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陆鑫又睡在了楚翘的沙发上。而楚翘又一夜难眠。
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她觉得自己不能把陆鑫滥药的事告诉江美华,尤其不能把其中的原因说出来。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陆鑫总不能一辈子在她家里藏下去,总有回去自己家的一天……其实,不用说 “总有一天”那么遥远,明天就是星期一,她要回团里去上班,江美华大概会来找她,到时候要怎么说呢?
胳膊肘已经上了药——但还是疼,让她愈加辗转反侧。到了四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而五点半,闹钟就又响了。今天是十一月四号星期一,距离《天鹅湖》的公演只有六天。距离她要去录的那个艺术讲坛的节目也只有四天。她得去上班。
到客厅里,看陆鑫也已经醒了。一见到她就坐起身来,像一只眼睛乌油油的小狗,默默地跟着楚翘的后面。楚翘做好早饭。和他一起吃了,然后问他,今天有什么打算。
陆鑫耸耸肩,说:“就呆着呗。”楚翘便道:“要么你拿我的电脑打游戏好了——冰箱里有东西吃,自己放微波炉。晚饭等我回来做。”陆鑫点点头,真把楚翘的笔记本电脑搬到餐桌上来了,打开,登录他的网游帐号,然后开始打游戏。楚翘唯有叹了口气,出门去了。
地铁一站一站地晃**,报站屏幕上的光点闪烁不已。近了一站,又近了一站……很快就要到她下车转公交的地方了。她的心也就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烦躁:如果江美华像那天一样就等在舞团的门口,她要怎么办?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结果解决办法的事,难道还真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吗?
她看不见路在何方。
还有两站……还有一站……到站了……她站起身,好像之前的许多个早晨一样,走到车厢的门口。门开了。身边的人一涌而出。外面的人一拥而入。她被挤着,既不前进,也不后退。然后门又关上了。她没有下车。
她骂陆鑫打混。其实逃避、打混,又何尝不是她经常做的事?她好像跳不下去了,却不敢退团。她其实惧怕退团之后的生活,又不敢跟何旭说。既不敢豁出性命拼一场,也不敢咬紧牙关斩一刀。她简直活得比陆鑫还要不堪!早知道不该把那些药丸都冲进厕所。昨夜如果吃一粒Valium,她可能会睡得一宿黑甜。今天早晨如果吃一粒Dexedrine,她可能精神百倍地去上班……该死!她的手指大衣口袋里握紧——如果握住的是一口袋药丸就好了!
“下一站……”传来甜美又机械的报站声。
楚翘好像忽然被惊醒——她真的翘班了吗?她在想什么啊?
赶紧随着汹涌的人潮下了车,走去月台的对面。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个没见过的号码。接起来,里面是个陌生的女声:“喂,是楚翘吗?”
“是啊,你哪位?”她问。
“我是江美华。”对方回答。
楚翘一惊:“老团长?”
“你找到陆鑫了吗?”江美华问。
楚翘不敢撒谎:“找到了……不过……我的手机坏了……所有的号码都丢了,所以才没联系您……”
“他在哪儿?”江美华不想听多余的解释。
“在……在我家里。”楚翘回答。
“你在哪里?和他在一起吗?”江美华问。
“不……我……我在去团里的路上。”楚翘说。
“我问你……你们是不是认识两个国立芭蕾舞学校的女学生?”江美华问道,“说是之前在酒吧里认识的,星期六她们又和陆鑫去KTV了?”
楚翘呆了呆:“啊……是的。不过只是见过那两次,并不算认识。”
江美华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又问:“陆鑫他……是不是……吃镇静剂?”
楚翘一下子傻了:“您……您怎么知道?”
江美华又沉默了一下:“那两个女孩子在宿舍里嗑药,出事了——你现在就叫陆鑫到市立医院来——立刻。”
楚翘心里的什么纠结什么彷徨全都被吓走了。地铁到站,她就挤了上去,一气奔回家中,闯进门去的时候,陆鑫还在沙发上坐着,抱着笔记本电脑,好像没有移动过。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问。
“跟我出来!”楚翘一把将他拽起,“你闯大祸了。”
“什么?”陆鑫茫然。
楚翘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拖出了门,刚巧有辆出租车停在楼下,她就截住了,吩咐直奔市立医院。
当着陌生人的面,她不能多说。直到车子在医院门前停下,他俩都下了车,她才道:“老团长打来——那两个和你去KTV的舞校女生好像偷拿了你的药丸。出事了。”
陆鑫的脸立刻变得煞白。
两人按照江美华的指示,来到急诊的等候区。只见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圈浅蓝色的沙发。江美华坐在窗口的位子,旁边有一个头发银白的老妇,以及一个中年妇女,大约都是国立芭蕾舞学校的老师和领导。一个年轻的女学生站在一旁瑟瑟发抖。因为她低着头,楚翘也不知道是当日在酒吧里遇到的几个女孩子中的哪一个。其实就算她抬起头来,楚翘只怕也认不出。
“小陆来了!” 舞蹈学校的那两个人态度还是相当亲切的。
但是江美华满面寒霜,待陆鑫和楚翘走到跟前,就拎起一个装满五彩药丸的塑料袋来:“陆鑫,你说,这个是不是你的?你从哪里搞来这些药?”
陆鑫低着头不说话。
“你这算是什么意思?不承认吗?”江美华怒道,“你知不知道人家小姑娘吃了你的药,现在洗胃去了?都还不晓得有没有脱离危险——要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
“江部长也不要这么生气。”那个白发老妇道,“孩子们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小陆常常在国外演出,晨昏颠倒,吃几粒安眠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倒是这两个不争气的孩子,偷偷跑去酒吧,又拿人家的药来吃。太不象话了!”
“陈校长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江美华道,“陆鑫,我问你话——这些药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你吃这种药多久了?”她又转向楚翘:“你知道他吃这个吗?”
楚翘呆了呆:昨夜陆鑫的嘶喊,哭诉,她出不了口——感觉如果说出来,就是把陆鑫的伤疤揭开,就是往他的伤口上撒盐。可是,此时此刻,陆鑫被带来这里对峙,伤疤已经被揭开,伤口已经被撒盐。她无能为力。
“你不说话算是什么?”江美华又转向陆鑫,“送你出国去交流,好的不学,学老外滥药——要是人家小姑娘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等着给人家填命吧。”
“听到没有?”那中年妇人也数落战战兢兢的女学生,“要是婷婷出了什么事,你等着给她填命吧!读书不好好读,练功不好好练,学人家泡酒吧吃药!你对得起你爸爸妈妈吗?对得起学校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吗?”
那女学生嘤嘤哭了起来。
外面有救护车的声音,里面有许多人焦急且担忧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淹没了这个角落里的动静。
“王老师不要骂这孩子。”江美华道,“她还小,不懂事。都是我们家陆鑫不好——通知孩子们的家长了吗?我得亲自跟他们道歉才行。”
“不行!不能告诉我爸妈!”那女学生哭道,“他们会打死我的!”
“你现在晓得害怕啦?”那个中年的王老师继续训斥道,“练功不认真,文化课挂红灯,学人家泡酒吧——你陆师兄是因为演出辛苦,才要吃安眠药,你偷来当糖吃——想吃死自己呀?”
女学生只是哭:“王老师,陈校长,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求求你们别告诉我爸妈。求求你们了!”
江美华皱了皱眉头,好像是被她哭得心烦,又好像是恼火——连这个未成年的少女都晓得嗑药有错,表示痛改前非,陆鑫为何只是默默地站着?
楚翘轻轻碰了碰陆鑫,小声道:“喂,你看到了……真的不能乱吃那些药。再怎么……不开心,也不能乱吃。很危险。”
陆鑫不响。
这样僵持了大概一个多钟头,有个护士走了过来,问:“何婷婷的监护人呢?”
白发的陈校长连忙应声:“我是她学校的校长——”
“已经没事了。”护士道,“不过这孩子喝酒又吃安眠药,你们得好好教育——这会闹出人命来的。她还未成年呢,哪儿来的酒?哪儿来的安眠药?非法持有处方药,本来我们是应该报警的,不过,医生考虑到这孩子的前途,决定还是让学校和家长好好教育她。再有下次,不是我们报警的问题,可能是她自己没命了。”
“是,是,是。”陈校长连连点头,“谢谢医生。我们一定会好好教育的。”
那王老师也再次狠狠敲了敲身边女学生的后脑勺:“听到没有——应该报警的!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我知道错了。”那女学生哭得愈发伤心。
“何婷婷一会儿就转去病房了,你们来办个手续吧。”护士道。便在前面带路,王老师就跟着去了,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学生跟在她的后面,一路仍然抽泣不止。
陈校长理了理头发,做出一个长长舒了口气的表情:“江部长,既然那孩子没事,这事就好办——她犯了学校的纪律,我们会照纪律处分的。牵涉到管制药物,我想她的家长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大,总之我会处理的。你也别再怪小陆了。”
“那孩子没事当然是谢天谢地!”江美华道,“否则,舞蹈学校的名声——甚至舞团的名声都要被毁了。”她瞪了陆鑫一眼:“都是这小子惹的祸!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谢罪才好了。其实要不是考虑到舞蹈学校跟何同学的前途,我真想报警,让这小子吃点苦头。为他自己做的坏事负责!”
“江部长千万别这么说!”陈校长道,“小陆这两年为国家拿了多少奖牌?他将来可以为国家做的贡献还多着呢!不要毁在这点小事上——是不是,小陆?陈老师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虽然有时调皮捣蛋,但是晓得分寸。我相信你一定是因为演出太辛苦才会吃这些药。以后别这样了——你看多危险!把这些药好好处理掉,要是被警察抓到,可麻烦。”
陆鑫仍旧一声不吭。
“我去看看王老师她们。”陈校长道,“江部长,我们再联系。”
“好。”江美华起身送她。待她走远,又回头瞪着陆鑫,虽然是“瞪”,但眼神已软化下来:“陆鑫,你辛苦的话,跟妈妈说——怎么能乱吃药呢?这两天你跑到哪里去了?妈妈很担心!你知不知道,妈妈刚才一直在想,如果进急诊室的是你,那该怎么办?”
“我倒希望进急诊室的是我!”陆鑫迸出一句。
“你……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江美华愣了愣,“嗑药进医院是闹着玩的吗?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喜欢看Mikhail Baryshnikov 和Gelsey Kirkland 跳的《胡桃夹子》?你不是还读过Gelsey Kirkland的自传吗?她是巴兰钦十分欣赏的舞者,也曾经是美国芭蕾舞团的主演。她就是因为吸毒,结果把自己的事业给毁了。后来想要东山再起,可经历了不少困难呢。你现在吃的这些药虽然不那么可怕,但是……嗯,年轻人要吃得了苦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我们年轻的时候,受了伤都没有止疼药吃呢。睡不着的话,多去练练功,累了自然就睡着了。”
“Gelsey Kirkland,你也知道Gelsey Kirkland?”陆鑫冷笑,“那你也看过她写的那本自传吗?叫Dancing on my grave!在我的坟墓上跳舞!她会去吸毒,她会得厌食症、暴食症,都是拜这个变态的芭蕾世界所赐!你以为我是吃药是吃着好玩吗?我厌烦透了!厌烦透了!” 陆鑫扭过脸来,直视着江美华:“妈,我不想再为你跳舞了。”
“什……什么意思?”江美华呆住,抓着陆鑫的袖子。
“就是这个意思!”陆鑫甩开她,“我不想再为你跳舞了——我也不想在自己的坟墓上跳舞了。”
江美华好像瞬间石化了一样,眼看着陆鑫往外面走,竟忘记要去拦住他。直到他已经走出门了,才怔怔地转向楚翘:“他……他刚才说什么?”
楚翘也被陆鑫的那句话震住了:说实话,经过了昨夜,她对陆鑫说出“不想跳舞”这样的话并不感到惊讶,但是听到陆鑫说“我倒希望进急诊室的是我”,而且那神情是如此的认真,她就感到害怕。陆鑫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不是她的什么人。他和江美华之间的事,也不应该由外人来插手。可是楚翘却觉得,不能丢下他不管。
“老团长,您别急。我去找他。”她说着,也快步跑出急诊大楼去。
外面初冬的阳光明艳温暖,好像一只金黄色的小猫,毛茸茸的,让你痒痒。楚翘四下里看看,人来人往,并不见陆鑫。她朝一个方向追了几步,没寻见,又朝另一个方向追,仍然没看到。便拿起手机来打电话,但是不出所料,他没有开机。
跑到哪里去了呢?她焦急而又茫然地站在门诊和住院部的交叉路口。
这时候她的电话响了,是何旭。
“喂?”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情甜言蜜语。
“喂……”何旭的声音有点朦朦胧胧的,听起来好像没睡醒,“你在……干什么?这时候,不是应该在练功吗?我还以为你不会接我的电话……”
“那你还打来?”楚翘道,“我在外面办点事——你才下夜班吗?还不休息?”
“我早就下夜班啦。”何旭道,“我睡不着……我……嗯,喝了点儿酒,还是睡不着。”
“你喝醉了?”楚翘皱了皱眉头,何旭很少喝酒,楚翘还从来没见他喝醉过。
“没……”何旭道,“要是醉了,不就睡着了吗?睡不着……我都想吃安眠药了……你昨天的那些安定,给我两粒好不好?”
“说什么呢!”楚翘道,“你等我速递安定给你,你都睡醒起床了——你这个大医生,真要吃安眠药,不会自己给自己开吗?再说,你是医生,难道不知道喝酒又吃安眠药很危险吗?”
“危险?”何旭发音含混。
“是啊。”楚翘哄孩子一般道,“我今天没去上班,就是因为有人吃安眠药又喝酒出了事,送医院洗胃了。所以我在医院呢——你快睡吧。”
“哦?”电话那边的何旭忽然提高了声调,“进医院了?你那个嗑药的同事进了医院了?国立花美男是吧?”
楚翘愣了愣:“你……你说什么啊?”
何旭“哼”了一声:“我说什么?我说那个昨天在你家里,你跟他吵架的?说什么被领导骂了,都是为了你——什么在国外演出的时候,整天都想着你,见不到你的人,听不到你的声音,所以就跑去嗑药——可真够一往情深的!”
楚翘完全傻了。本能地想问何旭:你怎么知道?但随后明白过来:应该是昨天她匆匆忙忙和他道别,就拿着药丸出去和陆鑫对峙,却没想到何旭没有马上下线。客厅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到了。
心下不由一片冰凉。“你听我说……那是我们老团长的儿子,这两天出了点状况……是老团长拜托我……”
“老团长拜托你?”何旭冷笑,“你们老团长也拜托你和他一起在酒吧跳艳舞了吗?国立花美男陆鑫——还有他女朋友,你们现在可真出名了!还要去上电视台的什么节目?去公开秀恩爱是不是?”
他连那段视频也看到了!
楚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还好:“那天……那天我喝醉了……是因为被领导批评了心情不好……我跟陆鑫就是同事,普通朋友……他见我不开心,才拉我去酒吧的……真的没什么!”
“你不开心为什么不打给我?”何旭问,“你不开心的时候为什么要和那个人在一起?谁才是你男朋友?”
“我那天……”楚翘也想不起那天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何旭诉苦。也许她想要打。当她冲出练功房在寒风中放声大哭的时候,也许她想过要打电话给何旭。可是陆鑫先来了。然后她喝醉了。手机没电了。如此而已。
“我知道,”何旭冷冷地,“你不喜欢我说有关芭蕾的事——你觉得我一点儿也不懂你们那一行,觉得我看不起你的事业——那个姓陆的小子就懂,什么练功啦,排练啦,被老师和领导骂啦……哦,还有嗑药!连这个他都懂!”
“不是这样的!”楚翘哭了起来,“真的不是这样的……他就是一个同事……碰巧……那天只不过是碰巧……他碰巧在旁边而已。”
听到她的哭声,何旭的语气有些许软化:“碰巧吗?也许吧……我离你那么远,你出了事,怎么能总在你身边?”
是啊!楚翘哭得更伤心了:有时就算她打电话,他也在上班,要不然就是下了夜班在睡觉。
“所以我不是让你别跳了,让你过来,咱们结婚吗?”何旭道,“你为什么非要呆在那个变态的地方?非要搞的自己整天不开心?”
变态的地方。楚翘也觉得国立是个变态的地方。芭蕾是个变态的艺术。她也已经决定要放弃了,演完《天鹅湖》,她就退团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何旭又冷笑一声,道:“还是你根本舍不得那个姓陆的小子?你们有共同语言,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他都理解,你出了什么事,他就陪在你身边——连他老妈都认可你们——你搭上了团长的儿子,要升职了吧?”
“你说什么啊!”楚翘委屈又着急,“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久吗?”何旭道,“你和那小子在一起好像有八年了吧?”
“我是很早就认识他……他也的确经常胡说八道……可是……”楚翘哭得就快说不下去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
“我也想相信你。”何旭道,“可是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想跟我在一起——每次我叫你离开舞团,叫你过来,叫你结婚,你就跟我搪塞,推三阻四,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你叫我怎么相信你?你们那段舞……还有你带他回家……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可是我们真的没什么……”楚翘只剩这一句话可说,“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昨天我问你那些药是哪里来的,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何旭道,“算了,我不想再跟你吵下去。你自己想想,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电话挂断了。只剩忙音。还有楚翘的泪水流个不停。
她不是默默地流泪,而是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浑身打颤,好像得了疟疾的人,已经站也站不住了,非靠着一个告示牌不可。四周行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这姑娘出了什么事呢?有人上前来关切两句。楚翘却说不出,只是哭。连一些保安被惊动了,前来嘘寒问暖。楚翘才不得不用尽力气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又拖着比棉花还软却比铅还沉重的身子逃离那个地点。
她也不知自己朝着哪个方向。只是一直走,一直走。撞到了人,也没心思道歉。
似乎是走到了哪里的长廊,又穿过了一片枯黄的草地,累了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歇歇,然后继续走。但是周围忽然黑了——仿佛进入一个黑暗的洞穴。有零散的光影不断扑面而来——许多的人,许多的场景,似乎熟悉,又很陌生。她想把它们抓住,联系起来,找出其中的意义,可却是徒劳。
她是在做梦吗?她在哪里睡着了吗?睡着了怎么还在奔跑呢?是在梦里奔跑?跑向何方?
前面好像有一点点光亮,她就拼尽全力跑过去——她猜想应该是舞台,以前很多次出现在她的梦里——舞台,白亮的灯光,夏瞳在跳舞。这次也应该如此。
她跑啊跑,路好像变窄了,周围有许多的阻挡。她就推开,直朝着亮光去。那光终于在眼前了,细细的一线,被什么挡住了。她伸手去推——
“呼”地一下,黑暗被她推开,是一道门。外面雪亮,却不是舞台,而是大街——她推开了剧院后台通往大街的门。下午场结束后,总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外面正是一片艳丽的阳光。有许多人正在等待——大部分是女孩子,手里拿着节目单,在等着她们崇拜的演员出来签名。见到楚翘,她们先将她上下打量,确定她不是要等的人,就继续朝门里望。
然后,王艳艳从门里出来了。人群就朝他们涌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