有钱了挂在嘴边。用潘寿成的话说,任何时候老母都走在时代的前沿。比如香港话能说上几句,英语也能讲两句,站在屯门街口,如果不说话,倒像个地道的本港人。有段时间,她也会对邻居说到对万福没有什么感情了,同龄人大多也都不在了,回去了也没意思,她说自己谁也不想见。

对外婆这一次提出回家,潘寿良没有劝阻,而是在脑子里做出规划。兄弟二人明白老母的意思,就是她在为自己处理后事了。眼前被她呼来喝去的潘寿仪,是外婆的心病,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今后的生活一眼看到头,不可能再有什么好事情发生。所以潘寿仪心烦得要死,她希望在老母活着的时候,帮她把大事解决好,安排好养老问题,免得后面没人替她张罗,出现什么意外。潘寿仪感觉潘寿娥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潘寿仪的这些计划,要在外婆还能说话的时候处理好。而外婆在等潘寿良自己提出,免得落下一碗水没有端平的话柄给后人。

外婆年轻时,也就是二十几岁开始便是一副女强人的形象,这样的老母在潘寿良心里一直是厉害和无所不能的,直到她的老年痴呆发作后,她也从来没有对谁示过弱。有些时候,他真的想跟老母亲多说几句,冥冥之中,他觉得老母的老年痴呆只是一个手段和工具。老母一直在逃避,就像是潘寿良一直想逃而没有机会。而年过八十的老母终于得了一个机会,蜕变成老年痴呆,她想蜷在这个症状里面,不再出门。

潘寿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很多时候,他站在老母的门前,有许多话说不出来。所以潘寿良对女儿阿如说,如果有话要说,什么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哪怕半夜哪怕天亮前,都可以。因为那个时间,也正是他潘寿良的黑暗时刻,有好多次,他渴望从楼顶飞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