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知道相逢,只是为了再别离。
我也曾踏遍了千山万水,却是再也找不到你了。
八十年的光景,能改变的,都已然变了。
除了那雪山,不分四季总是铺天盖地的白色,依然还是无路可循。
少年背着他那不离身的药篓,身边是那裹得像粽子一般的小姑娘。
走到山脚下的小镇的时候,小姑娘的身体,已然有些腐烂了。
幸好这边寒冷许多,不至于腐烂得太严重。
手脚早就用细细的绷带整整齐齐地包扎好了,身上也是裹着上好的毛皮,淮南王府,总是什么都不缺的。
“你……知道怎么走?”姑娘始终是面色苍白的,一双眼睛里都是白茫茫的雪色,空洞没有神采。
少年摇了摇头,几十年前还是个大半夜,这山间也并无路可循,如今也不知从何处寻起。
“我们一直往南走,等走到最深处,应该就快到了。”
“可是我们……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姑娘皱着眉头,她的手脚已然不受控制了,每走一步,都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
并没有人再说话了,少年走过去,默默地蹲下来:“我背你吧。”
好像很多年前,他跟尔雅,也是这样走的。
姑娘的身体跟多年前一样轻盈,然而却是冰冷的,毫无温度。
“你在想谁?是她吗?”耳畔传来微弱的声音。
想她?为什么要想她?粗鄙又倔强,虽长了一副好面孔,若不是因为她,怎会引来如此多的祸事?
“她……一定很温柔是不是?”耳畔又响起那个声音。
“温柔?”少年忽然就不高兴起来,“平日里野得像个男孩,后来……却也是飞扬跋扈得紧,哪来的半点温柔。”
“是吗?”身边的声音甚是犹豫,“那你手腕上的手帕,是她送的吧?”
似乎是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谁,他尴尬得要命,只好沉默不语。
“我觉得,金珠其实也是个好姑娘。”她语气一转,“跟你说的那个姑娘一样,有些倔强,也不够温柔,不过她真的很善良,只因为生不逢时,所以才被……她父亲利用。”
“我并未觉得她不好。”少年重重地喘了口气,“月夫人还是不要说话了,这里的路会越来越难走,保留些体力才是。”
雪地里本就寂静,如此更是连呼吸声都被厚重的雪湮没了,唯有每一步踩下去没过膝盖的积雪,才是真实存在的。
“等等!”姑娘忽然出声阻止了惊雷的脚步,迷茫的眼睛看着远方,“你看,那里有人站在雪地上。”
少年只好站稳了将她放好,又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他的睫毛被霜花迷住了,费了好些力气,才看清确实有个白衣女人,站在了积雪之上。
说来也怪了,就算是再轻的人,也该被积雪没到膝盖,怎么还能那么衣袂飘飘,长发披肩地站着。
“怕是……并非人类吧。”
他小心地捏紧了身边人的手:“别出声,我们小心地返回去,别让她发现了才是。”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冷风吹过,不偏不倚,正是那个白衣女人站着的方向,不等两人俯下身子,那人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径直往这边过来了。
她的双脚灵活地在雪地上小跑着,居然是**的,鹅毛般的雪花就像躲着她,在她头顶上面聚集成了一个小巧的光圈。
“你们是何人,怎么到这里来了?”伴随脚步声而来的是一声娇喝,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女子,清脆有力,甚是还有几分耳熟。
少年抬起头来,还来不及看清楚她的样子,又听见她换了一个声调,似乎很是惊喜的样子:“是你们啊,漂亮姐姐和那个大哥哥!你们……给我带米糕来了吗?”她着急地拍着胸脯,“是我啊,大将军灵灵啊。”
惊雷这才看清楚女子的模样,她已然是个大姑娘了,一根红绳绑住了长到腰间的秀发,白衣长袖,甚是有些仙气,只不过那一双眼睛依然是鬼精灵的。
“你……长这么大了!”依稀从她脸上辨别出小时候的样子,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见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不对!”然而那古灵精怪的灵灵又换了一副表情,她狐疑地看着少年身边几乎是奄奄一息的姑娘,“你……不是漂亮姐姐,为什么身体里还有别的灵魂……而且,都是死人的气息。”
“您一定就传说中的神树之灵吧?”不等少年解释,利月便从金珠的身体中分离开,抢先回答,“此身体已然坏死,灵魂也沉睡,为了带她过来,我才不得不进入她的身体。”
“这位夫人身上的煞气,可是不小呢。”她收起那淘气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利月。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目的。”少年将不能动弹的姑娘搂入怀中,“你能先带我们去神树下面吗?”
灵灵看了一眼惊雷,转过身子,赤着的双脚轻巧地跳起,双手清脆地拍了一下,那满世界的大雪仿佛就像得令一般,忽然左右分开,雪雾和巨大的声响之后,一条一人多高的雪沟就出现在三人的面前。
“你来去都是这样吗?”惊雷将金珠抱起来,忍不住问,“这样子大的动静,山脚定会雪崩的吧?”
“大哥哥多虑了。”灵灵回过头来,俏皮一笑。
三人约莫花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到了尽头,那棵高大挺拔的大树还是一如既往,唯有那满树的果实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浅白色小巧的花朵。
“怎么变成花了?”惊雷忍不住问了一句。
“噗!”灵灵笑出声来,“不开花如何结果?难道从天上掉下来?”
惊雷小心地将怀中的姑娘放在长满了珍奇植物的草地上,她的四肢已经没了弹性,在这冰天雪地里被冻成了硬邦邦的死物。
“她……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灵灵站在一边,“别说如今神树尚未结果,就算是用神树之心,也不能将这已然死去多日的身体复活的。”
说罢灵灵走过来,解开金珠身上的各种绷带和皮毛,下面的肉身已然发黑,很多地方都渗出了奇怪的**。
“你看,这样的身体……就算是复活了也没有什么用的。”
听得此话,原本浮在半空中的利月忽然就直直地跪在了草地上,她本是个没有实体的灵魂,跪下也是虚浮在空中的。
“这姑娘也算是我半个女儿,因我才遭受此番劫难,若是不能救她,我无法安心。”她将在淮南王府发生的事细细讲了一遍,又把那半卷残页递了过去。
“听说此书是从神族后裔而来……我祖上也甚是信奉此书,曾祖母也依书中记载炼药,听说死后能不腐,永存于世。”
“永存于世?”灵灵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发丝也随着声音飞舞,“尔等凡人之肉体,永存于世又有何用?”
一时间利月也无言以对,只得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着她。
惊雷这时候才觉得,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淘气的小丫头,而是一个真正的守候神树的大将军。
“此残页并非所谓的神族之物,是我母亲写下的,记载的植物皆是来自黄泉,法术皆血腥残暴,她曾立下血咒,得此书之人,定不得好死。”灵灵皱着眉头,把那竹简往地上重重地一丢,在草地上砸出一个印子,破旧的竹简再也经不起折腾,瞬间四散开来。
“你!”少年刚要伸手去捡,却不知道为何,竹简仿佛是腐朽得太厉害了,直接在草地上化成了碎片,他急忙扑了上去,几乎是疯狂地将那些碎片护在身子下面,想要聚拢起来。
然而那些东西一沾地,立刻化作泥土,再也不见了。
“我不管什么半神血咒,你摔了《天水集》,我还怎么救子衿?”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歇斯底里的样子甚是让人意外,似乎是因为太过激动,他背后的药篓猛地被掀开,白骨忽然散落了一地,甚是凄凉。
灵灵一惊:“大哥哥……你……”
“这就是他口中的子衿。”利月解释,“这姑娘是人和妖精结合生下的,所以没有灵魂,只留下了这属于人类的尸骨。”
“我曾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和子衿在一起,不用管什么仇恨,可是没想到还是被牵扯进去,我却连陪她一起死……也做不到。如今这么多年,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重新和她在一起……”
不过短短片刻,惊雷整个人仿佛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颓废地瘫倒在地,平日里总是儒雅有风度的,如今却像一堆烂泥。
“可是……妖精是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又有什么意义?”灵灵低声说道,“若是说一定有什么办法,那也只能是傀儡术……”
利月看了一眼瘫倒在身边的少年,低声说道:“可是我听说……神树乃万物之灵,若是没有灵魂的妖姬,定是会在这里重生的。”
“重生?”灵灵顿了一下,她转过身子看着这不大的地方,“这里有花草成千上万,你来告诉我,这八十多年,是哪一株?”
“这……我并不知道。”利月低下头,“可是,金珠怎么办?”
“也并不是这样。”灵灵想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若是将你们的灵魂留在这里,好生修炼,也是能成仙得道,摆脱六道轮回,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痛苦,甚至是……比身为人,更是活得长久呢。”
“不!”利月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我不想要这样的长久,我想洗清一身煞气,忘掉这些,重入轮回,即使是生老病死,也想要用身体感受悲欢喜乐。”
听得此话,少年也颓然地抬起头来,毫无生气的双目直勾勾地看着灵灵:“我也并不想这样继续活下去,你能告诉我,如何让我死去吗?”
“当然。”灵灵看了他一眼,“只需要砍掉你的头颅挖掉你的心,放干你身躯里的血,将之分埋两地即可。只不过,就算你死去,你也不可能去有子衿的世界。”
此话似乎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漫长的几十年,他也许是知道这个事实,却是从不肯去面对,如今终于被血淋淋地戳破了,一时间竟然无措了起来。
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被人无情地剪断,惊雷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无法去想,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花了八十年的时间,难道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答案?
“我却是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告诉你们,可是要听?”灵灵的声音仿佛是一眼灵泉,空灵地响在两人耳边,让人浑身一惊。
“漂亮姐姐的灵魂已然在腐烂的身体中昏睡得太久了,如果再不想办法,就真的只能做孤魂野鬼了,至于大哥哥带来的白骨,既然妖姬没有灵魂,自然也没有办法复活了,不过……”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白骨,在阳光下隐隐地闪烁着粉红色的光芒,看起来,似乎是真的有点透明的样子。
“半人半妖精的骨骸,正是复活的最好灵体……还有这即将消散的人类灵魂……如果有你长生不老的血,也许可以换来这白骨生肌……”
“不行!”不等灵灵说下去,少年忽然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
他徒手将草地上的白骨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泥土,好生地在药篓里重新摆放整齐:“子衿就是子衿,并不是别人可以替代的。”
利月也听出了灵灵话中的意思,她急忙拦住少年的动作:“季公子为何不再想想,您这位故人现已无法复活,为什么不帮帮金珠,她也只有十五岁,甚是无辜,何况……”
“何况什么?”他忽然回过头来,满脸皆是怒气,“如果不是因为她,我跟衿儿都不会有今天。”
方寸之地忽然安静了下来,风吹过草地哗啦啦作响,火焰腾空噼里啪啦的,还有灵灵凭空的一声叹息。
“我并非舍不得自己的身躯……金珠的灵魂……亦是我俩的故人。”又过了许久,才听到这么一句,少年从口中缓缓地吐出,“即使经过了轮回喝过孟婆汤,依然又遇到了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重新恢复了平静,静静地站在那草地上,却是抓紧了手腕上那方手帕。
长生之人,药之存于筋脉,非挖心断头不死。
长生之血,能强身健体,百病全消,白骨生肌。
长生之骨,挫之能让百花盛开,万树结果。
若血脉干涸,亦然不能再获神效。
《天水集——岐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