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池龙真想一甩手走人不干了。

他一气跑到机关事务管理局那里办理辞退手续。一办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事务管理局的经办人员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先例,说什么也不敢给他办粮食转移证明。陈池龙眼睛一瞪说:“为什么?!”经办人员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说:“我们不敢办。”陈池龙说:“我叫你办你就给办,有什么不敢?”经办人员一肚子的委屈,她请陈池龙能够理解她,她说那是制度。她实在不敢私自作主张。陈池龙只得跑去找管理局局长老郭,老郭跟陈池龙认识,平时地区开会什么的经常在一起。陈池龙提出要辞官回家让他感到非常惊讶,说:“哪有县处级干部自动提出辞退的?听都没听说过。”说什么也不敢给陈池龙办手续。陈池龙气得跑去找周映丁。周映丁正在接待客人,秘书安排他到接待室先坐着。等周映丁送走客人,也不等秘书安排,陈池龙已经一头闯进了周映丁的办公室。周映丁其实早就知道陈池龙来的目的,没等陈池龙开口,他已经先表态了。他说:“不行!那是不可能的。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干部,你是一个县处级领导干部,还是一个老红军、老干部,你这一辞职,你知道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吗?人家会怎样议论组织,怎样议论地委?说我们在陷害老红军、老干部,这个后果我们可担当不起!当然,你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但是我们仍然要慢慢教育你,改造你!一年不行,两年;十年不行,二十年。反正要把你的错误思想彻底转变过来。”又说,“你先安心回去上班,如果工作岗位不合适,我们会重新考虑。”

周映丁几乎容不得陈池龙作任何辩解,就已经把他挡到门外去了。陈池龙心里窝着火,却没地方发。

几天后,地委做出决定,调任陈池龙为地区宗教事务管理局局长。宗教局是二级局,正局长才是副处级。地委在任命书上局长的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正处级。谁都知道宗教局是一个无职无权的单位,地委的意图实际上就是让陈池龙去那挂个虚名而已。陈池龙有点哭笑不得,心想:让我这个光棍去管和尚尼姑了,你地委真毒,亏你们想得出来。任命书下来几天了,陈池龙也懒得去报到,所有的迁转手续都是宗教局的办事员给办的。

陈池龙在宗教局一呆就是6年,这6年里,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周映丁已经三跳两跳调到省里当了省委副书记。马超也调到省里任省人大副主任。就是过去陈池龙的那些部下,这下也一个个都提拔起来,官当得比陈池龙要大了。陈池龙并不关心仕途,仕途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什么重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作为宗教局的局长,他常常要跑寺庙尼庵,天天跟那些和尚尼姑打交道。青灯古寺,佛界禅境也没能使他的心境平静下来。他的脾气已经变得很古怪。他几乎和所有的朋友都断绝了来往,一点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他有意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外界的所有活动。

没事的时候,陈池龙也会想起九红,想起张丽仙,想起已经没有任何下落的任雯。每当这个时候,他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说不出到底是内疚呢?还是其他什么。

自从跟张丽仙离婚后,他几乎就没再见过她。一次陈池龙带几个部属到有关寺庙去了解僧人的生活情况,主人顺便带他们到各个佛殿转了转,转到观音殿的时候,陈池龙看见一个女香客跪在香案前烧香。从他站的位置,他只能看到女香客的背影;但他却一眼看出那个女香客正是张丽仙。陈池龙不禁傻了。在这种地方碰到陈池龙,张丽仙显然也感到很意外,一时心里慌乱得很,不知说什么好。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了一阵后,陈池龙正想过去问候一声,张丽仙却已经扭头逃一般跑了。那是他们离婚后,陈池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陈池龙并不知道,因为他和张丽仙的离婚,大家在议论陈池龙的不是的同时,几乎也都在议论张丽仙的不是,唾沫差不多要把她给淹死了!离婚给张丽仙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伤害。离婚后,她就调回闽中县去了,她本来想只要躲开地区,躲开那个是非之地,事情就会好起来;没想回到闽中还是没法让她躲掉那些非议。她依然时时处在那些非议的包围之中。此时,她已经决定远离闽中,到宁夏投奔她姐姐去了。

九红也一样。自那次儿子陈冬松住院见过她后,陈池龙就再没有见过她。就连陈小小和陈冬松也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们。倒是那年陈小小要出嫁,她带那个男的到机关里来找他。那天,他正好下乡去了,不在。陈小小就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告诉他说她要嫁人了,男的是一个当兵的。部队在安徽,结过婚她就要随他去安徽了。女儿希望在她结婚的那天,作父亲的能够回去一趟,给女儿祝福。陈池龙下乡回来看见陈小小留的字条,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感情。女儿结婚那天,他并没有回去。他去街上转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条苏州真丝围巾,两双女袜和一面镜台,然后托人带回去。他也不知道女儿到底喜不喜欢,反正那是他的一片心意。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他骨子里的那种亲情也变得越来越浓。两个孩子从出生到长大成人,他几乎没有真正关心过他们一回。后来,两个孩子中学毕业了,打电话要父亲替他们在城里找份工作,他在电话里一口回绝了。他说不能搞特殊化,让他们自己找去。现在想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们。

陈小小要离开闽中去安徽的那天,她带着新婚夫婿又一次来地区机关找陈池龙。那天,陈池龙正好在,他看女儿的脸上挂着灿灿的笑,女婿的表情则很恬静、很满足,就知道他们的小日子一定过得很幸福,心里不由得感到宽慰。他问女婿:“部队在安徽哪里?”女婿说:“在安徽太平。”陈池龙听后差点没跳起来。心想怎么会那么凑巧呢?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说:“你说在哪里?太平?”女婿说:“没错,太平。”陈小小知道父亲当时的部队就在太平,并且还爱上了一个太平的姑娘,她觉得这时候再提起太平实在有点不适宜,正愁着要如何转移话题,陈池龙正好也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些什么,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太平好,太平是个好地方!”

女儿女婿走后,陈池龙对自己刚才的那句话玩味了大半天。毕竟,太平给他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和伤心的回忆:任雯就是太平人呀!他想,如果有机会,真的应该再去太平走走。也许,他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最值得他去怀念的地方也只有太平了!

陈小小去安徽后不久,高中毕业生陈冬松在农村干了几年农活后也被闽中县一家机械厂招去,当了一名钳工。这是陈冬松在电话里告诉陈池龙的。小伙子跟他通话的时间不到一分钟,所说的几句话简短扼要,简直像在给他发电报。每句话里都充满了怨气。那意思很明显,尽管他这个父亲不肯帮忙,他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份工作。没等陈池龙听清楚,那边已经“咔嚓”一声把电话给挂掉了。陈池龙越来越发现这个家伙一点也不像他的姐姐,跟自己一点也不投缘。从闽中县到闽候,也不过坐一个小时多点的车,他却从来不想到闽候看看自己的父亲。小家伙少言寡语,平时都难得见他笑一下,陈池龙觉得自己跟他之间,总隔着一层什么。

陈池龙知道这个家伙除了因为工作从心里恨他,从心里拒绝他外,问题的症结还是因为他休了九红的缘故。否则,不可能对自己的父亲这么傲慢无礼。陈池龙气得在心里骂着:小王八崽子,你恨什么恨?事情要是让你碰上了,你会那样宽容大度吗?

陈池龙没有想到,事隔不久后,他和自己的儿子还会有一场较量。

**开始那年,陈池龙已经51岁。陈池龙和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对那场突如其来的运动,没有半点预感;更想不到那把熊熊的大火在闽候地区会第一个烧到他的身上。这时的闽候地区实际上已经撤消,闽候县已经划归福州市管,地区所在地也已搬到闽中县,改名闽中地区。陈池龙所在的地区宗教局也随整个地区迁移闽中县城。

陈池龙前后离过两次婚,并且长期追求一位地主家庭出身的皖南姑娘的事在闽中县及整个地区,早已天下皆知,不是什么新闻。只是瞒了陈池龙一个人。其实,要说陈池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符合事实。他只不过是不把它当一回事就是了。他从来就不想去管人家到底怎样看待他所做的事。只要他愿意,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陈池龙为此树敌不少,并且要为此付出代价。

**刚开始那会,大家对破什么、立什么;什么该打倒、什么不应该打倒的概念还相当模糊,以至于全国各处都不同程度地弄出一些笑话。但在闽中,打陈批陈,看法却是惊人的一致。好像这场**就是专门为陈池龙才发动起来似的。

第一个站出来要把陈池龙打倒的是这时已经当上闽中县妇联主任的叶玉萍。叶玉萍对陈池龙的情况烂熟于胸。她早就已经发现陈池龙是一个作风下流,思想品质极端败坏的男人,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对他的错误思想和行为进行清算和批判。**运动的到来,无疑为她提供了最好的一次机会。她要把他搞倒、搞臭,替那些阶级姐妹报仇雪恨,替她们出一口气。那时,闽中县城几乎还看不到什么大字报,街上即使出现一些零零星星的大字报,也写得相当含蓄,没敢指名道姓直接点出某某人的名字;更多的则是批评某些单位的衙门官僚作风,等等。叶玉萍则不一样,她就像是一个苦大仇深的老农终于盼来了翻身做主人,盼来了打倒地主的那一天。她旗帜鲜明、目标明确,一刀直指陈池龙的心脏。她在街上最为繁华的人民影剧院门口,一气贴出十几张批判陈池龙思想品质败坏、作风下流的大字报,其反响如在闽中城上空扔下了一颗巨型炸弹,让人目瞪口呆。

事情就是那样,一旦有人开了头,马上就有许多人积极响应。叶玉萍的大字报一贴出来,短短几天,整个闽中城,各个大街小巷几乎贴满了炮轰陈池龙的大字报。所有的大字报几乎就一个内容,那就是陈池龙的生活作风和思想品质问题。有的大字报还配上漫画,画面上画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人高马大的陈池龙,女的是陈池龙日思夜想,连做梦都想要娶的那个皖南姑娘任雯。

大字报贴出后,几乎所有看过大字报的人都为陈池龙这样一个老红军、老革命,有着二十几年党龄,党的14级干部的堕落和腐化感到震惊和不可理解。他们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些想法?

除了利用大字报进行批判,闽中城里所有的有线广播这下也都被充分利用了起来,一天到晚响个不停,专门针对陈池龙的错误思想和行为进行批判。

所有这些都是陈池龙无法预见的。他更无法预见的是,叶玉萍还写信给远在宁夏的张丽仙,鼓励她回家勇敢地站出来,参加声讨批斗陈池龙,只是张丽仙没有响应罢了。叶玉萍又去龙潭村动员九红,让她也勇敢地站出来检举揭发陈池龙。九红一听说城里的造反派要批判陈池龙,“哇”地一声当场哭起来,她说:你们不要难为他,他其实不是一个坏人;一切全都是她的错,是她把他给害了的,要批判就批判她,她才是真正的坏女人。叶玉萍动员了半天,她就是不走。叶玉萍不禁仰天长叹一声,回城里去了。

批斗的火焰越烧越猛。陈池龙看到满街铺天盖地贴着批判自己的大字报,气得咬牙切齿,骂爹骂娘,却也拿他们没办法。批斗很快就升级了。由于省委一把手已经被造反派推翻,省委副书记周映丁成了省委临时负责人,负责指挥全省的造反派夺权和政治运动,周映丁亲自给闽中地委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要趁这次**,好好给陈池龙洗一洗脑子。

一接到上级指示,陈池龙立即受到了隔离。造反派并成立专案组专门负责审查陈池龙,天天逼他写检查;并且特意交代:要从他当初如何抛弃第一个妻子开始检查,一直到如何追求一个地主的女儿,再如何把第二个妻子也抛弃了,全部统统给写出来。而所有问题的核心,必须围绕并彻底交代清楚为什么非得要娶一个处女做老婆,处女真的对他**力那么大吗?那是重点,必须彻底坦白交代。

陈池龙知道这回的检讨跟过去在部队时,部队领导叫他写的检讨完全不一样。那时部队不过是吓唬吓唬他,而他也不过是在敷衍。这回呢?却是要他把灵魂深处的东西统统掏出来给大家看,是要革他的命!他哪里肯写,一把抢过造反派给他的纸和笔,当下给砸到墙壁根去了。他的那双眼睛因愤怒变得阴森森的。他冲着造反派冷笑着,他说:“你们不是要我写检查吗?好呀!我这就写。你们需要什么,我就写什么。我这不是很听话吗?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批斗进一步加温升级。从最初的贴大字报、写检查,已经发展为戴高帽,挂上品质败坏、作风下流的胸牌去游街示众,陈池龙被搞得疲乏不堪。他一边被游街,一边破口大骂造反派是。造反派没办法,只好又把他关进了隔离室,又逼他写检查。

关陈池龙的隔离室实际上是一间废弃的贮藏室。里面就一张桌子,一只凳子,还有一只简易的木板床和一只大小便用的马桶。陈池龙一日三餐,都由造反派负责送菜送饭,他一步也不能离开隔离室。陈池龙哪里还受得了他们这样对待他,气得他把门擂得震天响,要造反派放他出去。造反派就像没听见似的,让他闹去。

有一天,叶玉萍到隔离室亲自讯问陈池龙。叶玉萍现在已经是闽中造反派的头目了。有一个问题她一直搞不懂,陈池龙几乎把命都搭在了追求处女上了,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过去她一直没有机会问起陈池龙这个问题,也不好意思问。现在不一样了,她想怎么问就可以怎么问。她问陈也龙说:“陈池龙,你跟我说实话,处女是不是你这一生追求的唯一目标?这一辈子如果没有找到一个处女,你是不是会很后悔,是不是会死不瞑目?”陈池龙说:“这句话问你丈夫去,他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又说,“我倒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当初你跟你丈夫结婚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是一个处女?”

这句话问得叶玉萍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她一时语塞,脸也红起来了。她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池龙说:“没什么意思,就想问问。你说,到底是,还是不是?”叶玉萍说:“谁不是处女了?”陈池龙说:“那好。我再问你,当初你为什么要把处女身子留给他?为什么不让人先破了你的身子,然后再嫁给他呢?”

陈池龙近乎无理的追问使得叶玉萍恼羞成怒了。她说:“陈池龙,你这话问得太下流无耻了!你凭什么要我先让别人**呢?你都把我当成一双破鞋,谁想穿就能穿是不是?

陈池龙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想问你,当初你跟你丈夫结婚的时候,到底是不是处女?其实,话说回来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是呢?说明你丈夫运气比我好;如果不是呢?说明你丈夫涵养比我好,讨了一个不是处女的老婆他也容得下,不当一回事!”

叶玉萍显然再也无法容忍下去了。她气得泪水哗哗直流,一边哭一边骂:“陈池龙,想不到你会这么卑鄙下流,你简直就不是人!”气得一扭身,哭着跑了。

叶玉萍走后的当天下午,陈池龙当钳工的儿子陈冬松来到了关押父亲的隔离室。

陈池龙并不知道陈冬松已经参加了县工宣队,成了造反派的一员;更不知道他是受叶玉萍的指派,肩负着重要的使命来找他这个父亲的。自那次医院一别后,陈池龙就再没有见过陈冬松。当已经是青年人的陈冬松出现在陈池龙面前时,陈池龙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自己的儿子。人到了这种时候,特别希望能够有一个亲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那是非常欣慰的一件事。陈池龙一开始就认为陈冬松是专门来看他的。他激动万分,拉住陈冬松的手久久不放开。他说:“你知道吗?在这里,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他们凭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凭什么要批斗我?他们是一群混蛋!王八蛋!”

陈池龙发现自己说了半天,也不见儿子有什么反应。这才发现陈冬松一脸的怒气,其实对他一点也不友善。果然,陈冬松开始说话了,他说:“依我说,造反派是对的。我先不说因为你,我的母亲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我只想问你,你难道真的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得很过份,真的一点也不为自己的无耻行为感到内疚、感到后悔、感到自责吗?到了现在,你难道还不能醒悟过来吗?”

儿子咄咄逼人的诘问,让父亲感到震惊。如果这些话是从造反派,是从叶玉萍嘴里讲出来的,陈池龙一点也不会觉得惊讶。问题这话是从他的儿子嘴里讲出来的,这就让他不可理解和无比痛心了。他终于发现儿子并不是凭白无故来看他的,儿子是代表造反派来批斗他,教育他的。

陈池龙觉得自己的脾气比过去好多了,所有的锐气、棱角都已经被造反派磨得光溜溜了。他一点也不想跟儿子发脾气,他心平气和地问着儿子陈冬松,他说:“儿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父亲这辈子不知道已经被人问过多少回了。实在有太多太多的人跟父亲说过那些话了,听得父亲耳朵都长茧了。父亲也不知道你到底现在有没有女朋友了,但父亲只想听你一句心里话,你是希望你将来的妻子是一个处女呢?还是希望她不是一个处女?你就先回答我这个问题就行了,然后父亲再回答你的那些问题如何?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既然连心里话、真心话都不敢说,父亲却把别人不敢说的心里话、真心话都说出来了,到底有什么错?我也知道你母亲也是无辜的。可我错了吗?你们天天要我写交代、写检查,我写什么呢?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不能说的我也都说了,你们还要我怎么样?既然大家都以为我的要求并没有错,大家都不想找一个不是处女的女人做老婆。你们还为什么要我写检查,承认自己有多下流,思想品质有多恶劣?如果说我那样想那样做是下流的话,那大家不全都是下流坯了?你不要跟他们一样,想来改变我。你也不可能改变我。你们就是想尽办法,我也不会写这份检讨,承认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你如果还念着我们还是父子关系,想跟我叙叙旧,说说话儿,我没意见;你要是代表造反派,想来改造我,那你趁早走吧!我不想跟你再说一句话。”

陈池龙说着,就不打算再理儿子了,把自己的后背给了他。看陈池龙那样执迷不悟,陈冬松别提心里有多扫兴,呆呆坐了一阵子走了。

过了两天,闽中城最繁华的人民影剧院门口的墙壁上,又新贴出一大溜的大字报。标题非常醒目:《陈池龙,奉劝你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大字报洋洋洒洒千万言。列举了陈池龙如何下流,如何坑害九红,如何追求享乐的十大罪状。下面的落款是陈池龙的儿子陈冬松。

由于大字报是陈池龙的儿子亲自写的。无形中对沉重打击陈池龙就更有说服力。这下,陈池龙几乎成了全闽中人人公认的下流腐化、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为了让陈池龙彻底认输,叶玉萍叫造反派把陈池龙“请”到大字报现场接受教育。陈池龙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贴他的大字报,一看就激动了起来,气得身子在发抖。他大骂陈冬松无耻!他对造反派们说:“有种你们去把陈冬松叫来,我要当着大家的面扇他一个耳光。我陈池龙的儿子绝不是像他这样的卑鄙小人!”

其实,此时的陈冬松就站在离陈池龙不远处的人群里,他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让他的父亲给丢尽了。

过去在战场上都不曾被敌人打败过的陈池龙,这回却被一场**,被他的儿子给打败了。儿子的事对陈池龙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开始生病,一天到晚四肢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胃口又差,身上老冒着虚汗。造反派担心他要病死掉,派专人带他去医院作了一回检查。结果也没发现什么大病,又把他带回去继续隔离审查。

**正一步步走向深入。随着上海“一月夺权”的胜利,夺权之风刮遍各省市。全国陷入“打倒一切”“全面内战”的混乱状态。地方各级党组织和政府机关相继瘫痪,或且半瘫痪。公安、检察、法院等机关基本失去作用。工矿企业停产或半停产。武斗成风,交通严重堵塞,社会秩序混乱,局势难以控制。

“天下已经大乱”!

**却要按照预定的方针继续进行下去。身为中央军委主席的毛泽东决定让人民解放军正式介入**,执行“三支两军”的任务。

事实证明“三支两军”从一开始就带有明显的倾向性。支一派,压一派;亲一派,疏一派。“三支两军”进驻闽中没几天,就被叶玉萍以及她旗下的造反派给收买了,并很快协助叶玉萍在闽中县进行了夺权行动。几天时间不到,叶玉萍实际上成了闽中县的第一把手。叶玉萍正当盛年,精力相当充沛,坐上县第一把交椅,她仍然没有忘记还在贮藏间里的陈池龙。她不可能忘掉他。在她的心目中,陈池龙就是一个极端下流无耻的男人。她发誓要把他彻底改造过来,她要让他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她很聪明,干脆把这块硬骨头丢给了“三支两军”的同志。心里得意地想:陈池龙呀陈池龙,这回看到底是你的嘴硬呢?还是“三支两军”的枪杆子硬。

叶玉萍其实估计错了。陈池龙哪里还吃“三支两军”那一套,他根本就看不起那些新兵蛋子。当1937年陈池龙投奔革命,出生入死打国民党反动派、打日本鬼子时,那些新兵蛋子都在哪里呢?

陈池龙一点不把那些新兵蛋子看在眼里,这并不影响他们仍然要找他谈话。找他谈话的是“三支两军”的一个连长。二十五六岁年纪,个子矮矮的,身材瘦瘦的。他告诉陈池龙说,他是厦门人,都是福建老乡,好说话。他让陈池龙放松点,没必要紧张。陈池龙心里说:我紧张你妈的头,我还怕你不成?

矮个子连长的问话有点漫不经心。他说他已经听到很多人说起陈池龙的事,说陈池龙是一个非常固执、顽固不化的人。见了面,他才发现实际情况其实跟那些说法有出入,他没看出陈池龙固执呀!那说明那些话都是外面的人不负责任在乱讲的。

接着,他像是陈池龙的一个交情很深的老朋友,他向陈池龙问起不知被多少人问过的那个老话题。但他比别人聪明,他告诉陈池龙,陈池龙要求找一个处女做老婆,其实是很正常的,那也是所有男人的普遍心理,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问题是陈池龙的身份与别人有所不同,他毕竟是一个老红军、老革命,毕竟是党培养多年的14级领导干部。单单从这一点上讲,他就必须处处自律,处处起带头和表帅作用,而不能等同于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从这种意义上讲,陈池龙就显得太封建,他的要求就显得有点过分,让人不能接受了。不过没什么,谁也不是圣人,谁的身上没有缺点错误?只要勇于承认错误、正视错误、改正错误了就是一个好同志。要知道他的生活作风、思想品质问题已经在社会上产生了极其不良的后果和影响。现在消毒的最好办法,也只有他自己站出来,不留情面地拿起手术刀自己解剖自己。刀子割在自己的身上,疼痛是难免的。革命分两种,一种是革别人的命,一种是革自己的命。陈池龙当初参加革命消灭敌人,那是革别人的命;现在和平时期,敌人早已被消灭了,但自己身上的敌人仍然还在,这就要把刀把枪对准自己,革自己的命。革别人的命容易,革自己的命难。但必须革,并且要革彻底、不留余地、不留后患。不革,党就要完蛋,国家就要完蛋。

陈池龙发现,矮个子连长那带浓浓闽南腔的普通话绕了半天,仍然还是没有离开要他写检讨、承认自己的错误。不禁越想越火,冲着矮个子连长又骂爹骂娘起来。

矮个子连长感到很意外,怔了怔说:“你怎么可以随便开口骂人呢?你是一个14级干部,你参加革命几十年了,你不该这么没有水平没有涵养!”

陈池龙骂道:“涵养个屁!我到底犯了什么法你们天天把我关在这里?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讲什么水平什么涵养?!”

矮个连长说:“那是因为你始终不肯承让自己的错误,这就好像你身上明明有病,并且病得不轻,人家都给你诊断出来了,你却不肯吃药。你拒绝治疗,我们只好对你进行强制治疗。不这样做,你就会把病传染给别人,你自己也会完蛋死掉!”

陈池龙被激怒了。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大骂着:“我操你妈!老子参加革命的时候,你都在哪呢?你有什么资格要来教训我?你们说我有病?什么病?你说我是病人?你们就不是病人了?你说我封建?那么你们就不是封建了?告诉你,别给我面里一套,背后一套了。我陈池龙从来就不搞明里暗里的那一套,你给我滚!马上滚蛋!”

陈池龙太愤怒了。他想这么一件人人都需要,人人却都不敢讲的事,怎么最后可以把责任统统都往到他一个人身上?这是什么道理?这简直太荒唐了!

陈池龙病情变得越来越严重,连饭都吃不下了。没多长时间,平时壮得像一头牛的他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了。陈池龙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因此,当造反派再次要把他弄到医院去检查时,他说什么也不肯去,后来造反派强行把他抬到了车上。到医院一检查,才发现已经胃癌晚期了。他奄奄待毙。专案组的同志把情况向叶玉萍汇报。叶玉萍脑袋瓜一转,命令把陈池龙弄到他的老家龙潭村去。叶玉萍说:那样做至少有两个好处:一、陈池龙尽管愚顽不化、不可救药,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要让他明白,党和人民决不会包庇和纵容他的错误。从哪里跌倒了,他必须从哪里爬起来;二、体现党历来提倡的人文关怀,让他感受到在他生命中最需要人关心和体贴的时候,身边有人,而那个人,已经用自己的青春和一生在爱他,在为他做出奉献和牺牲。以此让陈池龙幡然醒悟,然后带着内疚和愧悔闭上眼睛。当陈池龙被造反派用担架抬到龙潭村的时候,九红才知道,陈池龙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在此之前,九红虽然生活在农村,可城里发生的事情她都知道。比如,陈池龙当上县长啦!陈池龙调去地区工业局啦!陈池龙又调到哪里哪里,等等。**一开始,她就听人说陈池龙在城里挨批判了。满城都是贴着批判陈池龙的大字报,批判的原因,与九红和另外几个女人有关。九红就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后来,那些传言她从叶玉萍和儿子陈冬松那里得到了证实。于是,她开始急了,天天为陈池龙的处境担心。她当然不可能像叶玉萍所希望的那样,去揭露去批判陈池龙。她为什么要批判他呢?要说错,是她而不是陈池龙。要不是她,陈池龙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有几次,九红曾想去城里看看陈池龙,但最终还是没有去成。她怕自己的出现会让造反派借此大做文章,使陈池龙蒙受更大的伤害和打击。那时,她就更对不起陈池龙了。

陈池龙现在以这种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委实让她又吃惊又心痛,她根本就无法接受这种事实。也不管送陈池龙的造反派在场,她当下就哭了。造反派说:“他把你这辈子害得那样惨,你还替他掉眼泪?”九红说:“是我害了他,不是他害我。”造反派不由得感叹着,都觉得她很可悲。

造反派走后,九红到处找医生讨药方,给陈池龙治病,只要听说哪里有好的医生,她就往哪里跑。除了跑医生,一天到晚,她寸步也不离陈池龙,时时刻刻守在陈池龙的身边。她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给造成的,现在正是她还债的时候了。为此,她心甘情愿为陈池龙做一切事。陈池龙被送回老家时就不能下床了,天天就在**躺着。为了防止躺床久了陈池龙身上长褥疮,九红一天要替陈池龙擦洗两次身子。还要帮陈池龙接屎接尿。陈池龙一天到晚就那么昏昏沉沉睡着。他一次次处于昏迷状态,又一次次醒了过来。但他发现,只要他一睁眼,身边必然有九红在。她那关心、体贴的样子,看得陈池龙都感动了起来。只有这时,陈池龙才有时间认真地打量眼前的九红。在过去的几十年间,就是在他和九红刚刚结婚的头几天里,陈池龙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过她一回。陈池龙发现九红变老了,头发也变白了。人瘦了、憔悴了。皮肤也已经变得比过去粗糙,没有光泽了。过去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也已经变得浑浊不堪了。心里就想,她当初要是嫁给了别的男人,也许就凑合着过了。像天下所有的夫妻那样,小吵小闹,不好不坏,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一辈子。偏偏遇上了他,所有的灾难也就跟着来了。陈池龙看着当年自己住过的这间屋子,觉得它仍然像二十几年前一样的破旧;昔日如花似玉的九红,如今却已成了香消玉殒的老太婆了。心里不由得一阵伤感,觉得是自己害了她。一天,他终于动情地对九红说:“我让你再找一个好人家嫁了你为什么就不听我的话呢?你为什么要这样苦自己?你一定在恨我吧?我这一辈子,一共害了三个女人,其中头一个就是你。今天我落到这步下场,应该说是得到了报应。其实,从我的本意上讲,我一点也没有想害你们的意思。我不过是盼望能够得到一个完整的东西,我不希望自己得到的东西残缺不全。仅此而已。可惜我寻寻觅觅了一辈子,最终我还是没有得到,也不可能得到了。我这一辈子,有那么多人要来改造我,可最终谁也没能把我改造过来。其实,有些事情是不可以改造的。灵魂深处的东西怎么可以改造呢?除非换了一个脑袋。让他们在我的身上白白费了那么多的功夫,结果弄得大家都很累。何苦呢!”

陈池龙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说着,听得九红泪眼婆娑。

病魔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陈池龙的生命。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里,九红经常听到陈池龙喊着任雯的名字,那声音几乎就在他的喉咙里,很微弱的,不去认真听根本就听不出来。

又过了几天,陈池龙那颗极其微弱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那一刻,一丝淡淡的笑定格在他的脸上。

九红并不知道,那一刻,陈池龙已经见到了他日思夜盼的任雯。任雯身披霓裳,仙女一般从天外踏云而来。陈池龙只觉得自己的灵魂瞬间已经出窍,身体轻得就像是一只翔鸟。他迎着任雯飞过去,飞过去,然后把任雯轻轻地拥在了怀里,然后拥她上床,……他突然一个激灵,便看到了一股红灿灿的血像泉水一般从任雯的私处奔涌而出,鲜艳夺目、光彩照人,令他无比振奋。转眼间,像雪一样洁白的床单被血染得一片通红,灿烂如花;又像是天边的一朵红霞,红透了大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