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童看见推着单车气喘吁吁的马辉,一脸惊讶道:“你小子今天不是去南湖了么,没留在老陈那过夜?”
“因为解决了问题,我留在那也没用了,所以我才赶回来的。”马辉点点头道,“明天我租的那栋楼有装修队要进去施工,我得一早过去盯着。所以今晚必须赶回来。”
“是这样的哦。”杨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顺手将饭店的门重新打开,放马辉进去。
“我说你这家伙,手头也存了有不少钱了吧,为啥不搬出去呢?”杨童看着推单车进去的马辉,不禁笑道,“今晚你幸好是遇见了我。”
“我这不是把饭店当家了嘛。”马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连连向杨童道谢。
如今,马辉是唯一一个还住在饭店里的员工。原本玉苏普麦麦提等人早在一个月前就从员工宿舍搬了出去。当时两人也邀请了马辉一同去住。
但马辉只想找一间不受打扰的空屋,而玉苏普和麦麦提两人一搬走,那么这间员工宿舍就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索性谢绝了两人的好意,执意留了下来。
虽然晚上进出是不怎么方便,但这份难得清净正是马辉所需要的。
而在装修问题上,虽然马辉暂时还没想好每层楼的具体用途,但装修这事是无论如何不能往下拖沓的。
而这栋楼又关乎着公司与分店的脸面所在,马辉自然也是不会在装修上吝啬金钱。
他不光联系了远在鹏城的卢经理,寻了套性价比最高的装修风格,更是斥巨资找市建筑设计院自己的施工队来承接这项工程。
明天就是装修动工的第一天了,马辉得按懂行人的样子,给装修工人和工头们分发香烟。
“来来来,大家不要客气,尽管抽啊,人人都有,少不了。”马辉笑着从口袋里摸出早先存下来的特供雪莲,给每位装修工都发了一包。
这群工人虽说也是属于国营单位员工,但大部分都只是徒有编制,待遇差的能和临时工不相上下。
因此,平日里他们抽的不过是自制旱烟。只有每逢初开工时才能从雇主那分到包劣质卷烟。
此时,当他们看见马辉分发的是只有中高层干部才能享受的雪莲,一个个都忍不住吞咽喉咙,两眼发光地盯着马辉发烟的手,生怕轮到自己时,这雪莲就没了。
但这种担忧显然是不必要的,马辉早就考虑到了工人的数量,因此把积攒下来的所有雪莲都搬了过来。
工人们发过之后,则轮到两个工头了。
对于工头,马辉不会再用发剩下的雪莲,而是另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包提前买好的软中塞进了工头的上衣口袋里。
“杨师傅,龙师傅。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这些天这里就麻烦你们了哈。”马辉赔着笑,忍不住再次提醒两位工头,“这次装修的风格和设计都是比较潮流的样装修,两位师傅可一定要照着图纸上的来操作啊!”
“马同志,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和老杨干这个干了一辈子了,看过的图纸都能绕地球半圈了。不要说这是洋装修,就是来自天上的装修,我们俩都能搞定。”
龙师傅一边拍着胸脯保证,一边将手伸向口袋里马辉塞的那包烟。软中那不菲的触感以及半陌生的包装无时不在提醒着他,这烟不低的档次。想到这,龙师傅笑得更开心了。
“是啊马辉,虽然我承认洋装修是我们第一次碰,但只要有详细的图纸,我们绝对能帮你装修出来的。只不过,这洋装修档次不低,这装修费总不能还和普通装修一个样子吧?”杨师傅越说越小声,同时左手手指有意无意地做着一个特定的手势。
马辉哪里不懂这杨师傅的意思,当即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两张大红包,分别塞给了两人:“我懂我懂,装修嘛是件辛苦的事。”
“不辛苦不辛苦,肯定给马同志做到最好。”杨师傅嬉皮笑脸的,忽然一脸阴险地上前一步,悄声问道:“话说,马同志在哪里高就,竟然有钱置办这么多洋货,你不会是干倒爷的吧?”
“什么倒爷不倒爷的,你咋话这么多呢?”马辉一脸嫌弃地后退了几步。
杨师傅自知无趣,讪笑着退了回去,同时满不在乎地掏出了口袋里马辉塞给他的烟,细细打量后,怪叫道:“喲,这不是软中么,果然是有钱人啊。”
本着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原则,马辉索性离这两人远远的,独自来到室外透透气。
根据昨天与卢经理的通话,装修所需要的大件又繁杂的物品,比如瓷砖,灯具之类的今天就会到达乌市北站。
而马辉这次并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要自己去北站提货了。乌市运输公司的城际运输队会把这些货送过来。而马辉只需要掏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酬劳就好。
从采购来的货到聘请这支装修队所用的支出,一大部分都是从政府的扶持金里出的,只有一小部分花销是马辉自己私掏腰包。但不管怎样,马辉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万元户”。
上次马辉所得的奖金,早已花光,如今马辉的口袋里只剩下零星几张毛票子,短时间内他是不可能会有什么大手笔了。
想到这,马辉自嘲般地苦笑了一阵。看后世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回到这八十年代不过半年就都挣得盆满钵满的,怎么轮到自己头上了,就活得这么窘迫呢?
果然,穿越小说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马辉长吁短叹了一会儿后,几辆解放牌小卡车气势汹汹地拐了进来。
待小卡车队停稳后,头车司机探出个脑袋,狂摁了几下喇叭后,扯着嗓子喊道:“马辉,马辉的货!出来接一下!”
马辉忙举手示意:“在这呢!现在卸货吧!”
头车司机一听,伸手朝后面几辆车做了个手势。
瞬间,后边三辆车的司机齐刷刷地推开车门爬了下来,一同下来的,还有随车而来的搬运工人。
至于头车司机,在不慌不忙地下车后,又费了好半天劲,才从自己的工装裤兜里摸出了一把油腻腻的纸条,挨个找了遍后,找到了属于马辉的那一张。
“在这签个字吧,服务费是四块钱。”司机说罢并没等马辉签完字,而是直接去卡车车斗那帮同行的装卸工一起搬运货物……
这第一批送来的货全部卸下来,占了足足半个院子。
前来围观的装修工人以及龙、杨两工头全都看呆了。以往他们搞装修,最多只见过摆了一片空地的,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
而据雇主马同志所言,这才仅仅是一楼加半个二楼的装修品!
马辉刚回到楼里,杨师傅就嬉皮笑脸地拽住了他,先是一通毫无逻辑的解释后,顺势提到了赔偿的事:“我说,小马同志,你这些东西这么金贵,让我们来装修,万一我们工人毛手毛脚搞坏了,这赔偿怎么算呢……”
马辉只觉可笑,心想你之前收红包时不是保证得好好的,会保证质量一个不差的给我安装好,怎么这会儿又说自己搞不定了?
“赔偿的话嘛,这个可不好说……”马辉有心吓唬一下他,遂故意装出一副难办的样子,同时压低声音道,“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么,我们这上面是一家公司,下面三层都是酒楼。你自己好好想想,体会体会,什么样的机关单位的公司要藏在酒楼上面?”
马辉说罢,故意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眯缝着眼紧盯着杨师傅。
杨师傅入行这么多年,给不少公家私家干过装修活,自然也知道一些所谓,“暗地里的交易”,“不明不白的关系”此类事情。
这会儿他听马辉这么一说,自然也就联想到了这方面的事。
“小马同志,你是说这楼实际上是……”杨师傅故意说到一半,想等着马辉给他具体的解释。
但马辉只甩给他一张“你已经知道了,就不要问我了吧”的表情后,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等马辉拐进了个没人的房间,确定杨师傅看不见他时,马辉这才捧腹大笑,同时庆幸自己在填装修单时,没有填得那么仔细,而是填得模棱两可的。
他确信,经过自己这一番恐吓后,杨师傅和龙师傅会在装修上不余遗力地做到最好,同时也会严加管控手下那些工人们,在对待诸如地板瓷砖以及灯罩这样精贵物品时不会毛手毛脚,造成不必要的浪费和损失。
至于装修行业里最麻烦最难缠的“豆腐渣”这样的事情,也绝不可能在自己的这栋楼里出现。
剩下要做的就是找一个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代替自己过来看看装修进程以及接收剩余的货物。
马辉想了半天,觉得文释军是个不错的人选。
原因不外乎是文释军那颇具个性的外表,给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极为难缠的泼皮无赖。
而正好马辉刚刚让杨师傅联想到了这里是“暗地里的交易”的地方,那么文释军以他那副模样出现在这,岂不是合情合理?
这只能让杨师傅更加深信不疑……
马辉最后给装修队交代了卢经理告诉他的,这次装修上的难点和必须要注意的地方后,便招了辆出租车打道回府。
本打算在今天午高峰时期,去后厨来一场**烹饪的马辉,却在饭点前得到了乌市饮食服务公司的回复信。
正确地说,应是乌市饮食服务公司得到了上级单位,就尽快落实好与疆味美食公司联办厨师培训班的相关事宜的正式通知。
这已经属于上级压下来的工作了。乌市饮食服务公司就算不情愿,也无法拒绝。
所以,在拿到通知后,乌市饮食服务公司内部便开了一场紧急会议,就如何落实工作展开了一场激烈讨论。
因此,当马辉拿到回复时,其实已经是第三天的事情了。
通知上,除了交代了两公司与负责管理这项工作的教委签订三方合同的地点与时间,还随附了一式三联的合同单样本。
马辉仔细阅读了这份合同单后,却发现了多处不对劲。
首先是两家公司的责任与权益压根不对等。明明是两家公司的联营,合同上对于乌市饮食服务公司的要求,只是提供场地与部分条件支持。
而疆味美食公司不仅要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同时还要严抓教学质量,每期培训班的毕业学员的优秀率不得低于百分之九十八。
另外,疆味美食公司提供的培训师,必须拥有一级厨师证或以上的,或是有在大型饭店里担任灶头满十年者,才能担任培训班的教员,不得随意聘请。
除了在教学上有要求外,疆味美食公司还需要对培训班进行适当的宣传,每期招收的学员不得低于五十人,并且疆味美食公司对招进来的学员还要逐一进行考察。
考察内容除了基本的勤奋好学、有上进心外,政治品德良好作为不容忽视的一点,必须严格落实清楚。
针对教学内容的有:鉴于疆菜是集齐了其他菜系的优点,有着博采众长的特点。培训学校的授课内容不能仅限于疆菜,对川菜,西北菜甚至于西餐都要有针对性地安排,不能仅仅局限于疆菜一家。
除了上面的这些,底下还有半页纸的责任说明,有些是疆味美食公司该负责的,有些则有点胡搅蛮缠的意思了。
而在权益的细分栏中,这意思就更加明显了。
拿首要的利润分配问题来说,乌市饮食服务公司仅仅负责场地与部分硬件支持,再加上每期学员班的毕业考量发证这三件事,就要拿走培训学校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五。
而除去应缴给上级的百分之五十外,剩下那百分之十五才归疆味美食公司所有。
虽然马辉创办培训班的本意不是为了赚钱,但他们担了这么多责任不说,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最后只能拿到百分之十五,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吧。
这样一份不平等的霸道合同,马辉说什么都是不会去签的,不仅如此,他还要在下午的合同签订会上,当面质问合同的订立者。
马辉篡着那一沓合同书,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柜台,将合同书塞给了正在值台的阿米娜道:“这个你先收好,下午记得提醒我带上。”
阿米娜看着马辉阴沉不定的脸,也没敢询问,接好合同书后,便塞进了柜台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