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只晓得两点一线,工作了总是忙,跟何旭交往,何旭也不好这一类活动。所以初次来到此间,只觉音乐震耳欲聋,霓虹眼花缭乱。花了好大功夫才终于找到之前那舞校女孩签到的KTV。侍应带她进了一间包厢,只见陆鑫在沙发上睡着,好大一阵酒味,已经不醒人事。

“下午就来了,喝到现在!”那侍应道,“那几个女孩子走了,说他的朋友会来找他,顺便结帐。”

楚翘真把那几个小屁孩恨得牙痒痒的。但这光景,也没空去计划怎么找她们算账。付了钱,又把陆鑫架出来:“喂,你醒醒!醒醒呀!你很重啊!”

陆鑫只微微张开眼瞥了她一下,就推开她道:“干什么……你……你不是退团……结婚去了吗?你不是……不理我了吗……你来干什么?”

“我不来,你就被人家剥光了拍裸照了!”楚翘扶着他,“你这三天都干什么了?都在这里喝酒吗?你妈着急死了!”

“我妈?是我妈叫你来的呀?”陆鑫斜睨着她,“你还……你还真听她的话!她不叫你来,你是不是不管我的死活了?我打电话给你,你也不理我!”

“你发什么神经!”楚翘道,“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了?倒是我打了好多电话给你,你手机关机。”

“我手机没电了!”陆鑫嚷嚷,“你那天从练功房里跑出去了,我就一直打给你,一直打给你,但你就是不听……然后我就被我妈抓走了……”

“喂,太子爷!”楚翘又好气又好笑,“我才手机没电好不好?在豆浆店的时候就已经没电了呀!而且那天我从练功房跑出去,根本就连包都没有拿!”

“哦……”陆鑫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这个疯子!”两人走在人行天桥上。楚翘让他靠着栏杆,自己誊出手来,拿手机准备通知江美华。谁知陆鑫一把夺了过去:“干嘛——你又要打给何医生吗?你非要当着我的面和他卿卿我我吗?”

“神经病!我打给你妈。”楚翘道,“你不知道她都快急疯了吗?”

“那就更不准打了!”陆鑫竟然一甩胳膊,把她的手机扔下天桥去了,“不许找我妈……不要我妈……我妈就会说练功……排练……前途……我妈不准我们一起跳舞……我妈有份把王艳艳逼死……不要我妈……”

楚翘真是要被他气死了。但是瞧他那个醉猫样,现在跟他说什么也是白费。唯有连拖带拽将他拉到了车站,截了辆出租车到自己家来。

一进门,就把陆鑫丢进浴室里,又找来几件何旭的衣服扔进去:“臭死了,不洗干净不要给我出来!”

陆鑫一声没吭,过了大约十分钟,才听到水声了,哗啦哗啦,响了很久。楚翘几乎疑心他在里面淹死了,但他又出来了——何旭的衣服太小,穿着他身上万分滑稽,活像一个青春期忽然蹿了个子的孩子。因为头发在滴水,所以脖子上挂了条楚翘的毛巾,小熊图案,可爱到好笑。

但楚翘笑不出:“酒醒了没?酒醒了记得明天赔我手机。”

陆鑫不说话,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额前的碎发,水一滴一滴地坠下来。他数着,一,二,三,四。然后起身去自己的那堆脏衣服里面翻。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几个小塑料袋来,都是药。他打开其中的一个,吃了两片,然后就缩在沙发的一角。

“你病了?吃什么药?”楚翘问。

他不答话。楚翘唯有叹了口气。去里面抱了一床被子出来:“你就在沙发上睡吧。老老实实的——要不然我扔你到街上去。”

陆鑫还是不说话。楚翘没辙,就自己回房里睡觉。为免这小鬼胡来,她把卧室的门也反锁了。可是外面客厅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就渐渐沉入了梦乡,直到半夜才被“哐”地一声响给惊醒了。出门来看,见陆鑫在厨房里,打烂了一个杯子,正弯腰要捡碎玻璃。

“你干什么呀?”她赶紧跑上前去,生怕陆鑫一不留意踩到碎片,直将他拉到客厅里,才自己跑去收拾。

“我就是……睡不着……想喝水。”陆鑫嘟嘟囔囔的,好像根本在说梦话。

楚翘就倒了一杯水来给他:“我家那么多塑料杯子你不拿,非要拿个玻璃的,还打烂了——明天要赔我。”

陆鑫不争辩,接过杯子,又从那塑料袋里拿药出来吃。

“你到底吃什么药?”楚翘皱眉头。

“睡不着,吃安眠药啦!”陆鑫说,然后缩进被子里不出声了。

“吃安眠药不好,年纪轻轻的……”楚翘责备了一句,但看看时钟,已经凌晨两点了,就摇摇头。怕陆鑫一会儿又吃药,万一吃多了岂不麻烦?于是将剩下的那几个塑料袋一把抓了,塞进自己睡衣的口袋里,回到卧室。

被这样一闹,她睡不着了。瞪着床头灯想:明天该怎么向江美华交代?虽说是受江美华之托来寻找陆鑫,但是若是让人家知道陆鑫在她家里过了一夜,江美华会杀了她吧?而最糟糕的是,她把江美华的电话号码存在了手机里,而手机已经尸骨无存了。就算她想第一时间联系江美华,把陆鑫这烫手的山芋丢出去,也没可能……

翻来覆去。口袋里药片硬邦邦的让她难受,就掏了出来。借着灯光看看,五颜六色什么都有。总不会全都是安眠药吧?她心中犯嘀咕。虚着眼睛仔细辨认,其中那中浅蓝色的,是陆鑫刚才吃的。圆圆的药片,中间有个心形的镂空花纹,下面刻着Valium。另外又有一袋尽是橘黄色三角形的药片,看起来好像橘子糖一样,上面刻着SKF E19。还有一袋里面是胶囊,有的是半黄半白的,上面印着NVR R10;有的是橘红色,上面印着Adderall。最正常的要数一种白色的看起来好像“百服宁”一样,但是上面刻的是PROVIGIL。

这都是什么?楚翘翻身坐了起来。

夏瞳隐瞒病情的事让她有些神经过敏。她便下了床,打开电脑来,到网上一个一个搜索药名。这可着实花了她一番功夫——大部份跳出来的都是英文网页,上面一大堆化学式,让她眼花缭乱。虽然她是医生的女朋友,但她在舞校的时候,文化课一直都是勉强及格,现在除了中文和简单的加减乘除之外,其他早就还给老师了。这满屏幕曲里拐弯的蚯蚓文,直看得她眼睛都瞎了。还是借助在线翻译,才大略知道了这些药的作用。但是更加一头雾水了——Valium,也即“安定”,的确用于治疗焦虑和失眠。SKF E19学名Dexedrine,NVR R10学名Ratalin,都是治疗多动症的药。Adderall也可以治疗多动症,但有时也用于忧郁症。PROVIGIL则除了可以用于多动症、忧郁症之外,亦用于治疗老年痴呆。

陆鑫如果有时精力太过旺盛,过度活跃,这还说得过去。但是忧郁症,老年痴呆症,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她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外面的天已亮了。时间是早晨七点。她虽然眼睛酸痛,脖子和肩膀也都僵硬了,但是睡意全无。这天是星期天,也是她唯一不用回团里的一天。本来就有许多杂事需要处理——比如上超市,比如洗衣服,比如打扫卫生,等等。如今还有个陆鑫要她操心。这一天,肯定不轻松。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见陆鑫还在沙发上蒙头睡着,就自己到厨房去找东西吃。可惜冰箱空空如也,橱柜里连一包泡面也没有。她叹了口气——若是只有她一个人,倒可以随便在楼下的小店里混一餐。但是陆鑫醒了之后也要吃饭吧?唯有早早的去买菜了!

日后她跟何旭结婚,有了孩子,每天也要操心这些事?她以为柴米油盐很俗气,很让人烦躁。不过事到临头,又不像想象中那么恐怖啊!如果沙发上睡的是值夜班回来的何旭……或者是通宵打游戏的儿子……

儿子……哈哈!这种想法若是让陆鑫知道,一定会大吵大闹的。楚翘不禁笑了,轻轻地锁上了门。

到小区的菜场去采购了一番。晃**到九点来钟,电话公司的门市开门了,就去买了手机——虽然得以用回原来的号码,但是联系人的资料都没有了。只能在心里哀叹。从门市出来,见到超市也开始营业了,就去买了一身衣服给陆鑫——并不知他的确切尺码,估摸着,比何旭的买大两个号码总不会穿不进了。

这样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倒已经过了十点。才下电梯,就见到陆鑫“哗”地一下打开大门,堵着她道:“你到哪里去了?”

楚翘被吓了一跳:“干什么?你睡醒啦?”

陆鑫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睡醒了却没睡好。“你到哪里去了?”他再次问,“一大早的……”

“去买菜啊!”楚翘推开他挤进门里,“过门都是客,虽然你是个不请自来的,但是我总不能把你饿死——我还得跟你妈交代呢。”边说,便把购物袋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你要吃豆浆油条还是果酱面包?自己搞定吧。”

“你……联系我妈了?”陆鑫站在厨房门口。

“太子爷,我倒是很想呀!”楚翘叉腰瞪着他,“但是不晓得昨天是哪个人发酒疯把我的手机给扔了,现在我想联系也联系不了哇!”

陆鑫红了脸,抓抓脑袋道:“对不起,我赔你就是了。”

“当然要你赔啦。”楚翘道,“要不然我也会找老团长去报销的——呶,买手机的收据在这里——不过最要命的是我连一个联系人都没有了——家里有本手写的通讯录,上面还有几个人的号码,你得负责给我一个一个输入进去。”

“OK没问题。”陆鑫点头。

“同事的号码你手机里应该都有吧?”楚翘忙着把牛奶放冰箱,“发给我。”

“我手机没电。”陆鑫道。

“充电呀。”楚翘道,“这是在我家里,又不是荒郊野外。”

“我不。”陆鑫摇头,“如果把我的手机充了电,你一定会从上面找到我妈的号码,然后跟她报告的。”

楚翘倒还没有想到这一条呢!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那你想怎样啊?一辈子不给手机充电了?一辈子不和你妈联系?一辈子赖在我家呀?”

陆鑫低着头,好像犯错的孩子:“就今天行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脱离我妈的魔爪,你让我再自己呆一天行不行?不是……你别赶我出去,让我在这儿呆一天行不行?”

楚翘本想训他两句,不过见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心软了,道:“那好吧——就一天。你不许胡闹,否则我就赶你出去了。”

“保证不胡闹!”陆鑫立正敬礼。

“那就换衣服吃饭吧。”楚翘把新买的衣服丢给他。

陆鑫果真不食言。一整天都很乖很听话。吃完了饭,让他洗碗就洗碗,让他晾衣服就晾衣服,让他丢垃圾就丢垃圾,和平时判若两人。连一句玩笑都不敢开。等家务都做完了,他就帮楚翘输入手机联系人信息,而楚翘则在一边缝下个星期要用的足尖鞋。由于房间太安静了,气氛尴尬,便打开了电视。

一个一个台翻过去,正看到城市文艺频道在播放特别节目,纪念不久前在巴黎猝死的著名舞蹈家莫莉,于是就停下看看。

屏幕上现在出现的是莫莉生前某一次的采访,那个记者道:“莫莉小姐,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特别喜欢追求刺激的人,赌马啦,滑雪啦,登山啦,驾驶飞机啦,许多刺激的项目你都有参与。但是和这些项目比起来,舞蹈不是有些单调吗?每天都只是练功、排练、演出?”

“哈!”那个画着烈焰红唇妆的女子放肆地大笑,“你以为练功、排练、演出很单调?我告诉你吧,世界上再没有比舞蹈更刺激的运动了,而舞蹈之中,我想又以芭蕾为最最刺激。为什么呢?许多别的项目都是有个极限的——你说登山吧,撑死了你登上珠穆朗玛峰,然后呢?再没什么高峰可以去挑战了。但是芭蕾就不同了,你永远都达不到那个完美的境界,无论你怎么努力,好像总是还可以更好一点儿。永远可以更好一点儿。所以你就会好像上了瘾似的,想要去变得更好一点儿——你到死的时候都达不到完美,但你就是想要不断追求。”

“听起来果然很刺激。”那记者道,“不过莫莉小姐不是跳现代舞比较多吗?”

“哈哈,被你发现了。”莫莉挤挤眼睛,大胆又妖艳,正像她最出名的角色“卡门”一样,“其实吧,现代舞的标准很多时候见仁见智,所以呢,要想获得成就感,还是相对容易的。不过,古典芭蕾就不同了,简直就是一个不断自我打击的过程。真是挑战人受打击能力的极限啊。我虽然喜欢挑战极限,寻求刺激,不过自问还没有到变态的地步。在这件事情上,比我更能挑战极限的是夏瞳——不信你们去问问她,她都已经到了女神的级别了,还每天不停地练功,不停地挑剔自己,一演出就总是惦记着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的部分——你们去问问她,她肯定告诉你,这是她人生最大的乐趣。”

是吗?楚翘愣了愣,那天夏瞳说道崇拜把杆,说只要回到把杆上练习,总可以进步,果然好像有点儿这个意思呢。

不过莫莉又继续说下去:“其实吧,你说的也没错。舞蹈的世界是很单调的。练功、排练、演出——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芭蕾更加如此——你可以随便去一个国家,去一个芭蕾舞团,随便什么时间,你都知道你应该干什么——如果是早晨十点,那就是全团练功,如果是下午一点,那就是排练,如果是晚上五点,那就该去剧院集合化妆,七点准备演出,晚上十一点,就演出结束回家。你甚至不用会说那个国家的语言。因为全世界的芭蕾词汇都是一样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家里,就算乱得像是个狗窝,但是黑灯瞎火也可以随便走来走去而不撞墙,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这样,你明白吗?”

记者好像并不明白。电视机前的楚翘也有些糊涂。但似乎又可以理解。这种单调的生活,没有意外的生活,的确可以让人有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便又想起夏瞳对把杆的比喻——那是世界上唯一不变,唯一靠得住的东西!和莫莉说的“回家”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是这个家,人总要离开的呀!楚翘想,那种无尽的追求,也总有停止的一天吧?莫莉不需要做出选择,死亡替她做了决定。看夏瞳的状况,好像是要奋战到她的身体替她做决定为止。楚翘自己呢?为了想要做出选择,而烦恼不已。同时,又为命运可能会替她做出选择而担惊受怕。是不是很傻?

自嘲地笑笑,再看屏幕,画面已经变了。是巴黎。世界各地的舞蹈家齐聚一堂,举办了莫莉纪念演出。作为国内的电视台,镜头自然之对准了夏瞳——在舞台上表演了莫莉的成名作《卡门》,大红色的舞裙翩然飘飞,好像一团火焰,撩人却又烫手。结束之后有个慈善酒会,记者堵住陈岩和夏瞳,要他们谈谈对莫莉的印象。陈岩坦言,大家还是同事的时候,他和莫莉并不熟,但是觉得莫莉的舞蹈,尤其是现代舞十分出色,所以当初才能在国立的芸芸众演员中脱颖而出,获得国际编舞大师的青睐,主演《卡门》,一炮而红。而夏瞳作为莫莉生前的闺蜜,面对镜头却有些不自在,只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很好的朋友。”就没话了。

然后镜头又转了,这次出现了一个珠光宝气的美艳少妇——此人不仅楚翘和陆鑫认识,全国人民也都不陌生,正是多年前国立的首席女主演华眉,才二十岁就因伤退团,后来成了影视明星,前不久刚刚嫁入豪门。“我们三个是同班同学。”华眉道,“我、莫莉和夏瞳——我是一开始就在国立的,她俩是插班的,还是室友。我们那一届入学的时候有四十多个人,能撑到毕业的,只有十五个,考来国立的有六个,如今还在跳舞的,只剩下夏瞳和莫莉了。现在莫莉一走,只剩夏瞳一个了。唉。其实要说当年我在国立,虽然主演过许多舞剧,但是印象最深刻的却是我没演成的那两出——第一就是《卡门》,我把主角输给了莫莉。当时虽然心有不甘,但是后来——尤其是我退团之后看莫莉的演出,就不得不承认,莫莉的确跳得比我好。另一次就是《舞姬》,输给夏瞳——也不算输给她,是我自己受伤了,没办法参加演出。看到夏瞳的演出,一方面真心赞叹她跳得好,一方面也老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是我跳,会怎样呢?然后就得出个结论——真叫我跳,也还是跳得不如她。所以受伤退团倒还帮了我了。我至今还可以说,当初我是Cast A,她是Cast B,如果我没受伤,如何如何。其实我要真没受伤,大概舞评家和观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早就说:Cast B竟然比Cast A跳得好——那我多没面子?哎,有点儿跑题了——是叫我说说对莫莉的印象是吧?我跟她没什么私交,只是觉得她英年早逝,太可惜了。跳芭蕾的有句话说,我爱芭蕾,但是芭蕾不爱我。能被芭蕾之神选中,那是个福分,能一直不被芭蕾之神抛弃,那只怕是天大的福分了吧。看来我们之中最有福的就是夏瞳。”

有福吗?楚翘想起夏瞳苍白憔悴的模样,也想起她在舞台上耀眼的光芒。如果可以,楚翘愿不愿意和夏瞳易地而处?

以前她可能会毫不犹豫地说“愿意”,但最近却如此迷惑!

还没想出个答案,陆鑫手里的电话响了。“是何医生——”他递给楚翘。

“嘘!”楚翘赶忙夺过来,“不许出声啊——否则我杀了你!”她威胁地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就跑进房间来听电话。

“喂?你在干什么?”

“准备去上夜班呀。”何旭道,“你呢?怎么昨天打给你一直关机?”

“我手机坏了。”楚翘道,“今天早晨才刚换了新手机。”

“原来是这样啊。”何旭道,“对了,你上次问我胃病的人吃什么好——谁病了呀?你也不说清楚。胃病也有好多种嘛。”

“是我们团里一个主演前辈。”楚翘道,“改天我再问问清楚——好像她病得挺严重,医生要她休息,不过她还想跳完这次的《天鹅湖》。”

“哦,我知道了,是你特崇拜的那个夏瞳,对吧?”何旭道。

“是,”楚翘道,“不过你别说出去呀——我们领导都还不知道呢。”

“我跟谁说去呀?”何旭道,“你们团里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就知道你特别崇拜的那个夏瞳,还有之前在巴黎吃镇静过量而死掉的莫莉。”

“莫莉早就不是我们团的了。我考进来的时候她都已经跳槽好多年了。”楚翘纠正。不过一提到莫莉的死,提到镇静剂,她就想起陆鑫的那一大堆药丸。因问道:“对了,我有些药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想问问你——你还有时间视频吗?”

何旭应该是看了一下手表,片刻,回答道:“还有半个小时。什么药啊?”

楚翘就打开电脑跟他连线,将那些药一包一包地举到屏幕跟前给他看。也把自己从网上搜索资料的连接一并发了过去。但何旭是医学博士,哪儿需要楚翘给他看网络百科全书?基本上一见到那些药丸和胶囊就已经知道是什么了。眉头拧成了川字,问道:“你从哪里搞来这些药的?”

“是……朋友的。”楚翘含糊其辞,“这些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呀?”

“什么朋友?”何旭追问,“是你同事吗?”

“是啊。”楚翘道,“你不认识的——你告诉我这些药是干什么的就行。”

“楚翘!”何旭很严肃,“你不能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你最好去告诉你们领导——去报警也可以。这些都是管制药物。”

“什么意思?”楚翘愣住,“不是多动症和老年痴呆症的药吗?”

“没错。”何旭道,“但是你的同事怎么会有老年痴呆症?其实不用管这么多。任何一个有点儿药物基础知识的人一看就明白出什么事了——你知道吗?除了‘安定’之外,其他的那些都是国外大学生用来做‘学习药’的。因为治疗多动症的药,可以让人思想集中,精神焕发。很多学生在临阵磨枪的时候会吃这些药——说好听了,就是兴奋剂,说难听点儿其实和毒品差不多。”

和毒品差不多!楚翘感觉掉进了冰窖里。

“你得赶快和那个同事划清界限。”何旭道,“这些药一定是通过非法手段搞来的——你快扔了。被人发现,你也会倒霉的。”

当然要扔掉!楚翘的手颤抖——不是为了自己倒不倒霉,而是不能让陆鑫再吃下去!

“你……你快去上班吧。”她跟何旭挥挥手,“我这就去把这些都扔了!”说着,抓着那几个塑料袋冲出房去。

“臭小子,你跟我说清楚!”楚翘把那些药砸在陆鑫的身上,“你说——你为什么要吃这些?你从哪里弄来这些的?”

“这……”陆鑫呆了呆,“这就是安眠药……”

“你还撒谎!”楚翘怒了,随手抓起一包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刚问过何旭了——这都是兴奋剂,毒品!你小子贪玩,喝酒打游戏也就算了,你学人家嗑药——你知不知道嗑药会死人的?刚才电视里的那个莫莉,她不就是在巴黎嗑药死的吗?你不知道吗?”

陆鑫呆呆的,知道已经不能用谎话掩饰过去了,嘟囔道:“又是何医生……你干嘛问他……”

“我问他怎么啦?”楚翘怒道,“我不问他也可以问其他人——你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来,还怪别人了?你想想你应不应该——你这么有天分,大好前途,却不好好珍惜,练功就迟到早退,被领导批评几句,就跑去酒吧里喝个烂醉——”

“我被领导批评是为了谁?”陆鑫忽然也吼了起来——他还从不曾这么大声跟楚翘说话,惊得楚翘一个趔趄跌坐在茶几上。“我被我妈臭骂,是为了谁?”陆鑫瞪着他,“还不是为了你?你为什么都不相信?八年了,你为什么不信?”

“你别拿我当挡箭牌!”楚翘站起身,直视着他,“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练功偷懒,考试作弊,比赛也只是打混——你口口声声说是我骂醒了你,我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你倒说说你现在和当年有什么差别?还不是整天在混日子?而且越混越过分——竟然学人家嗑药!你这样是想让你爸妈气死吗?是想毁了你自己吗?你干什么要作践自己?就不能好好的,正正经经地过日子?”

“什么天分?什么前途?”陆鑫瞪着她吼道,“我为什么非得照你们计划的那样,才叫正正经经的过日子?我不跳舞,就是玩,就是浪费,就是不正经,就是胡闹,就是毁了我自己?”

“你小子真是没治了!”楚翘气得发抖,“你真要这么作践自己,那我也不管你了——你出去——给我滚出去!”

“出去就出去!”陆鑫恼火地跺脚,“我晓得你早就嫌我碍事——没我在,你就可以跟何医生视频聊天卿卿我我了——出去就出去!反正我死了你也不会管我的——要不是我妈吩咐你,你根本就不会来找我,是吧?”

“出去!”楚翘真的不想再和他争辩了——干什么要管这个人?只不过是同事,只不过是普通朋友,他爱死爱活,关她什么事啊?干什么要为他操心?

“出——去——就——出——去——”陆鑫一字一顿地吼道,同时粗暴地把楚翘推开,打开大门,闯了出去——没关门,任那铁门咣当咣当地撞在墙上。也好像一下一下地打在楚翘身上,把她打愣了,过很半晌,才觉得自己的胳膊肘钻心地疼。低头看看,原来是撞坏了茶几面上的玻璃,划了一条寸来长的口子。

干什么呀!她这是干什么呀!自找什么麻烦?她好好的,辞职退团,跟何旭结婚不就行了吗?怎么揽上这档子事呢?是被江美华胁迫吗?江美华真的恼火了,把她开除也没关系——反正她要结婚了!反正她要离开这里了!干什么要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纠缠不清?

她感到既生气又挫败,用没受伤的胳膊支撑着站起身来,要去关门。

然而这个时候,电梯“叮”的一响,陆鑫又回来了。两眼通红,好像斗急了的公牛。

楚翘本能地想关上防盗门,可是已经被陆鑫抢先一步拉住了。她就只能退后,惊愕——甚至是惊恐地盯着他。

“他妈的,我一定要把话说清楚!”陆鑫一把将她摁在墙上,举起那几包五彩药丸来,“你以为我吃这些我爸妈会气死?我不吃这些,早就跳不下去了,他们才会气死呢!我从十五岁开始在国外连轴转的比赛、交流演出,你以为我是怎么撑过来的?”他逼近了几分,用整个身体压住楚翘,誊出手来,指着橘黄色的Dexedrine:“这个,练功排练一整天,到晚上还要跳整场芭蕾,这个东西最有用了!还有这些——”他指着那包胶囊:“再怎么厌烦,再怎么浑身痛,只要吃了这个,连续巡演几个星期也不是问题。还有这个——”他晃晃浅蓝色的Valium:“在外国的那些宿舍旅馆,我演出完了回去,打电话给你,你不接,上网找你,你又不在——有时差,你在练功呢——你叫我怎么办?我累得快死了,但是睡不着。不吃这个,你让我怎么办?”

楚翘完全傻了——半是因为陆鑫那副凶狠又绝望的样子,半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她以为他是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孩子,就算有时发脾气,也是闹着玩的。但却没有想到他真的这样不开心。他真的这样痛恨芭蕾——痛恨他自己的芭蕾人生。

望着他那双目充血浑身颤抖,好像快要爆炸的样子,她的后悔、惊慌、愤怒等种种情绪忽然一扫而空。也不知哪根神经发出的指示,她伸出手,轻轻拨开陆鑫眼前的碎头发,把它们抹向一边,然后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

陆鑫身体的颤抖便停止了,眼中那怨恨的血色也褪去。他怔怔地望着楚翘。良久,忽然发狠把她抱住。然后孩子一样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