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种子来自黄泉,依白骨而生,根绕骨,怨念成花,有微微荧光……而花的模样,因人而异。
知了一直不知疲倦地叫着,夏天的日子,似乎是有些太无聊了。
上午她刚去练了剑,特地洗了澡,还破天荒地拉着嬷嬷给自己梳了个女儿家的发髻,涂抹了些许香粉。刘金珠左手捏着书卷,右手扒拉着自己腰间的短剑穗,眼睛却悄悄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阳光正好从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给他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长长的睫毛和高高的鼻梁,仿佛是用墨笔画下的轮廓。
“你在看什么?”少年没有移动视线,却把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今日定是要把这本《神农百草》读完,你若再不认真些,天就要黑了。”
她于是把眼神又收回来,勉强看了两卷,小心思不禁又有些不安分起来:“先生可是相信前世今生?”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他将手中的书放下,认真地看着她眼睛。
幸好眼珠里面还是清澈明亮的,不至于又是被那冥蝶迷了心神的样子。
“先生你……来淮南王府,不止是为了做这食俸的食客而已吧?”说这话的时候,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惊雷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方雪白的手帕,隐约还有些桃花的香味。
少年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欺骗这个小姑娘:“我来这里,是为了一卷书,多方打听才知道,在你父亲的手里。”
“是什么书?”金珠瞬间就开心起来,“父亲的书房只有我能随便进出,他从不拦我!你告诉我……不过,这几天我也差不多把他珍藏的书卷都搬到这里来了啊。”
听得她如此说,少年却只是笑了笑,他伸手轻轻叩了叩桌面:“这里并没有,此书卷名为《天水集》,定不会随便放在书房这种地方。”
《天水集》……金珠瞪大了眼睛,这个名字,不是那天利月提到的吗,说是送给了阮郎。
可是阮郎……是谁?
她尴尬地抠了抠头皮,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搭话才好:“可是……那卷书不是只剩下残页了吗?听说记载……了一些什么复活啊、返灵什么的……听起来蛮邪门的……”
惊雷把手腕上的手帕取下来,摊开放在桌面上:“送我手帕的这个姑娘,正等着我找到此书回去救她……无论如何,我都要得到。”
金珠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委屈,前所未有地冲击着她的心脏,几乎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她急忙垂着眼帘假装看自己的手心,生怕那泪珠不小心就滑了下来。
说来也是怪了,自己难受个什么劲儿啊?先生要对谁好,自己哪里管得着。想到这里,她才勉强把眼泪憋回,抬起头来,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好了,一旦知道这个书卷在哪里,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你找到,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少年笑了笑,摇了摇头,似乎是只把这话当作了小孩子的诳语,屈指敲了敲桌面:“有人过来了。”
“啊?”姑娘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木廊上已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仆人恭恭敬敬地站在未关的窗户下面,低着头:“王爷请季公子过去一趟。”
“父亲怎么会这个时候找你?”金珠用手捂着嘴,小声地说。
“请公子速去。”外面的声音又催了一遍。
金珠用眼角瞟到他站了起来,抖了抖衣角便往外走,他今日并没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篓都带在身上,清清爽爽的样子,只是左手腕上依然系着那方手帕。
“不许偷懒,我回来之后,会检查进度的。”刚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
细碎的步子在长廊中清脆地敲击着,慢慢地听不见了。
应该是走远了,金珠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莫名地失落起来,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拘谨,手脚也不知道放哪里才好,明明手里捏着书,却总是忍不住要去看他。
她蹑手蹑脚地跑到窗户边看了看,确定是再也看不到影子了,这才在屋里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身子软塌塌地往后一倒,瘫在了旁边的软榻之上。
果然,他躺过的地方也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金珠有些好奇起来,这到底是哪一种药物啊,清清淡淡的,总让人感觉很深邃,很妙不可言,多吸几口,仿佛一身的疲惫都消失了。
想到这里,她便翻身起来,去查看少年放在屋里的药篓子。
屋子不大,矮柜子下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五个药篓,最大的那个在最里面,用白布条儿裹着封口。
金珠一伸手就给拖了出来,没有半点犹豫,一手掀开。
香味迎面扑来,并不同于刚才的药味,却是一股浓郁的花香,有些像桃花,有些像女孩身上的脂粉味,不大的药篓里面装着一朵粉色的小花儿,五瓣,有些像桃花,却是细长的根茎,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正柔弱地长在……
等等,这是什么?
她一愣,这花茎虽然纤细,根须却是紧紧地包裹在下面一片雪白的骨头上。
绝对不会错,是人的骨头,雪白的、纤细的,仿佛是一个娇小的女孩,那些根须密密麻麻地缠绕着,花茎伸出的地方,空空洞洞的、黑漆漆的,正是眼珠的位置。
那仿佛是一种不甘心的眼神,满满都是绝望、不甘和怨恨。
为什么……他会在背上背着白骨……还总是视若珍宝的样子?
金珠素来不是娇弱的小姑娘,也不是没有见过白骨,然而这次见到如此齐全的,再加上一朵幽怨的花儿,还是让她触目惊心,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香味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忽然大量地涌入她的鼻翼。一瞬间,她脑子满满都是这种香味,仿佛是置身在脂粉堆中。
身子猛然一轻,仿佛是飘了起来,悬浮在一个高高的屋角上。
金珠使劲地摇了摇头,这根本不是先生那个小巧的屋子,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昏暗的屋子。
四周渐渐地有了一点光亮,模模糊糊的,看得出些轮廓,这是一间狭小的屋子,冷清得连烛台都没有,外间似乎是有人小声抽泣,然而很快就噤声了。
一个绿衣女人靠在矮榻边,她身形纤细,皮肤白皙,一双柳眉月眼,倒是比那刘陵还要好看,只不过她如今毫无神采,恹恹的,迷离着双眼。
哦……这不就是经常梦见的那个女人吗?莫非自己又在梦里了?
金珠喊了几声,仿佛并没有人听到,使劲地划动了下手脚,也好像并没有什么作用。
她有些害怕起来,只得安静地靠着墙角。
“喂,你说这个雅夫人,平时那么嚣张,如今也没力气折腾了呢?”窗外有人低声地说,好像是嚼舌根的丫头,却被这万籁俱静放大了。
“别说她了,就算是那生下皇长子的郑夫人也做不到,听说昨晚的时候,她就在长杨宫中白绫悬颈,了却残生,早早去见始皇了呢。”又一个声音附和道。两个丫头已然丝毫不顾忌屋里的主子,毫不留情地嚼起了舌根。
可那女人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始皇?莫非是秦始皇?
金珠又摇了摇头,脑子里一片混沌,仿佛思绪不再是自己的,一片糨糊。
“雅夫人。”窗下好像又有人在说话,不过换了一个迫切的声音。
女人依旧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暗,倔强地瞪着双眼。
“我昨天……刚看到季公子了呢。”声音有些缥缈,却还是听清楚了。
“季公子……”最后三个字仿佛一剂灵药,女人一激灵,忽然就坐起身子。
季公子!金珠一愣,难道说的是先生吗?先生又怎么会和这儿有关?
那女人似乎是清醒了一点,便摸索着点了一盏油灯,却依然只是发呆。
外面忽然嘈杂起来,男人七七八八的吆喝声,还有女人们嘤嘤嗡嗡的哭声。
沉重的脚步声很快到了门口,一个尖细的声音划破长空:“雅夫人意图谋害先皇,特赦戴罪之身,送于骊山陪伴先皇!”
话音刚落,几个佩刀的侍卫就冲了进来,抓起那女人就走。
金珠本想躲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那个女人去哪里,她也就只能去哪里。
外面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雾气也还没散开,远远地看见桥那边另外一支队伍也被押解着蜿蜒地走过来,皆是些穿白衣的少年少女。
“看看这些侍灵童子,足足有五百人啊,都是要去伺候先皇的。”那个尖细令人讨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夫人们好歹还有口棺椁,这些人,可连一卷草席也没有。”
等等……金珠忽然瞟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高高瘦瘦,皱着眉头的面孔特别熟悉。
是季先生!
她忍不住要大声喊出来,却发现那个绿衣女人也跟她一样,牢牢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然而他的身边还依偎着一个娇小的姑娘,也是一身白衣,然而她小脸苍白,一双大眼睛无神地看着地面。
这……就是他说的那个故人吗?
一时间仿佛心不是自己的,悲喜交加得厉害,接着又是不知从哪儿来的恨意,满满地挤在心间。
她只觉得心仿佛被切得零碎,痛得喘不过气来,只能使劲地呼吸几口,紧紧地咬住了牙关。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起来?”一个声音重重地在头顶呵斥,她实在是站不起来,只得无奈地抬起头,想要解释几句什么。
手臂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使劲地一拉,那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画面忽然就散开,一睁眼,四周还是幽香扑鼻,那张脸还是朦胧地在眼前,只不过……
“先生……”她有些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
但是那种无法抑制的悲伤,却是实实在在地留在心里。
惊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眼睛里全是怒气,声音几乎都在颤抖:“你为什么随便动我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花?!”
花儿被她的身体压过,本来就纤细的根茎已然折断,花朵也奄奄一息,药篓子更是被打翻,白骨散落一地。
“我……”她依然没有回过神来,心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悲痛欲绝,手脚皆是麻木不已,除了那无所不在的香味,仿佛还在大雾之中,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先是听到少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便是一只冰冷的胳膊穿过她的胳肢窝,将她从地上搂起来,放在了软榻之上,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慢慢地涌入胸中,她这才觉得好了许多,不再那么心悸气短。
“此花种子来自黄泉,依白骨而生,根绕骨,怨念成花,有微微荧光……而花的模样,因人而异。”
他说此话的样子,是从来没有过的悲切,双目低垂,仿佛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金珠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依然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模糊地看见那个白衣少年小心地将散落的白骨收拾起来,重新整理在药篓中,又将那细长的花茎摘下放在小白玉碗中碾碎:“白骨花的香味会让人产生……幻觉,而根茎,则是解药……”说罢便扶起金珠的头,就要将汁水喂下去。
不……那不是幻觉!金珠在心里使劲地喊,却依然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嗓子和嘴巴都仿佛不是自己的。
小碗已然送到嘴边,可是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小玉勺子死活都撬不开她的嘴唇。然而她并不想这样,只是心仿佛还在另外一个世界,始终摆脱不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金珠能够感觉到冰冷的小玉勺子,青涩的草茎味道,后颈上少年有些温热的手臂,以及熟悉得不得了的药香味,然后嘴唇上微微一凉,似乎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然后便是一股苦涩的**流入口中,慢慢地滑入咽喉。
身体瞬间便轻松了许多,眼睛也渐渐看得清楚了,金珠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小白玉碗,端着它的手指尖有些发白,然后看见两片微微有些潮红的嘴唇靠拢,再接着,自己的嘴上又是一凉,苦涩的味道再次在嘴里蔓延开来。
原来,先生……也有温情的一面?
虽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但是唇间脸上还是一阵滚烫,她忍不住张嘴啄住那片清凉,明明是苦涩的,却偏偏觉得那么美味,忍不住,就咬了一口。
“嗯!”耳畔有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眼前那对剑眉便皱了起来,然而他还是没有松开,直到把最后一口汁水喂下去。
“你可知道这白骨花多珍贵?偏偏是要毁了花儿,还要毁了这唯一的解药吗?”
金珠听到这个淡淡的声音在耳边一声长叹,四周又渐渐地陷入了安静。
这倒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小自己就会被各种梦魔迷住,千奇百怪的梦境仿佛是一张巨大的网,把自己牢牢地困住。父亲说,这是她前世带来的,必然要渡过的劫难。
小姑娘隐约觉得心中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轻轻舔了舔嘴上的残味,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醒了,一定要好好地感谢先生……
眼看金珠沉沉地睡去,少年这才松了口气,一地残败散乱的干枯花瓣,每一片都打着卷儿,白骨花就是如此,被人触碰过了,拼命地散尽香味,就会枯萎。
“对不起……衿儿。”他小心地抚摸着每一块骨头,仿佛是失散多年的恋人那般,“你一定知道她是谁了吧……所以也没法看着她不管,花儿没了我会再培育,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不是?”
白骨已收拾得整整齐齐重新堆放在药篓里,他将草绳重新系好,轻轻地背在了背上:“你放心好了,我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不管,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带着你一起闯。”
淅淅沥沥……
外面似乎在下着小雨,金珠从梦中醒来,四处看了看,自己睡在闺房的大**,床边还插着一枝茉莉花,一个丫头正坐在一边打着瞌睡。
怪不得刚才那个梦,那么香甜。
她忽然想起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急着把刚才那个梦讲给那个人听,便将那小丫头叫醒来:“喂,你知道先生在哪里?”
丫头睡得迷茫,忽然被叫醒,吓了一跳:“翁主……你醒了啊。你是说季先生?昨天半夜他就出去了……去哪里,婢子就不知道了。”
金珠怅然若失地“哦”了一声,翻过身子靠在窗户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点点滴滴都仿佛是惆怅。
有黄泉雾中花种,依白骨而生于世,根绕骨,怨念成花,有微微荧光。
花之模样,因人而异,异香,能忆前世之事。
《天水集——岐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