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你很像我的母亲。

你不过是父亲养大的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傀儡身体,

等你长到合适的年纪,就会成为我母亲复活的灵体。

四周永远是暗淡的,没有白日,也没有黑夜。

几盏幽幽的鲛鱼灯的火光闪烁着,在苍白的墙上留下一个凄惨的影子。

他慢慢地站起来,抖了抖衣衫,将脚边几卷乱七八糟的书简收拾了一下,放回墙上的格子里。

这些可都是始皇的珍藏,几百上千个方士一生呕心沥血的成果,从百草药术到炼丹御灵,甚至奇门遁甲,无所不有,无所不精。

然而如今却被深埋在地下,永不再见天日。

少年已经摸索着将这里大半的书都读了一遍,反正这漫漫的岁月,他早就走遍了所有的角落,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了。

好在这个巨大的陵墓中,什么也不缺。

最上面是数不清的兵俑、猪牛羊马;第二层是书籍、珍宝、各种药材,还有那些几辈子也吃不完的丹药;第三层就是侍灵的童子、宠爱的妃子;最下面,就是那千秋一帝的陵寝,四周隔着一条宽阔的水银河,谁也不得而入。

身边那些鲜活的生命,不过几天的时间,就慢慢地枯萎了,幸得这地下还算干燥,侍灵童子们四处坐着躺着,变成了干尸,也免不了有些不甘心的灵魂不肯离去,鬼哭狼嚎地哀叫着。

他只得将子衿的尸骨带上,在这还算安静的第二层里,翻阅大量的书籍,藏遍千种草药,只为寻求那个……几乎没有希望的可能。

原来以为会在这儿陪她到天长地久,只是没有想到,还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淮南王府最高的那个小阁楼,是在大丹房的上面,已然荒废很久了。

平日里根本没人去丹房,更不要说上面的小阁楼,想必早就布满了灰尘,然而一个胡子和头发都已然花白的老人,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黑漆漆的夜里,只有零散的几点星光,勉强看得清不远处的地方。

“王爷。”背后有人说话。

刘安并没有回头,只是哼了一声,表示在听。

“下面人老是在传,说翁主她……和那个季惊雷走得太近……今天还在他的房间……睡着了。”声音甚是犹豫,似乎是在想该不该说。

“我知道。”刘安点了点头。

“按照王爷的安排……时间也差不多了,那个小子和翁主走得太近,怕会耽误了王爷的大事啊!”

刘安背着手,转过半个身子,严肃地看了那人一眼:“虽然他还算有些本事,不过并不知情,应该不足为虑。”

“王爷!”那黑漆漆的阁楼里又传来一个声音,“生死由命,翁主已经那么大了,你怎么忍心……”

“够了!伍被!”刘安脸色一变,“我说了多少次了,这事轮不到你来管,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待他日练出修仙得道之药,自有你们的好处。”

“我……唉……”伍被的声音纠结了几下,终于还是打住了,长长地叹息一声,又归于平静。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大丹房废弃的阁楼上,堆满了草药矿石、奇珍异宝,八公盘腿坐在一个八卦阵上,还有一个小巧的铜鼎浮在他们中间。

那个诡异的飘浮着的铜鼎,既没有链子挂着,也没有东西托着,里面燃着幽幽的蓝火,似是一只轻盈的蝴蝶。

“再过两天就是金珠的生辰,就是那天了。”刘安摸着手上那串少了一粒的珠串,看着屋外漆黑的夜。

珠子在黑暗中也闪着蓝幽幽的光,倒是有些像……那天蓝裙子的颜色。

寿春城的夜晚,黑得仿佛是一个无底洞。

三更的锣刚敲过了,人们也早就吹熄了蜡烛灯火,唯有淡淡的月光,还躲在乌云后面露出几丝光芒。

然而,这么黑的夜晚,却有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在黑暗的王府里小心地前行。

早就到了宵禁的时间,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偶尔还有一两个巡夜走过,却也是懒洋洋的,提不精神来的样子。

神秘人穿过整个王府,到了后院,轻轻地推开了小丹房旁边的一扇破木门。

“是谁?”黑漆漆的屋子里面传来少年严厉的声音。

“伍被。”来人说着双手合拢作了一揖,然后想到在这黑灯瞎火中对面的人也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忍不住又问,“不过你在这屋子到底作甚,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也不点灯。”

“习惯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似有笑意,“这药,在调配好之前,不能见光也不能遇风。不过,且不知伍先生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你这个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翁主如此喜欢你……”伍被摇了摇头,只觉得屋子中有一股隐约的香味,使劲地吸了两口,头脑居然有了短暂的空白,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起要说的话。

糟了……这怕是中毒了。

“这服药能让人失去知觉,如用量得当,还能令人失去记忆,但是,绝不会伤人性命。”那个声音又响起,“等做好了,还请伍先生指教。”

“我并无……恶意……”伍被有些迷糊,还是坚持着把话讲完,“有些事,关于……金珠……翁主……”

“咔嚓!”

黑暗中听见一个清脆的声响,窗户和门都被机关打开,光亮与新鲜空气和另外一股香味迎面扑来,油灯也瞬间亮了起来。

伍被顿时觉得清醒了很多,这才看到这个不大的屋子除了门窗之外四面墙上都是满满的药柜,墙角有一张小小的矮榻,放着再寻常不过的药碾和药杵,他要找的人坐在其后,摆弄着手中的药丸。

那明明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披散着长发,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绲金边的黑色长袍,手腕上还系着一方女儿家的丝帕,长得高瘦清秀,却不知道为什么,好似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伍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自己也算是这寿春城内数得上名的方士,却还着了这年轻人的道。

“说吧,你找我何事?”少年将手中的小药丸放下,看过来人之后,正色道。

伍被小心地往外看了看,这才合上破门,坐到这个破屋子里唯一的矮榻之上,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绝不能让外人知道我来过,此事……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才能救翁主了。”

“为何?金珠翁主有何危险?”

“说来话就长了,王爷年轻的时候曾收罗了一本残页,名为《天水集》。此书虽然已是残页,但是依然记载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术,其中就有返灵一说。”

惊雷心中咯噔一响,果然,此书就在这淮南王府。

他下意识地把玩着桌上的茶杯,轻轻地拂去上面的浮沫:“哦?在下倒是听说过此书,不过并未曾得见。”

可能是走得有点急,伍被说了几句就停下来,整整喝掉了一大杯茶:“王爷一心要复活年轻时候的情人,选用了……翁主的身体作为宿体。”

“返灵?”他手里的杯盖差点滑落下去,“这可是禁术啊。”

“说来也是没错。”伍被的表情也甚是纠结,“按理说王爷不该有这个小女儿,当初他选中了翁主的母亲,也就是月清的身体,可是没想到却无法成事,所以才特地生下这个女儿。这样子,拥有一个带血亲的身体作为宿体,确实要容易很多。”

“那这卷书……在哪里?”

少年捏紧了自己的双手,看来师父说的确实没有错,《天水集》中果然记载着此类法术,若是找到,子衿……也就有救了。

“此书我也不曾见过。”伍被叹了一口气,“是王爷那位情人娘家之物,听说只剩下一章了而已。”

少年不语。

“翁主出生之时便口含金珠,看起来似乎是先秦之物,如此应该是前世有极大的怨恨,所以我极其怜惜她。如今若是真成了宿体,怕就只能变成孤魂野鬼,再也无法安生……”说罢竟然哽咽不止,老泪横流,“翁主年幼之时是跟随我读书识字,我非草木,又岂能无情啊。”

屋里凭空就寂静了,只剩下偶尔响起的老人的抽泣,甚是凄凉。

少年忍不住想起那口碧玉棺材中的人,那件少了一粒金珠儿的衣襟来。

“你说吧,我要怎么做?”他摇了摇头,问道。

听得少年肯帮忙,伍被有些激动地抹了几把眼泪:“我寻思着凭你我之力,硬来是讨不到半点便宜的,只能寻得一物,尚能破解这个法术。”

“是什么?”少年一皱眉,问道。

“是一颗杀过百人的丧门钉,只有此物能切断束魂链,一旦此链断开,王爷就算有回天之力,也不能再把别的灵魂送入翁主的身体了。”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夜深的时候,天上的星星总是特别美。

睡不着的时候,金珠就会靠在窗台上数星星,心里慢慢地就会安静下来,尤其是夏天里,配上七七八八的虫鸣声,那天晚上都会睡得特别舒服,烦恼一扫而空。

然而今天,却有些不一样了。

明明再过两天就要到及笄之日,平日里素来疼爱自己的父亲,却好似忘了这件事一样,府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准备。

金珠有些闷闷的,坐在垫子上,把头仰靠在窗台上对着天空,心里依然是乱糟糟的。

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可是这太平天下,府里也日日歌舞升平,平静得跟这天空一样。

也许……父亲是太忙所以忘记了吧?可是……先生也不在呢,为什么也不说一声,就平白无故消失了那么多天?

她觉得心里像是被蚂蚱咬了一口,麻酥酥地痛起来,好像是失去了什么,又好像是要得到什么珍宝之前的兴奋。

明明才认识先生不到半个月,却为何总是有一种生生世世的感觉,仿佛是上辈子就认识了,割舍不开来。

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人走过来了。

小姑娘一惊,立马就弹了起来,借着星光一看,居然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呼——吓死我了,原来是长兄啊。”金珠摸了摸胸口,“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

这男人已经有四十岁的样子了,看起来却是畏畏缩缩的,满脸皱纹,虽然被金珠叫作长兄,却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布衣,全身上下没有一样值钱的装饰,甚至还不如一个门客光鲜。

“珠儿妹妹怎么还不睡?”似乎并不意外,他走过来,斯斯文文地问。

说起来他还算儒雅斯文,但却没有一丝贵气,年岁不小了,却没有半点头衔,一家几口还住在淮南王府的小院子中,还时常被荼氏克扣用度。

“睡不着呗……”大概是因为他没有架子,金珠说话也随意得很,“长兄不是也没睡,还溜达到我这院子里来了,当心父亲看见了,又要把你一顿好骂。”

平时唯唯诺诺惯了的兄长今天却特别潇洒似的,说话也有些答非所问:“小妹可知道,你长得特别像我的母亲。”

“你母亲?”金珠麻溜地从窗户中爬出来,拉着男人的手,“我知道你母亲是一个挺特别的人,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关于她的事,你可愿意讲给我听听?”

刘不害找了一张矮矮的石凳坐下,月色下他看起来很慈祥:“你的母亲也很像,不过不如你。”

“我的母亲?”金珠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大娘老是说什么长得跟那个贱人一样……”

虽然名义上荼氏是他们俩的母亲,可是金珠却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过,更是不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母亲的,但是刘不害就不一样,他不受刘安喜欢,若是再不讨好荼氏,怕是衣食都会有问题了。

说起来,荼氏虽然是正室,好像也并不受宠爱的样子。

听到“贱人”两个字,刘不害明显有些郁闷,咳嗽了两声掩饰过去。

“父亲好像,并没有特别喜欢过哪个女人,对我母亲,也总是淡淡的。”金珠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刘不害摇了摇头,“他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是我的母亲,她叫利月。”

“利月!”金珠看起来非常激动,“我见过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可是她……年轻得很嘛,等等!”她似乎想起来了什么,“那天我遇到她之后,好像发生了好可怕的事情……对了,她跳进了那个巨大的丹炉……她……好像,并没有影子……”

大概是那天受到了惊吓,很多事都变成了零零碎碎的片段,但是此时的她似乎又特别清醒,什么都能想起来的样子。

“对,我母亲就是为了父亲的丹药,活生生地跳入燃烧的丹炉中……”

“可是我那天还看到她了……”

“父亲一直后悔不已,总是费尽心思要复活她,就像当年想要复活我们的祖父一样……”

“可是……”金珠的眼睛眨巴眨巴的,“人死了,怎么可能再复活?就算灵魂还在,身体也早就化作泥土了不是?”

“是的。”刘不害的目光更加慈祥了,“所以父亲选了你的母亲,生下了你。”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甚是不悦,翘起了嘴巴,“父亲素来疼爱我,就连荼氏也奈何不了。”

刘不害苦笑了起来:“可是你都这个岁数了,父亲为何从来不给你提亲事?甚至今年……连你的生辰都不曾准备。”

“父亲忘记了呗!”她甚是不高兴起来,“他一把岁数了,每天都那么忙……”

“忙着把你的身体作为复活的道具!”刘不害打断了她,“念你是我最小的妹妹,跟我母亲又有缘,我就告诉你吧,你不过是父亲养大的傀儡身体,作为复活我母亲而用,你们长得像,又跟父亲是至亲,而你是最好不过的灵体,也就是这些天了,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金珠睁大了眼睛,仿佛是听到全世界最荒谬的事,且不说利月已经死了四十年,就算刚死,这个世界上也并没有能让死人复活的东西啊!就算是那秦始皇,吃了一辈子的长生丹药,最后还不是得常埋地底下。

“你胡说!父亲不会这样做!”她有些气愤地站起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双脚似乎被灌了铅,大概是因为气愤,头脑也快速发晕,似乎是有什么味道在身边萦绕,不过转瞬,她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这淡淡的药香,为何有些像……季先生身上的味道?

淮南王府的夜晚,从来没有如此静谧过。

火炉烧得特别旺,巨大的厚厚的鼎身,已经被烧得发红,然而即使是这样,依然有人在不断地往巨鼎底下填满上好的精炭。

“王爷,您看。”伍被满头满身都是大汗,衣衫几乎全部湿透了,贴在身上。

火候似乎是差不多了,刘安眯着眼睛,左手捏着一卷残破书卷,右手正掐着手指算着时间,大鼎里面的铁链偶尔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被人用手拽住,使劲地拉扯着。

其他几位也没有闲着,即使是在大丹房里,依然是端正地坐在八卦阵里,各自掐捏着自己的掌心,屋里偶尔有幽幽的蓝光,阴森森的,甚是可怕。

然而最可怕的是,离大鼎最远的地方,一张毯子上,躺着一个浑身**的女孩。

她仿佛还在做着最香甜的梦,嘴角还带着微笑,浑然不觉自己的手脚已然被浸过油脂的皮绳绑紧了,捆在四根短柱子上,偶尔会有些轻微的挣扎,仿佛是在努力地想要从梦里出来。

伍被小心翼翼地将研磨好的新鲜草药汁水喂到她嘴里,立刻将她这最后一丝意识也掐灭在了梦里,她安安静静地舒展了四肢,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刘安皱着眉头,将自己的手指头咬破,鲜血和朱砂混在一起,又捏碎手腕上的一粒珠子,将混合之物在小姑娘的额头、手腕和脚心,画上了红色的十字标记。

伍被有些于心不忍,将脸别开来,偷偷地望着别处。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个王爷……真的有些疯魔了。

一切又归于安静,大火烧得越来越旺了,整个房间都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蒸笼,热得要命,可是所有的人依然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都说刘安是个天才,可是没人知道,他也是个疯子。

“差不多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认真地看了一眼手中破旧的书卷,这才小心地将之卷好,收在怀里。

当年父亲因叛乱绝食而亡,他一直耿耿于怀,即使重新被册封为淮南王,拥有了数不尽的权力和财富,但是依然无法释怀,他曾和母亲流落在外,被长沙的利家收留,也是在那里,遇见了他最爱的女人。

铁链又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在大火中,一个蓝色的影子飘然而起,浮在了巨鼎的上方。

女人带起一阵阴风,整个火热的屋子立刻凉爽了下来,若不是那巨大的铜鼎还燃烧着熊熊烈火,怕是要将所有人都冷冻起来。

“好深的怨气……”伍被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女人身材娇小玲珑,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裙子,浑身都是幽幽的蓝光,一旦有光落下,立刻就会燃起一片蓝色的幽火。

“阮郎……你来了。”她似乎大梦初醒,眼神蒙眬,然而却全是柔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年迈的刘安。

“是的,月儿。”刘安有些激动,他想伸手去摸那双蓝幽幽的手,却被寒气所伤,手指上立刻就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利月一声长叹,她低下头,眼泪就挂在了脸颊上,一时间屋里就更冷更阴森了。

“今天不是满月,更不是中秋……你唤我出来,太危险了。”

“不要紧的,月儿……”平日里总是严肃过头的刘安,居然也会如此柔情地讲话,“过了今晚,你就将会有全新的身体,再也不用待在这儿……”

利月听得这话,这才把眼神挪开,看向躺在屋角的金珠。

她忽然就脸色大变,浑身的蓝光直接就燃烧起来,整个仿佛一个蓝色的火球挂在空中,徒留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刘安。

“我说过,当年我用自己的身体炼丹,无怨无悔!不需要你复活我,更不要你用如此卑劣又肮脏的手段复活我!”

她一生气,脚下的铁链被拉得笔直,身体仿佛要戳穿高高的屋顶,火焰更是越发猛烈。

“是我欠你的月儿……不管怎么样,一定都要让你复活!”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手心里是一把零散的珠子,“这么多年,你用身体炼成的灵舍利,我一直妥帖地保管着,只是我父亲的灵魂没有被保存下来,再也无法让他复活,而你,而你……我怎么都不会放弃!”

“呸!”利月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这个卑劣的小人,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把那卷残页给你!不该满足了你膨胀的野心,让你害人作怪!”

然而她说了那么多,却什么也做不了,脚上那条链子越来越紧,狠狠地把她束缚在大鼎之上,动弹不得。

刚刚还如同炼狱般炽热的丹房,如今已经冷得像冰窟一样,呵气成霜,金珠的身体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在梦里醒不过来。

八公也是战战兢兢的,谁都不敢抬头看那个蓝色身影,也不敢怠慢了手中的事情。

“来不及了!”刘安一咬嘴唇,“我费尽心思花了十五年,选了一个像你的女人,生下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等她长到和你初见时候的岁数,不可能再回头了。即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要完成我想要做的事!”说罢一拂袖子,冲八公吼,“开始!”

昏暗的屋里,金珠身上的皮绳开始发出鲜红的光芒,身体也慢慢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抬起来浮在空中。

“等等……等等!”利月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她半跪着伏在大鼎上,几乎是在哀求,“灵舍利是我拿命换来的,你大可以服下它,强身健体,永葆青春,若再配合修炼,说不定就能得道成仙……又何苦这么浪费在我身上……当年是我自己,真的不想活了。”

“你放心好了。”刘安叹一口气,“我母亲已经过世多年,你当年没有得到的,以后都会有!”

他说完这话,再也不回头看利月一眼,狠狠地将手中剩下的所有珠子全部捏碎,放在手边的盘子里,又割开自己的手指,将热血混进去,整盘东西都泛着红光。

“这里面混着你的骨血,今天,就全部还给你。”

八个声音同时开始低吟,每个方士的手心中都有一道白光,牢牢地系在少女的身上,她的父亲走上前,又将一大碗药汁灌进她嘴里。

“这碗离魂草会将她灵魂从身体里分离……”

金珠的身体在这一碗药汁的作用下,忽然就抽搐了起来,之前的平静瞬间就不复存在,腿上的皮绳被勒得笔直,几乎快要镶进肉里了,好似有千百只虫子在身体里面撕咬。

“你……难道就不会心疼自己的女儿吗?”后面传来女人的低声哀求,“她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刘安咬紧了牙关不去看她,又将一碗药汁灌了下去,少女的身体拼命地想蜷缩成一团,却又狠狠地被拉开,几道白光拼命地拉着她的身体,仿佛要把她的灵魂拉扯出来。

“你从来都说爱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想法,当年为了你的母亲、你死去的父亲,每日沉迷于丹药,我每日都活在欺辱之中,好不容易解脱了,你却将我束缚在这里四十年,受尽煎熬……”

女人气若游丝,却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寒冰扎在刘安的身上。

这时,少女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下意识地发出呜咽声,似乎是痛苦极了,然而刘安却并不满足,索性抓过一大把新鲜的草药,直接塞入她咬得紧紧的牙关!

“王爷……服用太多的话,会破坏她的身体感知……”伍被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似乎是草药起了作用,金珠的身体忽然绷直了,很快,又放松下来。

“成了!”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少女的身体忽然轻了,慢慢地浮在了半空中。

金珠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又可怕的梦,身体仿佛被烈火烤过,又被冰水泡着,等她忽然醒来,全身的不舒服,已然没有了。

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房间上空,身体轻得像一根羽毛,前所未有地舒服。

父亲和八公都在下面,围着一个什么东西,那个蓝裙子的女人又出现了,伏在烧得通红的大鼎上,紧张地看着自己。

她是长兄的母亲对不对,长兄说过,她才是父亲最爱的女人。

“王爷,得抓紧时间!”有人紧张地喊了一句。

她还来不及跟那个蓝裙的女人说些什么,就看到父亲大步走过来,抓住那根细长的铁链,不顾女人的苦苦哀求,一用力,将她狠狠地摔入地上那个**的身体中。

等等……

金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地上那个身体……居然是自己?

她揉了揉眼睛,确实是自己浮在半空中,一丝不挂,蓝裙女人被摔进去之后,很快就跟身体融入在一起,开始还能听见她低声地哀求,很快就没了声音,跟身体一起慢慢地下沉。

“就是现在!”刘安抓过之前混好的血和珠子粉末,快速地在她身体的手脚上划上圆圈,仿佛是给她戴上了红色的手环、脚环,还有脖圈,八公也更加紧张的样子,各自拉紧了手中的光圈,嘴里更是不停地念念有词。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被装入了另外一个灵魂。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相信,长兄说的,原来是真的。

她想哭,却发现自己没有眼泪;想叫喊,却发现没有声音,而自己却越来越轻,仿佛要冲破屋顶,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雪白的肉体上,一个蓝色的影子似乎还想挣扎,拼命地要抬起头来,刘安索性端起剩下的半碟混合物,一口灌到了那具身体的嘴巴里。

瞬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再坚持一盏茶的时间,月夫人的灵魂不挣扎的话,就成了。”

身体慢慢地躺回了软垫上,偶尔会有一些轻微的抽搐,刘安虽松了一口气,手中的铁链始终也是不敢放下,八公更是全神贯注地拉紧手中的光环,一点也不敢松懈。

成败就在此一举……若是成功了,长生不老,就不再是神话了,而是可以踏踏实实地,永远拥有一具年轻的身体。

“啪嗒!”

似乎有什么声音响了一下,很轻微。

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然而就是那一瞬间,一枚暗器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刚巧打在刘安手中那根铁链上,清脆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然而已经晚了,一根长长的丧门钉正嵌在墙里,是它切断了束魂链。

也就是那么一瞬间,没了束缚的利月用力一挣扎,便从那身体中解脱出来,她本就是极其凶猛的地缚灵,没了那七窍玲珑锁链的力量,几个方士,根本就奈何不了她。

“是谁?”刘安一声怒喝。

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了,一身黑袍的季惊雷站在门口。

“我却是万万没想到,王爷居然是这样的人。”他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屑。

平日里见惯了他不温不火的样子,实在是没想到这少年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只见他快速地摊开手心,捏碎一粒黑色的丸子,一阵白烟冒起来,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阵奇异的香味。

伍被熟悉这个味道,心里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迷烟弥漫开来,一时间所有的人都觉得手脚发软,就要睡过去。

刘安虽然还强撑着,却也只剩下了口舌之争。

金珠的身体没了支撑,又重新飘浮到了半空中,利月也被释放出来,精疲力尽地瘫在一边。

“你……这是反了!”刘安这才回过神来,挥舞着手中的断链,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想要做什么?”

少女的身体已然凉透了,惊雷脱下身上的长袍盖住她冰冷的身子,快速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匕首,一刀割开了自己手腕,将热血喂到她的嘴里。

“呵,还以为你是个人才,原来也是个江湖游医,幻灵之术也能用鲜血续命?”刘安一边嘲笑地说着,一边闻到了一股神奇的药香味,好似是从少年的手腕处传来的。

“这……”八公中有人离得近,先变了脸色,“这位公子的血非同一般,难道是服用过什么神奇之物?”

一旁的利月尖叫起来:“这是千岁的味道!”

“千岁!”所有的人脸色一变。

刘安更是激动:“怎么可能?!这东西,不过是传说里的,就算是当年的秦始皇……”

利月看着惊雷:“你身上带的这几味都是先秦的药材,早就在世间绝迹了,定时从那雪山寻得的吧?”

惊雷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夫人好眼力,您倒是和我一位故人十分相像。”

“我叫利月,辛胜夫人是我的曾祖母。”她看着少年,很认真地说,“你有把握救金珠吗?”

少年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嘴唇也有些颤抖:“她手脚已经发青,没了知觉,我也不能确定……”

“那你听我的。”利月决然打断了他的话,“把她手脚的朱砂都擦掉,不然她的魂魄会回不来,再用你的血混合大补的药丸喂入,才能让她的血脉活动起来。”

按照利月说的做完一切,金珠的身体似乎有了温度,也渐渐地沉了下去,慢慢地开始呼吸。

少年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将小姑娘冰冷的身体裹好,轻轻地放到软榻上。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又何苦如此?”眼见着计划失败,刘安崩溃地大吼。

“为了我?”利月冷笑,“你所谓的爱,都只是私欲,你若是想要的东西,就从来不会顾及他人,哪怕是一点点!所幸我没将《天水集》的内容都交给你,不然更不知你要做出什么事来!”

少年听得这句,心中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天水集》在哪里?”

利月慢慢转身看向季惊雷:“我是利家唯一的《天水集》传人,除了给阮郎的半本,剩下的都在我的脑子里……”

她说“阮郎”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忽然就温柔下来,里面依然都是柔情。

惊雷似乎是没有想到东西离得如此之近,将那矮桌上的一堆书简推开,双手几乎都在颤抖。

“在哪里?你告诉我,在哪里……”

刘安见他如此失态,很是轻蔑地笑了笑:“原本以为你是个清高之人,没想到也是为了此书才来我淮南王府,只不过,怎么可能会让你得到?”

“你!”少年站起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双眼几乎喷火。

“先生……”身后传来小姑娘细微的声音,金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她挣扎着,喊了一声,“书……就在父亲身上……”

不等大家回神,少年已然向前跨了一步,手直直地伸到刘安面前,可是那淮南王狗急跳墙,一别身子躲过,掏出怀中的东西,往那大鼎中一扔。

一屋子的人都没想到他有这一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竹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快地飞向熊熊烈火。

“呀——”然而伴随着一个娇嫩的声音响起,金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接住了那卷立马就要被焚毁的竹简。

“先生……”她刚喘匀一口气,就将紧紧搂在怀里的书卷推给少年,“幸好……还来得及……”说罢便重重地一吐气,晕了过去。

“我一直想有个女儿,就像她这样的……”利月有些着急地看着地上的小姑娘,“我曾经也为虎作伥,但如今,我只想保护她!你……还是早些带她离开这里才是!”

“走?哼!”动弹不得的刘安还是不肯安分,发出一声冷笑,“你们坏了我的好事,还想走?”

“走不掉的,怕是你吧。”少年将金珠抱起,冷冷地看了刘安一眼,“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朝廷的大军,已然在寿春城外的小树林中了。”说罢一转身,和利月离开了这个冰火两重天的大丹房。

大丹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添炭,大鼎的火也渐渐地快要熄灭了。

“快来人……替我解毒……”刘安挣扎着大喊。

“没有关系的,王爷。”有人接话,“这种迷香半个时辰就能自己解开,到时候我们从预先挖好的密道逃走,完全来得及。”

刘安气得满脸都是青筋。

不过这已经是唯一的出路了,留得青山在,今晚虽不成功,但是起码也证明了换魂术可行,大不了找个山洞重新炼丹修炼。

“然而我觉得……怕是来不及了。”

半掩的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了门口。

“不害!”刘安惊呼出声,今晚的惊喜真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来,“快来替为父解毒。”

“您是知道的。”刘不害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我并不会医术,更不懂丹药,父亲从未教过我这些不是吗?”

“你!”刘安更是怒气冲天,“连你都要背叛我吗?”

“背叛?”那个年轻人笑了起来,“所谓君臣父子,我们当然是忠于当今天子,哪来的背叛?”

这年轻人是刘不害的长子,单名一个建字,平日里心高气傲,却因为父亲无权无势而耿耿于怀,索性便将仇恨一股脑地归于自己的祖父,在武帝面前举报了自己祖父的谋逆大罪,希望替父亲换来继承权,也算是福荫了自己。

八公还保持着僵直的姿势伸着手,却都听懂了。

“原来是你们这两个畜生出卖了我!”刘安几乎是吼出来了,“我怎么会把你们两个畜生养大!”

“您本来,就是把我们当畜生养的不是吗?”刘不害依然是恭恭敬敬的样子,“太子的两条爱犬,都比我们吃穿得好。”

“那你们想要些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需要!”

刘建冷冷一笑:“皇帝陛下的军队马上就要到了,为了保证我们淮南王府的名声……还是请各位,自裁吧。”

“你!”刘安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是彻底输了……

淮南王府里依然静悄悄的,本来这边的院子,就不许人靠近,今天为了方便,刘安亲自撤销了例行的巡逻,谁也不知道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建回头将丹房的大门缓缓地合上,从腰间摘下佩剑来。

“祖父,我将您的佩剑带过来了,到时候王军到了,我就说您畏罪自裁了,这样,也好给子孙们,留一条活路不是?”

金珠已经被安置在少年的房间中,各种药物也按照利月的吩咐都服了下去,她看起来却依然还是那个样子,一直在昏睡。

他的手有些发抖,几乎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很多年都平静的心,又剧烈地跳了起来。

然而她并不买账,手脚依然是冰冷的,并没有知觉的样子。

“或许是离魂太久了,又太冷,她的身体……所以即使灵魂回去,也不能立即醒来。”利月飘浮在一边,她依然是蓝幽幽的一片,如今更是像一个冰雕,半透明且目光凛冽。

“不过你放心,她的灵魂尚还在体内。”

少年松了一口气,缓缓地在软榻边沿坐了下来,迫不及待地将那破旧的书卷打开来,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上面斑斑驳驳,没有一个字。

他忽然就有些气急败坏,翻来覆去找了几次,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莫不是有什么玄机?于是他又从怀里摸出草芯点燃,小心地烘烤了一下竹简。

噼啪——竹简立刻裂开了一条小缝隙,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用的……”利月心疼竹简,赶紧出声阻止他,“这《天水集》……我再也不想有人为之走火入魔了。”

“月夫人,我并不是想要学那些奇门法术,只不过是为了一位故人。”惊雷说着便将那从不离身的药篓摘下来,轻轻地打开,里面居然是一具……小巧的骸骨。

明显是女性的骨骸,小小巧巧,干干净净,仿佛被人用手抚摸了几千遍,光滑极了。

“这是在下的一个……故人,请问月夫人,可有什么办法复活她?”

利月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甚是疑惑地抬起头来:“看起来这位故人……并不是人。”

少年沉默不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爱抚着光滑的头骨。

“这骨骸隐约有些透明,看起来应该是……妖姬和人类的后代。”

惊雷点了点头。

“妖姬死后,没有骨骸,也没有灵魂,只有人类才会留下骨骸和灵魂。”利月解释,“骨骸倒是保存得很好,很完整。半妖的骨骸是用作复活的灵体最好不过了。可是……”

“什么?”少年很急迫地问道。

“据我所知,妖姬,是没有灵魂的。”利月定定地看着他。

“不会的!”少年很是肯定,“我在奈河边见过她,《天水集》上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很是急迫。

利月浮在半空中似乎是很犹豫的样子,一上一下地飘浮了半天:“你既然服用过千岁,一定知道一个地方,天下最具有灵气的地方……”

“你是说……”少年有些犹豫,“此话怎讲?”

“集天地灵气为一处,有神树谓之曰灵冠,树高十丈有余,连接天地之间,奇灵生成,树荫谓之四季、四气共存,集天下奇珍于一隅,不凋,然天下之大,不知身在何处。”

少年有些犹豫,还是认真回答:“是有一处,名为方寸之地。”

“那就对了。”利月点了点头,“听说神树有一灵,是天下妖姬之首,若还有妖姬留下半点痕迹,最后都会在那里轮回,重生。”

“那我们立即就去。”少年看着她,认真地说,立刻就将药篓收拾好,好像就要准备出门。

然而后面躺着的金珠,在两人谈话之时,她的双手不知道为何,已然变成了灰白色,明明刚才还有呼吸的口鼻,也丝毫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死去多时了。

少年脸色一变,冲了过去,可她尚有呼吸,心跳虽然微弱却也稳定。

“为什么?”他看着利月问道。

枉费他在那地下花了八十年看遍了天下稀罕的书卷,却不如只读了一点《天水集》的利月。

“应该是之前被阮郎……被刘安喂入太多的离魂草,所以身体无法再承受自己的灵魂……”

“那该如何是好?”惊雷觉得自己进退两难,他迫不及待想要去找灵灵,却又确实无法放下如此的金珠。

“她的灵魂尚在体内,可却是沉睡不醒……而这样的身体,只会彻底坏掉,再也不能复原……”利月很清楚地一字一句地说,“唯一的办法,带上她一起去找神树,找那万物之灵。”

“可是,如何去得……她根本无法行走?”少年很是犹豫,“雪山那地正常人行走都难,除非有人一直背着她。”

利月点了点头:“我跟你去吧,我会进入她的身体,跟你一起前行,算是……我替阮郎还一点债。”

返魂之术,血亲灵体为上成,灵术者以其血淬之,束魂链缚之,灵舍利丹砂末定之,灵术者以自身之力,役魂魄移体,合之。

然原魂魄必散于六道,不再轮回。

《天水集——灵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