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巧出去对完货的杨童此时回到饭店，准备开具发票，一瞥眼见马辉阴沉着脸，不由得好奇问道：“怎么回事？方才我不是听说你收到了合同签订通知，事情办好了你不应该高兴么？怎么一副谁欠你钱的样子？”
“杨哥，如果我说签下了那份合同，无疑是葬送整个公司的前程，你还会觉得高兴么？”马辉冷冷道，不由得提高了几分音量，“这份合同完全就是对我们公司的不公平！”
“啥叫对我们公司的不公平？”艾力刚巧从后厨出来，听见马辉这一嗓子，一脸疑惑地走了过来，“小马你可得把话说清楚了，合同这东西可是为了确保公平公正才签订的，咋可能不公平嘛。”
“艾总你是有所不知，合同是人订的，只要是人订的，都不可能是绝对公平的。”马辉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认为，这份合同完全是别有用心之人专门针对我们公司而设计的。”
马辉说完，又拜托阿米娜将那份合同拿了出来，交给艾力和杨童的同时向他们二人简单指明了合同上几条不平等的地方。
本以为艾力和杨童会发表什么看法。岂料两人却直言是马辉想得太多了。
“小马，我这就不得不说一说你了，虽然你的出发点好得很。但是依我看嘛，这些规定合情合理。”艾力首先说道。
杨童紧跟着附和着：“是啊，虽然根据你的想法来看，确实我们是吃亏了。但马辉你要搞清楚，这是我们公司与国营单位的合作，其中甚至有省里的参与。如果我们一味追求平等与公正，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见马辉有些不太明白，杨童紧接着又解释道：“如果这件事真像你那样说的，是省里强压下来给饮食服务公司的任务，那我们可就得投桃报李，尽量避免不给省里丢面子，也要照顾到饮食服务公司的感受。
虽然这份条约对我们来说的确是有不平等的地方，但退一步想，如果我们愿意退让这一步，以后再与饮食服务公司谈合作，对方不就会平等并且十分热情地和我们商量事情了？”
“怎么可能？杨哥，艾总，恕我直言，你们这未免有些太想当然了。”马辉忍不住解释道，“当前我们国家上下都在喊口号，要搞市场经济，既然是市场经济，怎么能一味地讲求仁义道德？况且，无商不奸这句话，你们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胡说，怎么能是无商不奸呢！”艾力粗暴地打断马辉道，“那明明是讥讽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的。我们国家可是社会主义，讲究一个合作关系。互相尔虞我诈，唯利是图怎么行？”
“艾总您既然知道尔虞我诈，唯利是图不行，那么这份合同上关于利润分配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马辉反唇相讥道，“艾总，您还不明白么，这明摆着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搞这个培训班，但又不好往明面上说，就拿合同来恶心我们，好让我们知难而退。
而如果我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毫不犹豫地签了合同，到头来，受苦受难的可并非他们，而是我们以及我们这家公司！”
马辉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纵使艾力和杨童仍想要固执己见，此时也不得不停下来，认真地审视这件事。
他俩互相交替着再次将合同浏览了一遍的同时认真琢磨着字里行间的意思。
小半天时间很快过去，杨童率先发现了端倪：
“不对呀！艾总，这不明摆着是摆我们一道嘛。你看这里。对于学员因家庭或自身情况而无法及时付清学费的，疆味美食公司不得勒令其退学，务必在问清楚缘由后，垫付学员学费。特么的，我们咋还要负责学员工资了？合着我们这培训班干的是慈善的活？”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问题了。凭什么我们还要给学员垫付学费噻？那这笔钱最后谁来给我们？”艾力一看不由得也怒了，他刚才咋就没注意到这里有问题？
“不光这里，还有下面这几条。好嘛，合着咱公司就得心甘情愿地又掏钱又出力！”
两人相继又发现了几条看似合理的背后却另藏玄机的条约后，不约而同地相信，是被人下套了。
反应过来的艾力顿时怒不可遏，指着这合同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特么的，我还真以为咱就吃点小亏嘛。合着这是把我们公司往死里搞啊，不合作就不合作噻，何必搞这么一套，阴险得很。这要让我搞清楚是谁嘛，非得狠狠抽他一顿！”
“老艾你要抽谁哦？大中午的，还没吃饭咋就这么大火气了？”
刚迈进饭店大厅的李成敏，碰巧听见了艾力这一阵暴喝，好奇地走了过来，想要一探究竟。
艾力一见来人是老李，索性将事情的经过全都说了出来。
“你就说吧，老李，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情？”艾力说罢，仍旧余怒未消，忍不住朝老李抱怨着。
李成敏并没有立刻接话，在琢磨了一会儿后，首先摇了摇头道：“现在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老艾，杨老弟，包括马辉，我只能提醒你们，不要想得太过单纯，特别是在政商两界，太单纯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李成敏提完这句醒后，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你们要开培训班，尽力培养出优秀合格的疆省未来的厨师，这事没有错。所以我在当时的会议里，是极力支持的。
但你们动的是教育培训，特别是职业技术类培训这一块香馍馍。而想动这块香馍馍的人，在疆省并不在少数。
所以这其中也不乏有一些在原则上进行交易的双方，可能你们这一举动哪里影响到了他们吧……”
李成敏的意思很明确，体制内外的确有人不想让马辉他们把这培训班办下来。
“果然有这样的事！”艾力咬牙切齿道，“这帮孙子，难道纪检委不管么？”
“老艾你好歹也是体制内的人，你自个想想，这种事情，又不是啥严重违纪违规，触碰底线的事，他纪检委怎么查嘛。”
李成敏哭笑不得，艾力果真是离开官僚体系太久了，已经完全忘记“宦海沉浮多年，全靠人情累积”这句话了。
艾力一想之下觉得是这个理，莫名有些心灰意冷：“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可能的，艾总，我不可能就让他们把这事搞黄了的。”一旁的马辉轻声说道。
方才艾力和李成敏对话时，马辉已经锁定了策划这件事的那人，是另外两方中的哪一方。
知道了这条重要信息，马辉就有信心在下午的会议上，扭转乾坤。
三方签订合同的事，被省里交由乌市市委监督进行，因此合同签订会设在了离市委办公大楼最近的乌市第二招待所的一间会议室里。
马辉专门计算好时间，在会议进行前几分钟走进了会议室。
此时房间内早已座无虚席。
乌市饮食服务公司这边除了有负责签订合同的业务部经理以及秘书外，还有其他部门过来旁听的中管们。
省里的有关部门，则分别派了厅级干部以及部分处级干部到场参会。而负责签订合同的，是省经委主任肖全佳。
反观马辉这边，则有些不忍直视了。
艾力和杨童本来是要过来的，哪知道下午临时通知有什么局的人要过来检查。
两人必须留下来接待，因此不能来参会了。
无奈之下，马辉只好叫上了唯一空闲着的林清泉过来参会，以避免自己成为一个光杆司令。
但林清泉和马辉的这个组合，在一众发际线高升的老男人堆里，显得尤为扎眼。
更何况，马辉是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进入会议室的。这更加吸引了全场众人的目光。
在众人注目礼般的凝视下，马辉不卑不亢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落座好后，悄悄给林清泉递了个眼神。
林清泉会意，微微点了点头后，朝旁听席走去。
枯燥的会议就此开始。
因为这多少算是一个项目，会议得按照省级立项标准来开。
全场先是学习了三中全会精神过后，又轮到市委的领导班子代为做了个讲话与总结，内容枯燥乏味不说，还迟迟不肯结束。
马辉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会议了，忍不住连连打着哈欠，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好不容易撑到领导讲话结束，终于进入到合同签订阶段，马辉这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签订流程是各方代表上台确认合同无误后，依次在主席台上签字。
签字本是交给林清泉处理的，但在林清泉上台前这个空档，则是全场较为安静的时候。
马辉就是想趁这个时机站出来为公司发声。
当听到主持会议的干部喊道疆味美食公司时，马辉“噌”的一声站起，用全场大部分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这份合同有问题，我们公司可以拒签吗？”
顿时，全场一片安静。坐在主持台上的肖全佳忍不住看了眼马辉，问道：“你是疆味美食公司的代表吗？”
“不，我是疆味美食公司的总经理马辉。”马辉自报家门道。
“马辉是吧，我想起来了。”肖全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后又问，“你当然可以拒绝签订这份合同，但事情是由你们公司提出的，省里为了落实这件事，前后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如今到了签订合同的份上，你说拒绝就拒绝，总得给我们一个合适的理由吧？”
“这是当然！肖主任。”马辉点点头道，“本公司拒绝签订合同的理由，是因为这份合同所规定的责任与权益对于本公司来说，完全是不平等，不公正，不客观的。所以，我们拒绝签订它。”
马辉说这话时，语气是相当的斩钉截铁，以至于场内某些人都忍不住低呼一声，继而传出不少细细碎碎的交流声。
肖全佳有些迟疑，虽然这只是一场签订合同的现场，而马辉也并非他的下属。可马辉这带有顶撞意味的回答，还是让他倍感难堪，甚至于有些恼羞成怒。
“同志，注意你说话的细节，这份合同是省里派专人研究决定的，先后开了不下十次讨论会。你说这合同有失公允，岂不是在质问我们这些当官的失职渎职！”肖全佳冷冷道。
“肖主任，您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只是针对这份合同而言。”面对肖全佳的指责，马辉依旧神色不惊道，“何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肖主任您刚才说这份合同是派了专人研究过的，难道您能保证制定合同的人中，不会有私心么？肖主任若是执意如此，我大可以走到台上来把合同上有失公允的部分指出来。”
“你这……”肖全佳有些慌乱，他一时竟找不到能反驳马辉的话。而看着马辉志在必得的样子，他也有些犹豫是否该让马辉上台？
就在这时，坐在旁观席上的林清泉适时地喊了一嗓子：“肖主任，你就让马总把合同上有问题的地方指出来吧！”
在座众人豁然开朗，纷纷应和着要让马辉把合同不公正的地方指出来，给大家看看。
场面一时混乱无比，肖全佳不得不用话筒连连喊了几声“安静”后，才让现场逐渐恢复了平静。
马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面对台下这么多双眼睛，如果肖全佳执意不让马辉上台，等于省委间接承认了这合同里有猫腻。
深知这一点的肖全佳自然不敢做有损省委信用的事情，本着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道理，他硬气地让马辉上台来，当着众人的面，指出这合同中的问题。
马辉上台后一连指出了好几处合同中严重针对疆味美食公司的条款，讲得旁听的肖全佳脸色从正常变为红紫继而又惨白一片。
啥叫**裸的打脸，这就是啊！马辉注意到肖全佳的脸色变化，心里一阵冷笑：早让他上来不就好了嘛！
见马辉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脸上挂不住的肖全佳赶忙制止了马辉。
在台下一阵唏嘘声中，肖全佳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缓缓道：“既然马辉同志提出这份合同存在了不少明显的问题，那么根据法律以及省委办事规章制度，此份合同暂定作废，省委会派人核实清楚后，重新拟定出的新的合同。另外——”
肖全佳说着，似是为了挽回丢失的面子，突然咬牙切齿道：“我会立即上报省纪检部门，请求其派出专案组追查到底，若是真有人胆敢以权谋私，那么他就是危害新兴企业发展，危害我们疆省的社会主义现代化进程，扰乱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公平公正发展，省里将会从严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