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阿珠虽然没有见过阿惠的正面,可是她已经听说过潘寿良带女仔吃饭、给钱的事情。有次她见了潘寿良递纸巾给对方擦眼泪,帮着拎东西。有工人说,几次见到潘寿良拿钱给对方。阿珠希望不是真的,可是潘寿良这个状态持续了两年多。回想起这一路,阿珠觉得这事也不能完全怪潘寿良,还是把他当同学和亲人吧,看起来自己没有这个命。所以等潘寿良提出想让潘田回到万福上学,避开香港那些烂仔时,阿珠便彻底死了心,说:“我也应该回去了。”说话的时候,阿珠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仔的背影。她心里难受,这个年龄了,真是有种说不出口的尴尬。想想也怨不得潘寿良,人家帮她带了这么多年的仔,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阿珠灰心了,不再抱有幻想,而在心里与潘寿良说了再见。

阿珠本以为带着潘田回万福是个明智的事情,不然便欠了潘寿良太多,毕竟潘田是自己的孩子,还是自己带吧,不要连累别人,潘寿良是时候甩掉包袱了。本以为回到万福的潘田会懂事。想不到,潘田回到万福后受到了歧视和冷落,他先是被人背地里扔石块,接着是当面嘲笑。潘田为了讨好同学,会拿着潘寿良给的钱去唱K,吃夜宵,醉了还会砸店家的东西。

潘寿良一直犹豫着,他知道阿珠和陈炳根都恨他。当然了,恨他无所谓,耽误了彼此才是真的。这辈子快要过完,他觉得应该成全他们。

潘田想好了看住老母,因为事关他的面子问题。曾经有段时间了,潘田被同学嘲笑和欺负。这样一来潘田越发生潘寿良的气,他觉得老豆捆不住老婆,因为想偷吃才不愿意回万福。为了这,他已经不想理睬老豆潘寿良。

潘寿良并不知情,他早已把这个仔当成了自己的。眼下这个被称为老板的潘寿良想早点见到潘田,他印象里的潘田一直都是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一团,这是潘寿良在铁皮屋第一次看到潘田时的样子。潘田这个名字还是潘寿良起的,他希望孩子活得气派、高级、有出息,不要像父母那样受苦。就在阿珠带着潘田离港的前一周,潘田对潘寿良说了狠话,因为他已经听到阿珠的哭诉,说潘寿良在外面有了女人。潘田几次想根据阿珠提供的信息去找那个女孩,都被阿珠拦住了。潘田心里有气,却不说,只是冷着脸对潘寿良。直到听潘寿良交代他要好好做人时,潘田反问道:“我怎么了要你管?”

潘寿良说:“我们不论在学校还是社会,做事情都要小心,凭着我们的出身,任何时候都夹着尾巴做人。”

潘田说:“你是有尾巴给人抓住的,我没有。”

潘寿良说:“我的意思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就是劝你不要给家里惹事情。”

潘田说:“你管好自己先。”

潘寿良:“我怎么了,管你吃管你喝,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阿珠不说话看着潘寿良,显然是怪潘寿良说得太重。潘寿良讲不出道理,他只是希望这个男孩不要无情无义,挥霍无度,对家里人这么狠,偶尔还会夜不归宿。潘田说:“你也配谈情和义吗,我老母为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你给过她什么,除了钱,你还能给这个家什么?你现在穷得也只剩下了钱吧。”潘田说话时跷起了二郎腿。

潘寿良耐心地说:“没有钱,日子是很难过的。”

潘田说:“那又怎么样,这难道不是你该尽的义务吗?如果你连赚钱都不行,对于我们来说还有价值吗?”

潘寿良可怜巴巴地问:“我这个老豆只是赚钱的吗?”

潘田故意气潘寿良:“难道不是吗?”

潘寿良被噎得讲不出话,他没有想到潘田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潘寿良做了一个要打的动作就被阿珠拦下,哭道:“你当然可以不心疼,潘田的命太苦了呀。”

潘寿良垂下头,再也不知道怎么应答。

回到万福之后,阿如见老母继续袒护潘田,开始生老母的气,她觉得老母袒护大佬,早晚会害了大佬。尤其村里有人说三道四的那些话,七拐八拐也传到阿如耳朵。作为一个女孩,她真心受不了。有两次,她在路上被高年级女生拦住,拉进洗手间,问,你承不承认你老母是个老狐狸精。阿如不说话,高个的女生抓了阿如的头发,说,你承认就好了,又没让你怎么样。

阿如说:“你们是想要保护费吧。”对方说:“没人要拿你的钱,因为你的钱脏,你老母的钱都是男人们给的,然后再用到你们身上,所以你和你大佬都很脏。”阿如逃开是因为上课的铃声响了,她的脸上挨了巴掌,伙食费还被人从口袋里摸了出去,本以为打了人便不会再取钱。这一天,阿如没有及时回家,她爬到了自家的荔枝树上,看着老母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从家里出去,一会儿又跑到马路上站着等她。阿如一直到很晚也不肯下来,她想好了,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帮老母。过去,她陪着老母去镇上拖回喝醉的潘田时,还会心疼老母;可现在阿如心里只有恨,她终于明白老母为什么不跟着老豆在香港,原来在万福她是有野男人的。

阿如仔细想想,越发觉得老母回来这事蹊跷。无论屋企还是外面老豆都需要个帮手,做饭,洗衣,服侍阿嬷,包括有时下车去办事,也需要有个人坐在车里,才不会被罚款。阿如想到万福人那些话了,他们说老母是那种女人。想到这些的时候,阿如准备报个外省的学校,离家越远越好。

阿珠不知道阿如的心思还有她在学校的遭遇,所以把心思花在了潘田的身上。可让她苦恼的是,她越是花心思,这个仔就越是不听话,也不知道要折腾多久才会好,她觉得这个仔不知道像谁了。有几次,她骂他的时候,你到底这是干什么,你跟谁有仇吗?潘田听了说:“你应该问那个衰人。”阿珠听了,在沙发上瘫成一堆泥。她知道潘田恨潘寿良,他认为就是因为这个老豆,把他丢回万福,才让他每天都要见到那些怪怪的眼光。

阿如生气的是,你骂老豆自私,只知道在香港享受,那你就不要四处说自己老豆是香港的呀,也不要拿他的钱。阿如的这些心里话,不会跟任何人说,她觉得潘田又自私又虚伪。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阿如生老母的气,她觉得老母把个好端端的仔惯成了坏小子。小的时候,大佬还不会像现在这么窜。眼下,像是完全失控了一般。如此一来,阿如开始心疼老豆,她想去香港和老豆再见上一面,也算是告别。高考之后,她希望自己走远点,最好是去西北,哪怕远点,生活苦,也没所谓,而不要留在这个家。总之,她再也不想待在万福村了。于是她给老豆发了短信,说想老豆了,希望他回家里来看看。她给老豆买了烟,虽然只能带过去19支,可也算是她的一片心意,她希望老豆能懂她。她在短信里没有提老母和大佬,也没有提老母和陈炳根,她明显感觉到老母和那个陈炳根不是一般的关系,小时候不觉得,那次在学校被人打了之后,她越发觉得老母和陈炳根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正常。

有次后亭村的一个男人听说阿珠回到了万福,便动了心,加上旁边的人不断打趣,说阿珠可是当年村里的美女加才女,害得男人虽然只见过一面,便犯了相思。男人找借东西的理由过来说话,阿珠没有搭理,那人便赖着不走,说想吃阿珠做的菜,煲的汤。阿珠见了,只好说,你再不走,等会我的仔放学回来了。男人说:“那又怎么样嘛,来你们家的男人又不只我一个。”见阿珠不说话,男人笑了:“那你是同意喽。”阿珠说:“你乱讲什么,他是我高中同学。”男人说:“我又没说那人是谁,你自己倒是承认了,心里有鬼吧,听说他可是为你受了很多苦,脚都拐了,你倒好,不用半年便跟潘寿良那家伙好上还生了仔。”

阿珠不说话。

“哪个男人可以为了你家争回这块宅基地,连队长都没得做也愿意。”见阿珠沉默不说话,男人得寸进尺,继续说:“原来都是离不开男人。现在你香港的老公好久没回来了,我猜是离了,至少是分居吧。”见阿珠不说话,男人笑着说:“不如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吧。”阿珠听了,皱了眉头,站起身,正要开口,放学回来的听见此话的潘田刚好进来,只见他去杂物间的门后取了铁锹出来,打阿珠主意的男人顿时吓得慌忙站起,屁滚尿流,夺路而逃。阿珠见了,对潘田说:“这叔叔是过来借稻谷机的,仔你饿了吧,老母现在给你做饭去。”潘田说:“别叫我仔,我不是你的仔。”阿珠说:“你怎么又这样说话。”潘田说:“我还以为同学说的不是真的呢,原来你就是个勾引男人的坏女人。”阿珠说:“你今天说话很难听。”潘田说:“那我还应该夸你做得好,让你再多给我找几个后备的老豆吗?”

这时陈炳根进来了,显然他听见了之前的对话,黑着脸对潘田说:“不可以这么和老母讲话。”潘田凶了一眼陈炳根后,出了门,他故意把门摔得很响,言下之意是告诉阿珠自己今晚不回来,他喜欢为自己的坏习惯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