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几二十岁的年纪里,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地去喜欢一个人简直是本能,只可惜,这个年龄段所珍视的感情太有争议也太矛盾,可以说最是波澜壮阔,也最让人小觑。

1.

如夏婴所言,从那一天后,她就开始“追”起了谢言和。

少女的示好实在是青涩又稚嫩,她大概没什么经验,即便说得轰轰烈烈,实际上也不过手机里多发了些有趣的东西,偶尔会在饭点儿“偶遇”他,知道他不能过多摄入碳水,担心他吃不饱会饿,于是随身带点儿小水果小黄瓜,喂羊似的一天投喂过去一点儿。说起来都是些小动作,但时间久了,周围也还是有人察觉。

第一个就是小简:“你最近怎么对谢总这么上心?”

夏婴顿了顿,说:“我在追他。”

小简手里的薯片应声撒了一地,偏她毫无察觉,只顾着震惊:“啊?”

夏婴“嘶”了一声,连忙蹲下捡散落的薯片。

也许不会刻意去对别人说自己的喜欢,但当有人问起,夏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承认,如果连她都觉得这是不能说的东西,那这份感情又算什么呢?

她知道自己和谢言和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可她是那么认真地在喜欢他。

小简倒吸一口冷气,跟着夏婴蹲下来捡薯片,问:“你是真喜欢谢总啊?”

“嗯,我喜欢他很久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喜欢。能再遇见他,说实话,和做梦一样。”夏婴半低着头轻轻笑,“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喜欢上我,但我会努力的。”

她说完,另一边有同事叫她,好像是漫画的问题。

夏婴应了声便将捡好的薯片塞进小简手里:“我先过去,记得拿去扔了呀!”

小简机械性地点点头,在夏婴离开之后,又机械性地摸出一块薯片放进嘴里。

谢言和是真的有吸引力,长得好看,个子高挑,有能力,又没有什么臭毛病,不说他们公司了,就连隔壁公司也有不少人对他有好感。可现实不同于电视,职场上敢对顶头上司“下手”的还真没几个,大家都是要生活的,层次不同,都有自己的顾虑,谁有那个勇气去攀高岭之花?

她沉浸在夏婴的“英勇”里,不防手中的薯片袋子被人抽开。

“哎!”

小简下意识就要去抢回来,然而对面的胡翰另一只手先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掉地上了不知道?”

性子冷淡的助理先生一脸无奈。

小简卖了个乖,说了声“不好意思没注意”转头就开溜。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她真的很怕胡助理,总觉着这个扑克冷脸助理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威慑感,比谢总还可怕。

而胡翰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便往另一边走了。

窗外树上的嫩芽慢慢长成新枝,大家脱去了厚重的大衣。

近日夏婴给谢言和发的信息,除了一些趣事,又加了令人头秃的毕业论文吐槽。她睡得一天比一天晚,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深,就连上班间隙来给他送小黄瓜都忍不住打呵欠。

谢言和看着她欲言又止,本就说不出的拒绝,在被她惨兮兮的小眼神一望之后,更说不出口了,能讲的只是劝她多休息,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不,我的命不重要。”夏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论文能通过才重要。”

说完,她便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谢言和办公室。

这个状态实在叫人担心。

可哪个大学生没有熬过名叫“毕业论文”的折磨呢?

谢言和摇摇头,继续处理公务。

每年的春末夏初,律和都会有一次团建,在恰好的天气里一起出去放松片刻,也确实能劳逸结合,缓解压力。

今年的团建地点在邻省的温泉山庄,不算远,时间也不长,来回三天两夜,放在工作日里,等回来恰好是周末,谢总大方地说不必调休加班,这回大家好好玩就行。

听见这个消息,大家格外兴奋,尤其是夏婴。

这是夏婴第一次参加公司的团建,虽然最近疲累,但因为新鲜,夏婴很是激动。

出发前两天她就开始收拾行李,微信上还问着谢言和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谢言和看一眼信息。

谢言和:“不必准备太多衣物,时间只有三天而已。”

他回她的信息很少,发过去十几条,他只偶尔回一两条。

这下子夏婴更激动了。

夏婴:“我知道我知道!那零食要带吗?是不是应该多带点儿,不然路上多无聊呀。还有还有,我们是坐大巴去对吗?大巴好容易晕车,我明天要去买晕车贴,既然这样,是不是要再买几个橘子,车上闻着味儿舒服一点……”

她絮絮叨叨半天,那边又不回了。

夏婴对着手机抿了抿嘴,虽然很希望谢言和能再回她两句,但即便不如愿也丝毫没有被打击到积极性,反而不晓得想到了什么,自己乐出了声。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旅游。”夏婴自动忽略了还有一整个公司同事的事实,强行将这算作约会。

“也许只是人生路上的一小步,但一定是我们关系进展的一大步。”

平日里在公司她都找不到什么机会和谢言和说话,他实在太忙,搞不好过去就会打扰他。而她也不是闲着没事儿干的,有账号要运营,有IP条漫要画,都得动脑子动手,她也没白拿谢言和给的工资。

这样算着,一来二去,几个月里,她说要追人,却也实在是毫无进展。不过这回大家纯玩纯放松,她总能逮到机会和他相处吧?

夏婴一双笑眼,很快给自己打完了气,继续收拾箱子。

2.

现实往往不如想象美好。

夏婴原本备好了一堆东西,可惜大概是出发前一日太过兴奋,导致她几乎整晚没睡,第二天一上车,她难受得不行。

虽然吃了晕车药也贴了晕车贴,但夏婴仍是脸色惨白,胃里一阵阵翻涌,平日里能够忍受的汽油味在这时闻见却异常要命,她死死咬着牙,生怕哪一次颠簸自己就忍不住吐出来。

谢言和不坐大巴,自己开车,他们只在出发前见了一面,现在也不晓得是开到了前面还是依然跟在大巴车后。

从这儿到邻省车程大概四到五小时,中途在休息站停了会儿,夏婴几乎是立马便跑下去,直冲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

小简一直坐在夏婴身边,也明白她状态不好,虽然没想到她这么晕车,但意外之余还是很照顾她。

小简跟着夏婴下车,等在卫生间外边,见她出来拿凉水拍完脸便递过去一张纸和一瓶水。

“擦一擦漱漱口。”

夏婴有气无力地道谢,随意抹了把脸,接过水瓶就开始漱。

“客气什么。”小简拍了拍夏婴的背,“好些了吗?”

夏婴点点头:“吐出来舒服多了。”

“要不然等会儿问问前边的人能不能换个座位?听说坐在前两排不容易晕车。”

“算了,前两排的人好像也晕,刚刚听司机说再开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夏婴强行给自己打气,“不就是一个半小时嘛,我可以我能行,我能忍得住。”

可惜她打气也打得一脸无力,水珠混着几缕碎发黏在脸侧,看上去更可怜了。

小简只得叹了口气,带她回了车上。

一路上,小简见夏婴皱眉就递过去一包梅子。行程中,夏婴因为嘴里酸甜的味道压下了晕车的不适,可等到了目的地,她只觉得自己一肚子酸水,比之前更难受了些。

小简见她状态实在不好,和组长说明了情况,便先带着她领了门卡进房间,想着让她先休息会儿,等一下集合的时候自己帮她说一声。

夏婴现在浑身无力,小简一个人拖了两个箱子,胳膊上还搭了一只夏婴的手,她们刚刚往里走,便在走廊里遇上明显早到,正准备出来转转的谢言和。

“这是怎么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夏婴的眼睛微弱地亮了一下,她刚想逞强说“没什么”,小简便抢先开了口:“谢总,小夏晕车,难受了一路,我们先回房休息,等会儿再来集合。”

逞强失败,夏婴的脸色实在难看,却还是努力地对着谢言和笑了笑。

“我就回去坐坐,很快就好啦。”

其实夏婴也不知道谢言和会不会为自己担心,但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能,她都想活力满满对他说自己没事儿,哪怕是装出来的活力满满也好。

“不急,多休息休息,集合也就是点个到,确认人数,和他们说说就行。”

谢言和接过小简手上的箱子:“我送你们过去。”

如果没有看错,刚才谢言和的眼神实在是有点儿东西,小简心说有戏啊!

夏婴总说谢言和不喜欢她,可小简对自家这位老板也是有些了解的。谢言和这样的条件实在是不缺人喜欢,小简有幸听过两次八卦,说的都是谢总拒绝美女是如何不留情面。

所以,如果他真的对对方没有意思,那可不是现在的样子吧?

小简在心里默默想着,三个人一路缄默着走到房门口。

谢言和本就寡言,夏婴没有力气,小简则是脑子里一堆想法窜来窜去。

等进了房间,告别谢言和,放下行李,小简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夏婴身边问:“你真的确定谢总不喜欢你吗?”

可惜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夏婴便忍不住又冲去卫生间——

合着她刚才一路脸色越来越白,是在忍着想吐?

小简叹了口气,将先前的好奇和疑问又重新吞回肚子里,认命且熟练地拿好纸巾和水等在门口。

原本在走廊上就忍不住了,但为了不在心上人面前丢脸,夏婴拼死拼活忍到现在,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要厥过去,好在最后都靠着意志支撑住。但此时此刻,她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连胆汁都要吐出来,喉间全是苦味。

明明以前并不会这么晕车,这次是怎么回事?

夏婴晕晕乎乎收拾了一下卫生间,出来只来得及脱个外套就倒在**,其间迷迷糊糊听见小简说了几句什么,但没能听仔细就睡了过去。

大概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等夏婴再睁眼,室内一片漆黑,只门口处留了一盏小灯。小简还没回来。

夏婴脑仁疼得发紧,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发烫,好像烧起来了。

抓过手机来看,现在时间将近晚上九点,小简发了条信息说他们在外边唱歌要晚点儿回来。夏婴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坐起来缓了缓就准备出去买药。也不知道这周围有没有药店,要走多远。

夏婴踩上拖鞋,只觉得脚下一片虚软。好不容易出一趟门,期待了那么久,居然刚到这儿就不舒服起来了,夏婴甩甩头,只希望自己能快点儿好,最好明天睡一觉醒来立刻生龙活虎,千万别浪费了这三天的假期。

揣好房卡和手机,夏婴边走边在地图里搜药店。

现在虽是初夏,夜间的郊外还是有些冷,她刚走到门口就被冷风激出个寒战。

“阿嚏——”

夏婴一个喷嚏正好打在来人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

夏婴抬头,正对上一脸无奈的谢言和。

“谢总?”

谢言和看一眼她的脸色,明明休息了这么久,怎么气色还是这么差,问:“还是不舒服吗?”

“好像有点儿着凉。”夏婴晃晃因为信号太差,刷新不出地图的手机,“谢总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买药的地方吗?”

夏婴的嗓子有些哑,说话时声音沙沙的,半点儿没有平时的元气。

“这块是度假区,边上都是娱乐建筑,医院或者门诊大概要下去才有。”

他们这回团建的温泉山庄在一片山上,大巴绕着盘山公路上来时,许多平时不晕车的人都觉得难受,只是这儿的环境和气氛实在不错,才会有人提议这个地方。

谢言和看一眼手表,说:“我带你下去吧,这个点儿这边没车的。”

“那麻烦谢总了。”

晚风里,夏婴裹着外套缩了缩。她吸吸鼻子,走在谢言和身边,果然又闻见熟悉的草木香。

真说起来,她的头又晕又疼,胃里也不舒服,喉咙像是有把火在里边烧,实在是很不舒服,但有他在身边,她就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她甚至觉得,也许不需要药,只要能待在谢言和边上,五分钟以后她自动就恢复好了……这么说起来,谢言和不当医生实在是有些可惜。

“安全带系一下。”谢言和转头,忽然疑惑,“笑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是,我……我想到一些开心的事。”夏婴老老实实地系上安全带,借着一时迷糊,笑得满足,“我发现,每次我遇见什么不好的事情,下一秒好像都能看见你。谢总,你说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夏婴“嘻嘻”笑着:“是不是命运派你来拯救我的?”

什么不好的事情,什么每次遇见?什么拯救?

谢言和心道,你和我才认识多久,满打满算都不足一年,要说平日的交集不是没有,但也实在不多,经常一整天下来话都说不上两句,怎么就说得上命运了?要真这么算,他一年能遇见不知多少个人,说过话的、共过事的;他帮过的、帮过他的,数都数不清。

他这么想着,却也没多说什么,只当是小女孩爱做梦,脑补了些不现实的东西。

“晕车的话要不要开点儿窗子?”

“嗯。”

夏婴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可以自己调车窗却没动手。谢言和见状也没说什么,只是顺手给夏婴那边开了一条缝。

谢言和注意到她的眼神,一边缓缓将车滑出去,一边调侃似的:“怎么,给你开个窗子也算在拯救你吗?”

夏婴歪歪头,认真道:“你开的就算。”

果然,小女孩说的话当不得真,在她的眼里,他做什么好像都是天大的事情,但回归现实,这明明只是普普通通一个顺手而为的动作。

“不要拿放大镜看人,给一些小事赋予特殊含义,这样不好。”

“我没有。”夏婴不服气。她感觉谢言和好像误会了什么,可他究竟误会了什么呢?

处于发热状态下的大脑提供不出那么多的思考空间,她想反驳却无处反驳,想说话又一时无话可说,最后只能赌气一般。

“你都不知道。”夏婴说完又开始失落,很低很轻地喃喃,“你都不记得。”

“我的确不知道。”谢言和没听清夏婴后一句说的什么,但总归也不过就那么些话。

人总是习惯性地先入为主,当一个人对一件事有了判断,再之后,他们便会习惯性在自己的判断之下衍生后续。

就像谢言和,他认定了自己在夏婴眼里的光芒不过是来自她的幻想,不是说他认为自己没有魅力,只不过他们的接触有限,他想,那些有限的接触实在不足以让她了解自己。

“相互了解”说起来就四个字,做起来却复杂得很,尤其谢言和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他并不愿意对另一个人交出真正的自己,或许真是因为胆怯,但意料之外的相交的确会让他在意和不安。

所以说啊,建立亲密关系真的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工作已经够累了,谢言和想,生活里让他自己一个人就好,安静又简单,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和离开自己。

“但我知道,你现在可以先睡一会儿,下山要十五分钟,我不敢开快,下去以后还得找找门诊,算起来时间也不短了,足够你小憩补充精力。”谢言和说。

“可我先前已经睡了很久,我一点儿都不困。”夏婴几乎是贪恋地在看他。

那眼神很难形容,好像少看一秒都会吃亏,热烈得不像话。谢言和叹了口气:“随你。”

让成年人为之感慨的飞蛾扑火,对于少年而言太正常了。在十几二十岁的年纪里,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地去喜欢一个人简直是本能,只可惜,这个年龄段所珍视的感情太有争议也太矛盾,可以说最是波澜壮阔,也最让人小觑。

谢言和说完便安静下来。

而夏婴嘴里说不困,眼睛也依然想看他,但眼皮子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没多久它们就越凑越近。

起初夏婴还会挣扎一下,像是课堂上努力支撑自己不至于睡着的学生,时不时抖抖自己,希望能把神志都抖回来,但最终敌不过袭来的睡意,靠在座位上睡了过去。

“看吧。”谢言和轻声道,“还说不想睡。”话里带了点儿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

3.

当开门看见睡着的夏婴被谢言和抱回来时,小简整个人都是震惊的。

这是发生了啥啊?

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敢问,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言和把夏婴放在**,又放下手中提着的一袋子药。

“她有些发烧,不严重,这两天应该吃了药就会好。”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是当谢言和转头对上小简大睁的眼睛时,他顿时有了那么一点儿的不自在,“什么时候吃、吃多少,药盒上都有写,你……”

“我知道,我会照顾好她的。”

谢言和下意识地想说“麻烦了”,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奇怪,他好像并没有这个立场,代替夏婴感谢小简的照顾,于是末了一点头,就往外走。

“谢总!”

他走到门口,小简忽然叫住了他。

“我知道作为员工这么问有些逾矩,但我真的很想问一个问题。”小简呆呆怔怔,“谢总我能问吗?”

谢言和顿了顿,回头,笑得很轻:“知道逾矩就不要开口,我理解你们旺盛的好奇心,但这东西有时候不太好。早点休息,晚安。”

小简一脸刚回神的表情,顿时一个激灵:“好的谢总,不好意思谢总,谢总晚安!”

等房门被从外关上,她才终于一脸劫后余生地拍拍胸脯吐出口气。刚才是被鬼迷心窍了吗?怎么会想问谢言和与夏婴的关系?

不过……

虽然站在她的角度,谢言和作为老板和作为男人都很有吸引力,看起来也没什么毛病,但这种层次的人谁知道内里是怎么样的呢。

像谢言和这样的人,有本领有手段有脑子,要糊弄一个喜欢他的涉世未深的小女孩,那不和玩似的?

夏婴说谢言和不喜欢她、拒绝了她,小简却看着不一般,难道他对夏婴的关注真的都能用“人好”来概括吗?

小简皱着眉头坐回床边。

虽然认识不久,可小简真的很喜欢夏婴,性格好,有能力,还乖乖软软的,如果她真被骗了怎么办?

带着这样的担忧,当天晚上,小简在梦里提心吊胆见识了社会的黑暗,虽然比起“黑暗”,兴许用“狗血”来形容更为恰当,梦里的谢言和实在是渣得夸张又离谱,把夏婴玩弄于股掌之间……

次日,小简几乎是吓醒的。

小简倒吸了一口冷气,很快清醒过来,又长长做了个深呼吸。

不至于不至于,她想,谢言和不至于是那样的人……吧?

小简陷入沉思。

而在她边上,夏婴依然睡得香甜。

度假区的空气很好,尤其是清晨,四周弥漫着些许水雾,叶片上还沾着点点露水,走在小道上,能闻见叶片和水珠自然的味道,实在叫人心旷神怡。

但这并不是谢言和起了个大早的原因。

他走到外边接电话,表情平淡,眼底却有几分倦意。

“妈,我前两天买了礼物寄回去,你有收到吗?”

电话另一头谢母声音轻柔:“收到了,收到了。你总是这么有心,那套酒具你爸很喜欢,昨晚上还拿出来坐在这儿一个个擦呢。但你爸的意思,他生日嘛,还是希望一家人能一起吃个饭,你看,你去年也回来了不是,今年不能再回来一次吗?”

“这两天公司团建,我要大后天才能回家,提前走不好。”

“团建啊?”谢母也不太懂,但她总是会为谢言和考虑的,“既然大后天能回,那晚上不回家里吃个饭吗?”

谢言和耐心解释:“从这儿回去很远,我怕赶不到饭点。”

“没关系,我们吃饭也不着急,主要是想一起聚聚。”谢母还在劝,“就算赶不到吃晚饭,回来一起吃个夜宵也好。”

“妈,那样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

“而且我很累。”

谢母顿住,有些无措似的:“对,也是,你坐一天车是会很累的。”

她话说到一半,谢言和便听见那头清脆的磕碰声,好像是谁将东西扔在了地上,而后便是男人带着气恼的责骂和谢母飞快捂住话筒,却仍被收进来的细微声音。

谢言和单是听见,都能猜到那一边的父亲大概是又生气了,谢母正在劝,要他别出声。

谢言和垂下眼睛,伸手在一片嫩叶上轻轻抚了一下。看吧,他说了会很累的,甚至还没回去,从现在就开始累了。

电话那头依然在吵,谢言和就这么举着手机听。

听那头的父母争吵,好像他们心里早有预设,他回不去,就是不愿意回去,虽然的确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不愿回那个家的,但偶尔也是真有事情,只不过他们不相信罢了。

谢言和想起去年,去年他原本也不愿意,但谢霖川每天软磨硬泡,小狗一样过来挨挨蹭蹭闹了他一周,闹得他实在心烦。加上谢母几乎是“恳求”他回去,也不说别的,就图个团圆,他一时心软,就应了。

结果呢?

还是不欢而散。

他和谢父好像生错了身份,他们不该是父子,更像是仇人。明明不融洽,两句话没说完就要吵起来,也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想要他回家。

等了不知多久,那边恢复安静。

“好了好了,你忙就算了,我们下次再挑个时间,挑个你不忙的时候,回家一起吃个饭,好吗?”谢母声音温柔,“从小年到现在都没再见你了,你说你忙也得有个限度呀,是不是?”

谢言和沉默片刻:“嗯,你说得对。”

“那好,就这么说好了。”

“嗯。”

谢言和闷声应道:“妈,好好保重身体。”

谢母欣慰地笑两声,又说了几遍叫他注意休息、别太累,这才挂断电话。

周围的空气依然是这么个空气,但谢言和忽然觉得很闷。

站在小路上,谢言和长长吐出一口气,太闷了!

其实先前还有点儿困,但现下谢言和并不想再回去睡,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太舒服,还不如在外边走走。

散步时,谢言和看见从不远处走来举着旗子的导游,年轻导游带着一票戴小红帽的老人家边走边介绍,说从这儿绕到后面,往西面的石阶上去有座小山,上面风景不错,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兴许爬爬山消耗消耗体力,就不会那么心烦了。谢言和想了想,去大厅里吃了个早餐就往外走。出门时他遇见几个律和的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

“谢总要去爬山?”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男人笑道,“我昨天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阵雨,谢总您要不带把伞再去?”

谢言和往外看,浅金色的阳光洒下来,只几片薄薄的云在飘着。

“看天气,雨应该暂时下不下来,我就随便走走,也未准备爬到山顶,说不定走到半路不耐烦,自个儿就打道回来了。”

谢言和说完,大家都捧场地笑笑。原也只是随便聊个天儿,没几句就各自散开。

阵雨?当谢言和走到山脚,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一眼正烈的日头,他嗤一声,看来这天气预报也没有多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