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全佳的这一番话多少挽回了些面子,场内立刻掌声雷动。
只不过,其中有个人的掌声虽在尤轻,与其余人发自内心的掌声格格不入。
此人就是与肖全佳同坐在主席台的乌市经委办事处主任梁礼荣。并且,也正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份问题合同!
事情还要从那天,他给海归商人潘家毅投资托斯卡纳酒店一事开后门说起。
那天梁礼荣接到外事办主任马占川的电话后,改变了主意,将申报表上原本属于百香园饭店的扶持贷款改成了潘家毅的托斯卡纳酒店。
随后这份申报表经过层层上报审批通过后,又层层送达回到梁礼荣的手中。
正当梁礼荣篡着这份申报表,打算直接联系潘家毅时,忽然转念一想,帮自己儿子换份工作的那档子糟心事至今还没得到妥善解决。
如今有了这份申报表,岂不可以拿着它去和潘家毅做交换,解决儿子工作的问题?
一不做二不休,梁礼荣恨不得立马见到潘家毅,要和他商量利益交换的事。
然而,当梁礼荣在电话机上一个个按钮摁着号码时,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上次接待宴,他旁侧敲击地提到过自己儿子工作的事,哪知这潘家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并且连一丁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给。
虽说这次有扶持贷款,可以作为安排儿子工作的前提条件。但人潘家毅是海归商人,是缺这一点钱的人吗?
想到这里,梁礼荣刚好准备摁下最后一个数字的手悬在了空中。
纠结了一小会儿后,梁礼荣还是将电话挂了,随后专门去了一趟人事资源科,把这份扶持贷款确认单交给了潘伟国,由他转交到潘家毅手上。
至于孩子工作的事情,梁礼荣半个字都没说。
然而就在一周之后,潘家毅却亲自打电话来要宴请梁礼荣以感谢他的帮助。
在宴会上,潘家毅告知了梁礼荣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潘家毅顶着个海归商人的头衔,实际上是法国索兰斯集团的一个经理,回国也是为了帮助集团下设的餐饮公司开拓中国市场收集信息。
那天,潘家毅看中了一块上好地段的楼面,打算将其租下后开设酒店或餐厅,初步测试一下疆省的市场份额。
这事本来与总公司都谈好了的,可等资金下来前几天,总公司突然撤回了投资。
原来是因为索兰斯集团并不太看好中国市场,害怕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
所以要潘家毅先自己掏钱置办,如果市场利润足够的大,份额足够的多,总公司会再提供资金。
潘家毅可不傻,总公司投的钱叫打水漂,那自己投进去的钱就不叫打水漂了?
这钱潘家毅是绝不会掏的,但公司的任务还是得完成。
就在潘家毅发愁资金问题时,哥哥潘伟国雪中送炭般地将一张银行扶持贷款确认单送了过来。
潘家毅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东西是梁礼荣给自己办的。
所谓无奸不商这话放在潘家毅身上最为合适。他仅仅是转了个眼珠的时间,便打出了个绝好的小算盘。
潘家毅是这样打算的。
梁礼荣现如今正在为儿子的前程操心,那么自己如果答应给他儿子安排一个上好的工作,并且附带上其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好处的话。梁礼荣难道不会从其他方面补偿自己?
何况,自己这才刚刚回国,还没和他完全熟络,甚至于第一次还拒绝为他儿子安排工作,而梁礼荣却默不作声地帮助自己落实扶持贷款的事情。
这足以证明自己在这里的待遇是多么的优厚,地位是多么的高。
既然如此,如果能在梁礼荣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发展为帮助自己推进业务,扫清障碍的人手,岂不更美哉?
当然,自己也不好一昧空着手要人家办事。在给梁礼荣的利益上,该给的自己也必须给足。
毕竟能做到这个位置上的官员,同样很精明。
潘家毅作为从小接受西方世界思维的人,考虑事情自然带有资本主义的色彩。
而在总公司工作数年的他,也早就把资本主义世界里那些拉拢人心,以权谋私的调调摸得一清二楚。
于是,潘家毅便让自己的哥哥潘伟国,以自己要答谢梁礼荣为由,将梁礼荣邀请到了顶楼的一间包厢里。
随后,潘家毅合理运用了资本主义世界里的一些十分好用,可对国人来说十分陌生的手段,很快便将梁礼荣笼络了过来。
几天后,梁礼荣的儿子顺利地成为了潘家毅的下属,而潘家毅也有了一个在官僚体系中的“白手套”。
通过梁礼荣源源不断传来的信息资料,潘家毅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乌市乃至疆省餐饮业的各种情况搜集完毕。
他将这些资料传回总公司后,得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
并且,总公司在审视了这些资料后,一致认为疆省的市场存在着巨大的潜力。不过,考虑到国情不同,总公司打算再持续观察两个月。
潘家毅得到这个消息后气得破口大骂,但他同时也庆幸自己没有那么早将托斯卡纳酒店开办起来,而是通过梁礼荣的关系,提前将那栋楼预定好了后,又在发展潜力巨大的二道桥口,以公司名义开了一家西餐厅。
赚钱的同时又能进一步了解行情,用的还不是自己的钱,潘家毅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然而好景不长,附近南湖街突然冒起来的两家名不见经传的饭店,仅仅在数天之内就将自己积攒的人气抢走了一大半。
潘家毅困惑之余,假扮成客人亲自过去探了个究竟。
这一探才知道,原来两家店竟然都开始实行外卖制度与贵宾卡制度并且还推出了不少新式菜品以吸引顾客眼球。
而近乎亏本的打折满减活动更是多得满天飞。
潘家毅听着服务员给他推荐的各种活动,一时误以为这家饭店的老板或是经理也是个海归。
毕竟,只有如他这样海归来的商业精英才有这般魄力,能在短时间内就将这么多新制度施行得有条不紊。
然而,当潘家毅打听了一番后才知道,想出这些法子的经理不过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厨师!
这是潘家毅归国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机感。
回去后的他立马将自己策划好的新制度提前施行,期望可以力挽狂澜。
然而收效甚微。
气不过的潘家毅,又接连推出了几条弥补措施后,索性消停了一阵。
直到这天,潘石屹从梁礼荣那里,得知那名叫马辉的年轻人在斩获疆省厨师选拔大赛冠军后,又开始了一系列扩展业务的动作。
潘家毅内心的傲气再一次被点燃,他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比他小了近二十岁的厨师,一点点地抢走疆省餐饮市场。
梁礼荣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经受不住**,以自己儿子出国留学为条件,答应了潘家毅阻挠马辉开办培训班一事。
起初,梁礼荣还是很害怕事情败露后,自己会不会受到什么处分。可架不住潘家毅一直给他灌输资本主义那套迷魂汤,渐渐地,他便觉得这只是个打擦边球的事情罢了。
但梁礼荣即便有心,奈何只是市经委的一个办公室主任。
马辉那开办培训班的事情,属于省里策划的,自己压根连接触的边都碰不上。
眼瞅着这件事就要一步步落实下来,忽然,梁礼荣接到了一道特殊的任务——省里要他加入合同拟定小组,负责审核合同内容……
坐在主席台上的梁礼荣,如今已经听不清隔壁的肖主任在说什么了。
他脑袋一片空白,豆大的汗珠一粒接一粒地顺着毛发滑落而下,满脑子都在思考着要不要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但肖全佳刚刚那一句话让他瞬间怂了,这个时候去自首恐怕自己死得连灰都不剩吧?
“咋还愣着呢,老梁?会议结束多久了?”
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突然摁在梁礼荣的肩膀上。
梁礼荣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正是肖全佳。
肖全佳被梁礼荣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反问道:“咋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梁礼荣连连摇头,随后欲盖弥彰道,“我在想老肖你最近是不是伙食不错啊,脸圆润多了!”
“去去去,你别损我,我还不知道你的意思,走,上我那我请你吃饭去。”肖全佳误以为梁礼荣是想改善一下伙食,毕竟二招待所的饭菜难吃,大家都是领教过的。
梁礼荣此时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不得不连连婉拒,最后以自己晚上要加班为由,仓促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梁礼荣仍然心有余悸,惴惴不安地拨通了潘家毅的电话,颤巍巍道:“遭了,合同的事被马辉他们发现了,他们下午已经找过来了,如今这事已经惊动省里了,过几天纪检组的人会过来调查事情真相!”
电话另一头的潘家毅却显得异常轻松,自当初梁礼荣给他看修改后的合同时,他便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之所以不提醒他,则是潘家毅想借合同的事情,打乱马辉原本的计划,自己好趁虚而入。
如今,这个目的他已经达到了,出了这么严重的合同问题后,马辉联办培训班的事肯定要耽搁好一阵的。
“潘总,如果纪检组追查到我头上,那我该怎么办?”电话这头的梁礼荣,依然在追问着。
“你先不要慌张,合同这事你做的不是天衣无缝么?再说了,就算纪检组真追查到你头上来,你就以对方是实质性的私企为由,多担点责,吃点亏符合中央的政策思想糊弄过去。”潘家毅漫不经心道。
归国前夕他便将这几年国内的各种社会思潮以及政策吃了个通透,知道什么企业可以享受什么福利,知道什么企业虽然在政策上允许但现实中却处处受限碰壁。
“这恐怕行不通……”梁礼荣嗫嚅道,“对方压根不是什么私企,而是享受省委补贴的集体公司。”
听到这话,潘家毅有些迟疑。他怎么记得梁礼荣对他说过,这公司是马辉开办的?
“你不是说——”潘家毅刚想发问,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经验错误。
按照国外的市场话语来看,某某开办公司,换个说法就是公司归这人所有,公司也就是实质上的私企。
可这里并非国外,开办并不能表示这绝对是归某人所有的私企!
梁礼荣听着潘家毅的话戛然而止,心里一咯噔,忍不住说道:“潘总,我可没说他们是私企哇,他们乌市饭店虽然改制了,但老员工们仍然属于事业单位员工!”
“这,你这,你又不说清楚你!”潘家毅又急又气,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在连做了几下深呼吸后,潘家毅又道:“听我说,你还是先保持冷静,观察个几天。现在已经是年关了,省里上上下下都在忙,哪里有空管这闲事。”
“可是肖主任已经这么说了!”
“他说归他说嘛,我猜他就是为了个面子,你且放心好了!”潘家毅说罢,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梁礼荣听着话筒里的一阵杂音,知道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一时气不打一出来,当场便把电话摔到了地上,骂骂咧咧道:“特么的,这次算是栽了!”
隔壁的秘书叶尔森听见主任办公室里传来的碰撞声,误以为是招了贼,顺起一条扫把棍便冲了进来。
当叶尔森闯进办公室时,刚巧看见屋内的梁主任正一脸痛苦地揉搓着太阳穴,又以为梁主任是高血压犯了,上来就要背梁礼荣上医院。
“干啥你!”梁礼荣正在气头上,看见突然闯进来的叶尔森,便将满腔怒火迁怒于他。
“梁主任,我以为——”叶尔森也不知道怎么就撞到枪口上了,顿时委屈巴巴道。
“你以为你以为,要是做事都是你以为,那我这个主任是干什么的?”梁礼荣粗暴地打断了叶尔森的话后,一连骂了他足足有五分钟之久,以至于门外经过的路人,听到这潮水般的骂声,都不由得皱起眉头,快步离开……
与此同时,在乌市饭店会议间里,马辉正一五一十地将会议情况汇报给李成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