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陈池龙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不愿去地区工业局的原因,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张丽仙。他发现,他已经有点爱上了那个女人。

由于迟迟等不到任雯,使得陈池龙对任雯已渐渐失去了信心。任雯已经为国捐躯,或者说已经为他陈池龙献出了自己年轻的宝贵的生命已经成了不争的事实。陈池龙痛苦万分,他觉得他对不起任雯。他成了一个十足的悲观主义者。加上工作环境不好,使他整天像个病人似的,无精打采,情绪相当颓丧;而张丽仙,成了他唯一可以维系感情的人。

工业局办公楼就在地委办公楼的对面,中间只隔着一片二十来米宽的绿化带。地委书记周映丁坐在三楼办公室里,就可以透过窗口非常清楚地看到坐在对面二楼里上班的陈池龙。自从陈池龙调到地区后,周映丁便经常在地区大院里碰到陈池龙。周映丁看陈池龙的样子,便知道他对自己满肚子的意见。心里笑笑,不想跟他计较。但周映丁担心长此下去,会影响工作,特别是眼下正在大抓炼钢的时候,要是真的影响了工作,那就不好了。他于是找陈池龙谈了一次话,除了工作,谈来谈去又谈到了个人的问题上。周映丁知道陈池龙做梦都在想那个皖南姑娘,并且他知道,那个皖南姑娘更大的可能是已经牺牲了。出于领导对部属的关心,周映丁提醒陈池龙说:“个人的事也该考虑了,不能再往后拖了,再往后拖年龄就大了。”

周映丁头几次这样说的时候,陈池龙听后往往心里很不舒服;可听着听着,慢慢地便习惯了。仔细一想,觉得周映丁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转眼间自己已经是40多岁的人了。他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总得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可周围的人一排队,他觉得没有一个合适的,要么才十几二十岁,自己都可以当她们的父亲了;要么夫妻离异了或者年轻轻死了丈夫守了寡的;而那种女人他是根本不会去考虑的。他要的是那种出水的芙蓉,新鲜亮丽;要的是那种年龄相当,又没有婚姻史的绝对纯洁无瑕的女子。那种近乎苛刻的条件,使得他想重新组织一个家庭几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

只有这时,陈池龙才真正地把目光留在了感情上受过挫折,而自己也已经对她有几分好感的机关医务室医生张丽仙的身上。他感到,或许眼下只有张丽仙才适合他,才是他唯一的选择。他知道,张丽仙虽然有过一段恋爱史,但恋爱并不等于跟人同居过。除了张丽仙,他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人了。

由于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目标,当一天周映丁跟他再次提起他的个人问题时,他随口说出了张丽仙的名字,他说他打算娶她了。周映丁紧追不放,忙问张丽仙是什么人?年龄多大?在什么单位工作?人长得好看不好看?

周映丁一连串的追问逗得陈池龙都笑了。他说:“你比我还急呀!到底是你要娶媳妇还是我要娶媳妇?”笑着,他把张丽仙的情况说了出来。周映丁说:“那还不好办,马上把她调到地区医院来不就成了?”

结果,一个星期不到,包括粮食关系在内,张丽仙的所有调动手续都有人给办齐了,落在了地区医院。当地区医院的一张调动函送到正在红湖水库工地的张丽仙手里,让她去地区医院报到时,张丽仙仍然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就变得顺理成章。几乎不用任何人牵线搭桥,陈池龙和张丽仙两人几乎也没有很认真地交谈一次,他们便去办理了结婚登记并举行了婚礼。事情突然得让张丽仙有点意外,有点不可思议。但她不想去想更深层次的原因,就像当初她跟她的男朋友分手一样,分就分了,不要任何理由。由于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了,对于那种纯属形式的婚礼他们也看得比较淡,也就没有打算大宴宾朋。那实在是一件很累人的事。结婚的那天上午,张丽仙一大早就提着菜篮子上街转了一圈,买些陈池龙平时喜欢吃的菜;然后请叶玉萍过来一起吃了顿饭,喝了几杯低度酒,就算是结婚了。

陈池龙对这次婚姻并没有投入多大的热情。他完全像在应付上级布置的一个必须由他去完成的工作任务,一切都显得很被动。已经步入中年的他也已经不再像年轻时的他欲望那样强烈和悍勇,面对眼前的张丽仙,他更多的则是漫不经心和从容不迫。他像是一个极富考古经验的考古专家,而张丽仙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则成了他认真研究的对象,他觉得他必须读懂她,读透她!

张丽仙毕竟太爱他了,所以对陈池龙那种近乎病态的行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恰恰相反,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件正在接受海关检疫的物品,非常积极认真地配合。她尽可能地为陈池龙展示着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让陈池龙更得心应手,更能从中得到满足、舒适和快乐。单纯的张丽仙并没有想到,她越是这样,陈池龙就越是从心里反感、厌恶!她并不知道陈池龙需要的是那种在男人面前羞羞答答,面对那种事情慌乱得不知所措,最终要由男人去**、去开导的女孩子,而不是那种精明老练、性事谙熟,甚至高明到可以为男人把舵引航,爽得要让男人去死的女人。

陈池龙对张丽仙深感失望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发现张丽仙已经不是一个处女了。关于这点,他似乎早就应该想到了;但无论如何,他就是无法接受这种事实。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吃饭时又吃到了一只苍蝇,他恶心得想吐;又像是再一次上当买了假货回来。恼怒之情,自不必说。

和陈池龙的前任妻子九红一样,张丽仙都是属于那种善良、贤慧,又特别能体贴和理解丈夫的人。虽然她也知道陈池龙很在乎女人的操守,后来她之所以没把那种事放在心上,坚决地选择了陈池龙,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虽然有过一次感情上的挫折和失败,但她绝不是一个****之人,在以后漫漫的婚姻旅途上,她更不可能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她自信她将以自己的行动和努力去获取陈池龙的信任。她对自己的操守深信不疑。她想即使对女人的操守看得比天还要大的陈池龙,也不可能苛刻到把女方在初恋时的某次荒唐行为去当一回事。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

事实却并非如此。细心的张丽仙已经注意到陈池龙对自己的极端不满,那种不满明显表现在陈池龙和她终于在相互的冲动中完成**之后,陈池龙像打了一次大败仗一样,变得异常沮丧和哀伤。陈池龙并没有说出不满的理由。他甚至连问都没问她为什么不是处女,是不是让那个初恋的男友捷足先登了?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结果弄得张丽仙很难堪,却又不便解释。她总不可能告诉陈池龙说那是她年轻时一时冲动、一时糊涂做下的事。她只能把陈池龙的不满理解为自己的失职,理解为对她没有尽到做一个妻子的责任。错误在于自己。为了使陈池龙的心情尽快地好起来。蜜月中,她想尽一切办法调动自己的看家本领去为陈池龙做最好吃的菜。就连晚上睡觉前的洗脚水,也是她先给弄得好好的,不冷不热,然后端到陈池龙的面前,一边帮陈池龙脱下袜子,一边一个脚趾头一个脚趾头像洗一扇生姜似的慢慢帮他洗着、搓着;再接着用擦脚布帮他把脚擦干。平时说话儿,她也是小小心心的,每讲一句话都要斟酌半天,生怕话说过了头陈池龙听了不高兴。尽管如此,陈池龙却始终无动于衷,仍然整天给她一副臭脸孔。张丽仙并不计较,她想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他们现在是夫妻了,她有的是时间。

新婚并没有给陈池龙带来多少快乐,更没有像周映丁所期待的那样,好像给他一个老婆,他就会变成一个三头六臂的英雄,把全地区的大炼钢运动轰轰烈烈地搞起来。陈池龙似乎比结婚前还要萎顿、消沉。对大炼钢铁,他始终提不起热情。经过几个月的宣传发动,大炼钢运动已经变成了一个全国性的群众性的运动。就连周边的泉州、福州等地市,炼钢产量天天也都在创新高。闽侯地区却一直落在全省其它地市的后头,炼来炼去产量就是上不去。地委急了,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天天在大念大炼钢的紧箍咒。地委领导周映丁甚至在会上公开点名批评了那些产量一直上不去的落后县。自从陈池龙被调离闽中县后,红湖水库工地上便有一半的民工被抽调去参加炼钢;但钢铁产量仍然没法上去。闽中县因此每次在会上没少挨地委的批评,批得新到任的县长抬不起头来。

在会上经常受批评的还有陈池龙。他当然不像一些县长那样被公开点名。周映丁只是隐隐约约提到个别领导干部已经丧失革命斗志,婚前闹情绪,婚后还是闹情绪;新婚却没有给他带来新的动力,必须引起重视。话虽然才说到这里就收住了,但大家不是傻瓜,谁都知道到底在说谁。陈池龙憋了一肚子的气,想起要不是周映丁,自己和张丽仙也不一定能走到一快,不禁越想越气。冲周映丁在心里骂着:放你娘的狗屁!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尽管张丽仙对陈池龙再好,陈池龙仍然觉得跟她在一起生活味同嚼蜡,一点意思也没有。心里头老是觉得有那么一个疙瘩搁着。总是时不时想起她过去的男友曾经趴在她身上的那一幕情景,想挥也挥不去,想忘也忘不掉,结果搞得心情越来越糟糕。他感到自己正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跟张丽仙离婚;要么不离婚,但他必须远远地离开她,不要跟她生活在一起,也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了。而后一种选择,对张丽仙来说,面子和感情上都比较好接受;对他自己来说,也可以接受。否则,结一个离一个人家该怎么说他?

事实上,这个时候,陈池龙正在向地委打一份报告,要求给他换一个工作。自从调到工业局后,他就一直觉得这个工作不适合他。他一点也不适合搞那种虚得不能再虚的东西,那样也无法发挥他的工作积极性。地委考虑陈池龙如果真的不把心思放在工业局,硬让他干也不是一个办法;再说红湖水库被抽走一万民工后,工程进度确实也成了问题。拆东墙补西墙,拆来拆去,到明年汛期,大坝要是真的不能合拢,也不是一件开玩笑的事。于是,就把他调到地区水利水电局任局长。这正合了陈池龙的意,任命书一下来,他就到水利水电局报到。紧接着第二天,他就打起行李卷到红湖水库和民工们搞“三同”了。

陈池龙自己心里明白,他匆匆忙忙要赶去红湖工地,除了放心不下水库外,最关键的原因是他想急于离开那个刚刚组织起来不久的家,离开张丽仙。这一点,作为妻子的张丽仙,当然也非常清楚。她为此黯然神伤。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她都是在扮演一个无辜的角色。她虽然无法完全明白陈池龙对自己冷淡的真正原因,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那就是跟她的身体有关。他厌倦她,主要是厌倦和鄙视她的身体。结婚几个月,陈池龙几乎很少碰她;即使有肌肤之亲,也看得出陈池龙也是在敷衍她,匆匆忙忙的,象挤公共汽车一样,巴不得早一刻离开她的身子。两人无论如何也燃不起新婚夫妇的那种**来。张丽仙所能做的,只能一如既往地尽人妻之责。有求必应,应必努力配合。除此之外,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张丽仙是在陈池龙匆匆忙忙收拾行李时,发现陈池龙要离开她去某个地方的。起初,她还以为他要出远门公干去了;后来,终于听陈池龙说他已经调到水利水电局,现在要到红湖水库工地坐阵去,工程不结束,他是没法回来的。张丽仙一听就掉泪了。心里想:红湖工地离地区不就一百多里的路程吗?干嘛非得等工程结束了才回来呢?这不是跟她赌气是什么?

陈池龙当然不会顾及她的感受,收拾好行李,就直奔红湖工地去了。这一走就是五个月。后来中间有一次,陈池龙回地区汇报工作,工作一汇报完,他连家门也没进,就又急急赶回工地去了。陈池龙的这种反常行为终于引起了叶玉萍的怀疑。

哪个家庭都一样,即使夫妻俩关系再好,小俩口吵吵嘴耍点小脾气,也是很正常的;然而,才结婚短短几个月,陈池龙却丢下新婚的娇妻长时间住在工地上,那就不对头了。一天,叶玉萍特意找了一个机会去地区找张丽仙。那时,张丽仙才下早班回来,一夜未睡,人显得很憔悴。几个月不见,叶玉萍觉得她突然变得很苍老,完全不像是一个才三十多点的人。不禁为她心疼起来。张丽仙留叶玉萍一起吃了午饭。饭间,免不了提起陈池龙。叶玉萍发现在说到陈池龙时,张丽仙极力在回避着,很不愿意谈起他。叶玉萍便想她心里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果然,还没等叶玉萍再说什么,张丽仙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哇!哇!”哭了起来。同样作为女人,叶玉萍被她哭得心里很难受。她劝张丽仙有话慢慢说,如果是受陈池龙欺侮的话,她负责找他算账。可是尽管她如何说服,张丽仙死活就是不愿说出她和陈池龙两人的事。她只顾一个劲地哭,叶玉萍就知道张丽仙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陈池龙不懂得怜香惜玉,在欺侮她了!她决定去找陈池龙,替她讨回这个公道。

有一点被叶玉萍忽略了。她实在太不了解陈池龙了。陈池龙怎么会听她的话呢?陈池龙要是那么容易听进去别人的话,那么他就不是陈池龙了。事实证明叶玉萍的话在陈池龙听来只当是在放屁,或者说根本就不当一回事;或者说一句也没听进去。叶玉萍咋咋呼呼了一阵子,看陈池龙连理都不理她,气得她臭骂了陈池龙一阵子,最后无功而返。

还有一点被叶玉萍忽略了的重要细则是:作为陈池龙和张丽仙夫妻以外的第三者,张丽仙不可能把丈夫对自己产生意见的根本原因,也就是只有他们夫妻两人才知道的隐私告诉给第三者叶玉萍,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陈池龙也一样,他再糊涂,也不可能糊涂到把自己又一次买到假货的事拿出来跟外人讲。陈池龙不是不明白,讲出来只有两种结果:第一,成为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料!笑他陈池龙笨,挑来换去,仍然拣回一个假货;第二,人家还会骂他陈池龙鼠肠鸡肚、老封建!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告诉叶玉萍事情的真相呢?他为什么就不能选择沉默呢?由于陈池龙和张丽仙两个人都不愿把产生矛盾的真相告诉给叶玉萍,叶玉萍就觉得自己空有满腔热情,却也帮不上这个忙。她的一切努力,实际上已经意味着吃力不讨好。事后,叶玉萍也曾经用心揣摩过这件事。她对陈池龙和张丽仙两人分居的深层次原因作过认真的分析,终于恍然大悟:神经兮兮的陈池龙一定又在犯他过去一直在犯的老毛病了!结论一出来,叶玉萍的脸上就只有鄙夷和不屑。她觉得陈池龙完全是一个神经有点毛病的男人。

陈池龙当然看出叶玉萍对自己的意见很大,甚至恨透了他这个男人。但他一点也不在意,更不想跟她作任何解释。该解释的早已经都解释过了。自己要穿什么样的鞋才合脚只有自己才知道。那完完全全是个人的事,别人要管那么多干什么?关别人屁事!他承认,如果这件事换成别的什么男人,或许他就接受了、容忍了。但他偏偏就不行,他要的女人必须是一块没有暇疵的玉,然后由他去精雕细琢,变成他的工艺品;要不就是白纸一张,他要从零开始,从空白开始,别人胡乱涂鸦过的他一概不要。他也知道自己那样做会给对方带来很深的、甚至是一辈子的伤害,但他就是改不掉,那种样子很像是自己不幸得了一种永远也治不好的怪病,作为别人,应该从同情、理解、关心的角度去给他一点安慰,而不是歧视他、嘲笑他,甚至于不分青红皂白横加指责和发难。

红湖水库大坝合拢的第二天,陈池龙带着刚去水库工地时带着的一大堆行李,回到了地区机关。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他决定跟张丽仙办理离婚。

陈池龙起初以为张丽仙不会同意离婚的事,早就在肚子里准备好了许多关于为什么要离婚的理由。比如说既然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儿,他也不好再误她了,不如趁她现在还年轻,离了算了,她也好再找个好人家,等等。陈池龙想不到张丽仙会那样干脆,几乎没等陈池龙开口讲第二句话,她就表态说她同意,她说:“要不现在就去办吧,我们这下就走。”

她的干脆,倒弄得陈池龙有点反应不过来。

为了防止张丽仙反悔和节外生枝,陈池龙当即写了一份离婚协议,自己先在上面签了字,然后也让张丽仙签了字。

195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才成立十个年头。所有的法律也只有两部,一部《婚姻法》,一部《宪法》。其中《婚姻法》是1950年刚解放时就已经颁布了的。可以想见婚姻在人们生活中的重要性。当时,离婚对一个百姓来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名词,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把夫妻两个人的事闹到外面去,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而作为离婚的主管部门,更多的则是调解劝和,能不离的尽量不让他们离,也正所谓劝和不劝散。当陈池龙和张丽仙两人来到街道办事处的时候,他们就面临着这样一个问题。

负责办理离婚的是街道办事处民政所的一个老头子,他并不认识陈池龙,陈池龙却已经认出他来了。他记得当时他和张丽仙的结婚登记就是他给办的。老头子终于也认出了他们,不由得一怔,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说:“怎么?不才结婚一年不到吗,怎么就闹离婚了?”

陈池龙早就领教过这种人的厉害。他要是不让你离,你就是说到天上去,也休想离得成。果然,他开始问话了。他问陈池龙说:“是不是把婚姻当儿戏了?想结就结,想离就离了。要知道,婚姻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事,要么不结;结了,就要一条路走到黑!要不,结婚的时候,门联上还要贴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干什么?结结离离是不道德的行为。”

老头子显然把陈池龙看成是胁迫张丽仙离婚的罪魁祸首,而把张丽仙当成一个灾难深重的弱者、受害者。于是他一点也不考虑陈池龙的情绪,始终把道义的天平向张丽仙一边倾斜。他接着问陈池龙:“是不是喜新厌旧,是不是又有外遇了?如果有,千万别当陈世美,要知道,陈世美最后的下场也是很可悲的。”

面对老头子的冷嘲热讽,陈池龙恨不得一拳盖过去,狠狠揍他一顿,却又不敢轻易发作。他知道这一拳过去的后果会是什么,陈池龙只好忍着。老头子终于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新的内容,就开始问张丽仙。他问张丽仙:“是不是真的同意离婚?如果有什么苦衷,或者是不同意离,可以提出来。并不是说到这里来非得就要办离婚。离婚既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一个人的事,婚姻双方只要一方不同意离,这个婚就离不成。”他一再暗示张丽仙不要怕,在婚内,夫妻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不平等,但在《婚姻法》面前,夫妻是绝对平等的,老头子希望张丽仙能够勇敢地站出来,从而使陈池龙的企图不能得逞。

张丽仙当然不可能按照老头子的意思去做,更不可能像老头子所希望的那样做。她觉得老头子实在是枉费心机。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她在市场上买菜,当她看上了什么,价钱都已经跟人家说好,已经在过秤了,这时突然出现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劝她不要买那菜似的,有点滑稽可笑。她平静地告诉老头子说,陈池龙所说的其实也就是她的意思。他们确实已经没有在一起生活的意义和必要了。他们的感情已经完全彻底地破裂。他们只有离婚了。离婚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都是最好的解脱。既然《婚姻法》明确规定结婚自由,离婚也自由,那么,她希望老头子不要再为难他们,赶紧给他们办理离婚手续好了。

张丽仙的表态等于告诉老头子他已经没有什么戏唱。但是,职业的习惯决定他不可能轻而易举就这样让他们离婚,那样就太便宜了他们。民政所里的人一般都会得一种职业病,他们往往喜欢打听离婚当事双方的隐私。比如男方如何对女方进行性虐待,如何因女方的不从进行性暴力;女方又如何因性冷淡,几个月不让男方碰一次。如此之类,他们都非常愿意打听和了解,从中得到某种乐趣。老头子就是属于那种人。他启发性地暗示张丽仙:“有什么委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既然事情已经闹得这样大了,总不可能用一句感情不合就给全概括了。总有许多不便明说的原因和隐情,考虑清楚了现在就说,如果还没考虑成熟,就先回去好了,过几天想好了再来还来得及。又不是过几天我们就不开门了,不给办离婚了。”

陈池龙知道老头子在故意刁难他们。正待发作,张丽仙已经再次向老头子要求说离婚是她和陈池龙深思熟虑过的,完全没必要再考虑什么;更没有必要等下次再来,不如今天就给他们办了,省得大家都麻烦。说到这,她问老头子说:“你说是不是?”那等于告诉老头,这证明你不能不开了。老头子看张丽仙态度那样坚决,又看陈池龙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知道这个离婚证明是早晚要给他们开的,就极不情愿地给他们办了手续。

走出民政所的时候,陈池龙看张丽仙的脸色有点苍白,心里不由得一阵歉意。他告诉她说,现在他们住的这间房子就给她住了,他自己再想办法弄一间去。张丽仙却淡淡说,不必了,她要搬到自己医院的宿舍里去住。陈池龙正想再坚持一下,张丽仙已经扭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陈池龙心情变得很恶劣。他故意走得很慢。他知道这时候张丽仙正回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回去,免得两个人都搞得很尴尬。他毫无目标地在街上转来转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大约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他回到了宿舍。那时,张丽仙已经走了。本来,两口子的东西就不多,两人结婚的时候也没买什么家具。张丽仙这一搬走,屋里就更显得空空****。陈池龙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楚,想想自己都年近半百了,这都是何苦?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是否真的就那么重要,即使很重要,按他现在的年龄和条件,要想再去找个白玉无暇的女孩子,也已经近乎天方夜谈了。

陈池龙自己都不清楚这样搞来搞去,自己的未来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归宿?他有时会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很过分,到最后必然落个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结局;有时又觉得他不能太迁就,就像是一个有洁癖的女人一样,你几乎不能坐在她的**。你坐了,你的衣服干干净净还可以说得过去;相反,她就要恶心了半天,难受了半天,后悔了半天,不该不小心让你坐在她的**。陈池龙想自己就很像那个犯有洁癖病的女人,没人能够救他。

尽管陈池龙和张丽仙都没有把他们离婚的事讲出来,鬼知道离婚没几天,他们已经办了离婚的事却闹得满城风雨了。那天在机关大院里,陈池龙正好碰上来地区办事的叶玉萍。陈池龙本想当作没看见,转身走掉,没想叶玉萍已经先叫了他,问他是不是跟张丽仙离了?陈池龙一愣,问她怎么知道的。叶玉萍说,纸还能包得住火吗?她为什么就不能知道。又说,你还真行呀!结一个离一个,你到底打算离多少个?陈池龙最受不了这种酸溜溜的冷嘲热讽,恼怒起来。他说:“从今往后我不结了,一个都不要了还不行吗?”

叶玉萍本来想再说他几句,却见他已经气得一声招呼也不打走了,只得冲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头恶狠狠骂了他一句:“神经病!”

陈池龙很快被组织找去谈话。

找他谈话的是地委组织部的一个副部长。姓祁。他是接受地委指派特意找陈池龙谈话的。长期搞组织工作的人都有一个习惯,总是喜欢居高临下面对接受他谈话的人。他们把自己的职业看得很神圣、很庄严、很伟大,把自己看成是领导们的化身,让你觉得跟他谈话,就好像跟中央什么大首长谈话一样。祁副部长给陈池龙的第一印象就是那样子;而那恰恰是陈池龙所不屑、所憎恨的。

由于陈池龙在心里对他充满反感,整个谈话过程变得相当不愉快。陈池龙也没有认真听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让人从心里感到不舒服,又是批评、又是警告,听到后来陈池龙再也忍耐不住火了起来。他破口大骂:“《婚姻法》里哪条规定结了婚就不能离婚了?我离婚错了吗?我为什么就不能离婚?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祁副部长显然从来没碰过像陈池龙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怔了半天,也没能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来,陈池龙已经甩门走了。祁副部长在后面高声喊着:“你连最起码的组织观念都没有,你要考虑自己的后果!”

这时,陈池龙已经走得很远了。他突然又转过身来,朝祁副部长面前走了几步,然后站住,认认真真,一字一顿说:“给我一头牛,三分地,我回家种地去!老子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