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喜欢被打断了一下,然后更加清晰地又涌上来

或许你说得对,从前我对他不过是幻想而已,可现在不一样,我重新喜欢上他了。

1.

球场上没有灯,离得最近的一盏路灯也昏昏暗暗,照不亮这么一大块地方。

当谢言和赶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就是坐在黑暗中抱着篮球、垂头坐在球架下的谢霖川,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他一动不动,即便听见靠近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怎么了?”谢言和站在谢霖川面前,顿了会儿才轻轻开口。

如果是平日,谢霖川这个时候应该笑着抬起头叫他,也许还会撒个娇。

此时,谢霖川的身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那东西将谢言和熟悉的那个阳光兮兮的大男孩隔绝在眼下这个丧气少年的体内,即便对方抬眼与他对视,他看见的也仿佛是另一个人。

“哥。”谢霖川的声音有点儿哑。

“嗯。”谢言和想了想,在谢霖川身边坐下来,晃晃手机,“打了那么多通电话又不说话,最后好不容易说了,把我叫来这儿,却不想开口?”

联系着谢霖川前几天说约夏婴出来的目的和今天发生的事情,谢言和大概猜到一些,但这不是多好说的东西,于是佯装不知。

他转头,看见地上放得整整齐齐的空啤酒罐,顿了顿,问:“你喝的?”

谢霖川闷闷道:“没有,先前碰见几个一起打球的朋友,他们说看我心情不好,就商量着给我买了几罐啤酒,可我球还没打完,他们已经把啤酒喝光了。”他说完更郁闷了,“我一滴都没沾到,罐子还要我收拾带走。”

谢言和沉默了会儿,轻笑一声,又觉得不该在孩子难受的时候笑出声来,于是握拳放在唇边,欲盖弥彰地咳了一下。

“还想喝吗?我现在去给你买两罐?”

谢霖川摇摇头。

他半抬着眼看天,今晚的星星并不多,大多被乌云遮盖着,除了浓墨重彩一笔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得很专注,他盯住一片云,看着它以极缓慢的速度,在风中渐渐西移,直到隐藏在云层,那亮得不甚明显的月轮露出一点儿银边。

“哥。”他忽然开口。

“嗯?”

原以为谢霖川要说些什么,可他好像只想这么叫一声。一声之后,他便继续看那片云。

很多时候,谢言和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在想些什么,他好像脑子里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脑回路总那么清奇,谢言和看不懂、猜不着,又不好问,索性就不多想,只是陪着他。

谢霖川靠着篮球架,轻轻用后脑勺磕着,安静的球场上只听得见这一下一下撞击的声音。

其实不疼,就是声音大点儿。说起来也没有一定要这么撞的理由,只是在大脑放空的时候,人总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谢霖川正磕着,冷不丁撞到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他回头,看见谢言和垫在自己脑后的手。

谢言和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边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在他望过去的时候低了眼睛。谢言和见他没有继续“自残”,不禁松了口气:“吃饭了吗?饿不饿?”

从小到大,谢霖川从妈妈那儿听到最多的一句就是“如果你也能像你哥一样优秀就好了”。但与其说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不如说是长辈在谢言和面前故意讲出来,表达自己对他有多赞赏,是想要与之拉近距离的话术。

在谢言和刚被接回来的时候,谢霖川年纪还小,那个年龄的孩子并不大能分辨这些,听了只觉得不服气,也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喜欢这个刚回家就事事压自己一头的哥哥。

而更叫人不爽的是,这个哥哥对那些他所希望得到的夸赞并不在乎,对这个家不在乎,对他也不在乎。

这个哥哥不论何时都姿态游离,好像只是暂住在家的客人,即便是屁事不懂的小谢霖川都能感觉到他刻意做出的疏离淡漠,更别提爸爸妈妈。

日子一天天地过,爸爸妈妈维持着面上的一团和气,谢言和压抑着心中不快,谢霖川又是不服又是委屈,大家都不开心。而情绪积攒久了,总是会爆发的。

谢霖川记得那是一个晴转雨的天气,他从外边打球回来,刚开门就看见与父亲对峙的谢言和。当时妈妈在一边哭,爸爸看上去怒不可遏,质问对面的半大少年,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谢言和扯了扯嘴角:“家,什么家?你是指这个我刚住进来半年的房子?”

爸爸气得要打人,还好妈妈拉住了,可人在气头上,总会说出些胡话。

“白眼狼,这就是个白眼狼!”爸爸指着谢言和说,“到底不是在身边长大的,这崽子就养不熟!”

妈妈的脸瞬间就白了。爸爸也自知失言,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谁也不可能当没听见,更何况话赶话、火气还在头上,他也做不出什么立刻反口的事情。

谢言和低着眼,明显是当了真:“是啊,接我回来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霖川抱着球站在门口,进也不敢进,退又不敢退,就那么呆愣愣望着屋里的家人吵架,脑子里一团糨糊。

直到谢言和往他这边走,他才反应过来,拦了一下。

“哥。”他干巴巴地舔了舔嘴唇,扯着谢言和的衣袖不敢让谢言和离开。

谢言和停住脚步,没有拂开他的手,偏就是这么一个停顿的工夫,屋里,爸爸又加了一句:“怎么,还想离家出走了?你倒是走啊!”

谢言和讥讽地勾了勾嘴角,一个甩手直接出了门,谢霖川见状直接傻了。

妈妈要去追谢言和却被爸爸拦住,一个小小的动作在那一刻宛如被扔进油堆的火苗,他们顷刻间爆发了激烈争执,两人吵得很凶,凶得叫谢霖川感到害怕。

谢霖川一时恍惚,也不知自己该去和父母劝架还是该追出去看看哥哥,他成了一尊木雕,也第一次意识到那些自己从前忽略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成天被念叨、成天被比较,自己是这个家里最不开心的人,直到那日才发现,原来哥哥也不开心,甚至比他更不开心。

冬天的风实在厉害,又冷又足,吹远了几朵乌云,让月光得以洒落下来。谢霖川保持着靠着篮球架的姿势,抬头认认真真地看谢言和,接着叹了一口气。

“哥从来都很厉害,其实这也不奇怪,如果是我,我也会更喜欢哥。”

他在这儿蹦了一下午,打球打出一身汗却没有及时换衣服,反而坐在这儿任那汗沤着,直到在冷风里干了个七七八八。眼下,谢霖川的脑子都迷糊起来,他或许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但就是想说话。

“哥,我小时候就羡慕你,一直羡慕到现在。你怎么什么事儿都能做得那么好呢?我就不一样了,我成绩一般、专业一般,就连喜欢打球,打得也不咋的,还经常因为这个摔伤,不是这儿碰着了,就是那儿又磕着了。”

他的脸原本被寒风刮得冰凉,大概是凉到了一定程度,现在又不正常地发起热来。

“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他边说边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想法,“但就是、就是……就是更羡慕了?”

谢霖川脑子里没词儿,说话一顿一顿的,使劲组织语言,说完却又发现自己没组织好,根本表达不出自己心里的意思。

他说得烦了,晃晃脑袋,索性放弃。末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跟小狗一样委委屈屈:“哥,饿了,我要吃饭。”

借着微弱月光,谢言和看见谢霖川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他摸摸谢霖川的额头,果然烫得离谱。

“你发烧了。”

谢霖川迷迷瞪瞪:“发烧不能吃饭吗?”

对上那双如小动物一般的眼睛,谢言和叹了口气。

谢霖川又摸摸肚子:“可是我好饿。”

如果说那个家里还有什么是叫谢言和没办法撒手不管的,大概就是这个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缠上自己的憨憨弟弟。

明明记得,最开始的时候,这个憨憨弟弟还不大喜欢他。

谢言和的思绪短暂地游离了会儿,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一脸无辜的谢霖川身上。

“走吧。”

“嗯。”

谢霖川虽然脑子转不过来,但该听的话还是很听。他走在谢言和边上,一会儿想到这里一会儿想到别处,说出的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谢言和偶尔应两句,接不住的,也“嗯”几声,直到谢霖川扯扯他的衣袖。

“哥,你对学姐是什么感觉?”

终究还是没躲过。谢言和暗叹一声:“没什么感觉。”

谢霖川若有所思:“学姐说你拒绝她了。”

平时打交道的都是些老狐狸,一句话恨不得拐八十个弯儿,谢言和长年累月和他们说话,久而久之,也不惯直白,此刻面对谢霖川的简单直接,他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回话。

“哥,学姐还说,其实她很早以前就见过你,说她喜欢你很久了。”谢霖川说着说着,后头的话又丢了。

谢言和却顿了顿。

“很早以前就见过”这句话,夏婴在和他告白的时候说过类似的,不过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当时听见她说喜欢,第一感觉,也不过就是小女孩的一时冲动。

也许这么想对她的感情不公平,但谢言和自己并不是一个感情多丰富的人,许多时候,许多东西,他根本意识不到。

谢言和转头就看见一脸纠结的谢霖川,他随口道:“喜欢是会过去的。”

“那……哥,你对辛欣姐的喜欢也过去了吗?”

谢言和一愣,接着笑笑:“谁说我喜欢她?”

谢霖川眨眨眼:“你不喜欢辛欣姐?”

“也许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但是我并不认为这种感情叫作喜欢。”

“哥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谁?”

谢言和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谢言和始终清醒。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要怎么去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走在自己规划的道路上,做着计划表里一项项事情。在这条路上,并不一定要有感情的存在,更何况如果说这么多年来他真的学会了什么,概括起来应该就是不要贪心。只要他不起贪念渴望拥有,就能避免大部分的失落和情绪上的跌宕。

这些跌宕除了影响他的步伐之外一点儿作用也没有。

谢霖川若有所思:“哥,我从很早以前就觉得,你这样真的好像一个机器人。”他补充道,“很厉害,但就是……像机器人。”

“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是吗?”谢霖川摇摇头,“我不太懂,但是偶尔看着哥,感觉哥好像不是自己说的那样,感觉……哥好像有很多顾忌。怎么说呢,就像去年我和同学去走玻璃桥,我其实很想上去,多新奇啊,但我害怕。”

谢言和睫毛一颤,下意识地想要阻止谢霖川继续说下去,总觉得谢霖川再多说两句,就要将他不愿面对的东西挑明,这种感觉叫他很不安。

偏生谢霖川心直口快:“哥也会害怕吗?”

树影下有流浪猫蹿过,小猫身手矫捷,几步就跃上矮墙。矮墙上走着猫步的小家伙短暂地吸引了谢霖川的注意,等再回过神,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前问了些什么,只在转回头的时候看见谢言和对自己笑笑。

谢言和轻描淡写地揭过一页:“之前不是说饿了吗,想吃什么?”

谢霖川果然便被带跑了思路,他摸着肚子,一样样报着自己想吃的东西,在路灯下缓慢走着,再没注意谢言和的沉默。

2.

不像谢霖川有一个相对漫长的假期,谢言和在短暂的休整后很快便重新投入自己的事业。过了个年,大家都放松不少,再回来上班,第一天一般都是用来调整和收心。

还未到上班时间的公司里,大家聊着过年期间的趣事,也有几个女孩子苦恼地说自己好像又胖了,“每逢佳节胖三斤”果然是铁律。

而夏婴不同,她坐在那儿等晨会,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等到了点儿,她眼睛一亮,会议室里只顾着看谢言和。

放弃的话她在心里劝了自己无数遍,可是无法否认,她劝不动自己,只知道自己很想他。

一想到上班就能看见谢言和,夏婴起了个大早,连精神都比放假的时候好了几分。

虽然抱怨了无数次自己为什么会一时冲动与谢言和告白,但事实上夏婴并不后悔,虽然的确会有忐忑,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和谢言和相处,但能完完整整对喜欢的人说明自己的心意,这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过去的许多时候,夏婴都在幻想,如果能把自己的喜欢对他说出来就好了,她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一件,相对而言,说完之后会如何,反而不那么重要似的。要说紧张不安,也的确在那样的情绪里纠结了很久,现在坐在这儿,看见他,夏婴倒是平静了下来。

左右也没在一起过,被拒绝也不算什么,还了结了一桩心事,说到底,赚了。

新年过后,天气渐渐暖了起来。说多暖和也不恰当,但温度确实比过年那段时间升高了几度。再之后的几天,公司里慢慢变得忙碌。先前的担心好像真是多余,夏婴再没有找到机会与谢言和说话。

“哎,你看热搜了吗?”

这天午后,小简拿着手机凑过来,一脸惊讶地感叹:“娱乐圈真是不简单,什么事儿都能反转。这瓜我之前还吃着是‘楚辛欣抄袭’,今天人家工作室就放出来录音,好家伙,居然是对方倒打一耙!”

夏婴原本兴趣缺缺,听见这句倒是晃了晃神:“什么?”

这几天夏婴除了工作就是发呆,经常说两句话走一会儿神,小简出于担心问了几次,可夏婴要么转移话题,要么不愿多说,小简也就知趣没再多问。这会儿难得看见夏婴有了点儿兴趣,小简于是竹筒倒豆子似的飞快说了一堆。

“就是楚辛欣前段时间被曝出抄袭那事儿啊!说她最新单曲打着原创的旗子实际上是抄袭她一个不知名音乐人朋友的,当时好多人在骂,一个个说得可难听了,大部分都在喷,说流量歌手别吹什么原创,能做到现场全开麦就不错了。”小简说着说着愤愤不平起来,“可人家楚辛欣明明唱得就很好啊。啧,流量是原罪吗?”

她不平完了,又继续道:“然后昨晚上,楚辛欣工作室放了一段录音,挺长的,好像没剪辑,不过营销号提炼了重点。喏,说楚辛欣那个所谓朋友其实才是真的抄袭狗。当初是那个人哭穷说自己没去处,楚辛欣一时心软收留她在自己家住了一段时间,结果那个人倒好,拿了楚辛欣的创作小样发了自己账号,这才有后边这一出……”

对方也没想在法律的层次上去“碰”楚辛欣的公司,娱乐圈的人,玩的大多都是舆论战。从某些意义来说,言语实在是很有力的东西,能把一个人黑得体无完肤,也能将一个人夸上天去。

夏婴听着听着,在为楚辛欣高兴之余又想起那天。

谢言和与楚辛欣……

“哎呀,对了!”小简一拍大腿,“小夏你知道吗,楚辛欣的法务合作在我们这儿,听老同事说她以前还来过我们公司,好像和谢总很熟。”

夏婴愣了愣,一时间不知该装不知道点头附和还是怎的,她干巴巴笑了笑,一顿后才接了话茬儿。

“有多熟啊?”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老同学。”小简对着手机感慨,“果然优秀又好看的人都生活在一个世界,而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吗?”

她只是随手念一句,没怎么过脑子,夏婴却听得一怔。会不会真是这样,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她在想象中将距离拉得很近,而放回现实,他们之间便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站在遥不可及的彼端,她怎么够都够不着。

夏婴叹了一口气,失落低沉地挨到了下班的点儿。

三月初的太阳很是和煦,不会过度刺眼,暖得刚刚好,只在落山之前将天边烧得火红,好像一天之中也还是想要热烈一回。虽然这份热烈停留的时间不长,只短短一会儿就要被夜幕取代,但夕烧的景色依然美好,谢言和站在窗边往落日处看。

他小时候很喜欢日落,因为那代表着他又度过了一天。在那个年纪里,他以为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以为时间就是用来打发虚度的,于是分外偏爱结束和毁灭。倒是后来找到了一条想走的路,才开始意识到时间的重要性,终于不再丧气挥霍。

只可惜,爷爷没能看见他的上进。

傍晚时分,街道上人流拥挤,来来往往,全是结束了一天工作或学业的人。夏婴走出公司,正巧有一辆车开过,车窗像是一面镜子,将落日霞光反射到她眼里晃了一晃,刺得她眼睛发疼。

夏婴停步揉揉眼睛,或许是用的力气太大加上被强光刺着了,她眼前一片模糊,周围行人很多,但她一个也看不清。

反正也不赶时间,夏婴索性站在原地缓缓。她抬头望向高楼,目光准确地停在了律和所在的那一层。

谢言和的办公室好像就是靠近这边的,可惜这楼太高了,她也分不出他到底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夏婴脑袋放空,想到了什么就在那件事儿上停几分钟,想不到了,便任由自己一片空白地发呆。

偶有行人看见她仰着头,也会好奇地跟着她往上看,但也不过几眼就转回来,继续赶自己的路。

也有好奇的小学生,站在夏婴身边跟着她一起仰头,等她再回过神,旁边已经站了三四个叽叽喳喳的小学生。

果然人类的好奇心是无敌的。

有一个小学生见夏婴收回目光,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就那个,喏,发着光飞来飞去的,你们看不见吗?”夏婴一本正经,编得若有其事,“好奇怪呀,那个三角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要绕着大楼飞?哎呀,哎……好险,差点儿就撞上了。”

夏婴说着,拍拍胸口,完了还一脸天真地问:“你们觉得那是什么呢?”

有一个孩子明显被忽悠蒙了,而另一个大概迷迷糊糊成了《国王的新衣》里不诚实的路人甲,为了面子死活装成也能看见的样子。

“姐姐,这你都不知道吗?那是UFO,不明飞行物,是外星来的。”小学生鼓着一张包子脸,“我在书上看见过。”

旁边的小男孩好奇:“什么书呀?”

“是一本叫《世界未解之谜》的,等下回你来我家,我借你看!”

“哇,好呀好呀!”

夏婴在一边看着两个孩子聊天,偷笑一声,打个招呼就要走。不料刚走没几步,就被一只小手拽住了袖子,她回头,看见一个哭红了眼睛的小女孩。

糟了,夏婴心想,这小女孩不会是刚才听了她的鬼话被吓哭的吧?

小女孩小小软软,生得水灵可爱,一哭起来,红红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你,夏婴便觉得自己真是个坏人。

“你怎么啦?”夏婴放轻了声音,半蹲下来。

“姐姐,你真的能看见隐形的UFO吗?”

完蛋,还真是因为这个吓哭的?夏婴刚要解释,就听小女孩又开口:“那姐姐你是不是很厉害?你能帮我找到爸爸妈妈吗?”

小女孩打了个小小的哭嗝,奶声奶气地呜呜道:“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我在这里等了好久,我……我也没看见警察叔叔。”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原来是走丢了的小朋友?

夏婴抱了抱小女孩:“哎,别哭,姐姐现在就带你去找警察叔叔好不好?”

“我不走。”小女孩摇摇头,“我要在这里等爸爸妈妈,我走远了,爸爸妈妈如果回来就找不到我了。”

“这样子呀?”夏婴想了想,指指边上的楼,“那我们进去等好不好?姐姐现在就帮你报警,把地址告诉警察叔叔,如果你的爸爸妈妈看见信息的话,等会儿就会来接你回家了。”

小女孩闻言乖乖点头:“谢谢姐姐。”

“不客气。”夏婴摸摸小女孩的头。

真乖。

她牵着小女孩走进楼里。

谢言和的律所和警察局有合作,楼前有一个标识,标识边上有一段简短的备注,说的是如果有走丢的小孩看见那个标识可以到那个地方去,那里的人会帮忙报警。可小女孩大概是年纪太小,还不识字,因此站在边上许久,都没进来。

外边虽然有太阳,到底还是三月份,风刮过来,冷得厉害。小女孩在外边被冻得哆哆嗦嗦,当夏婴报完警牵着她走进公司、递给她一杯热水的时候,冷热交替间小女孩打了个喷嚏,水也洒出来好些。

这个点儿不算晚,公司里还有部门在加班,看见夏婴给小女孩擦水,也有相熟的同事过来问什么情况,夏婴简要说明,同事们便都善意地笑笑。只不过小女孩像是怕生,谁要靠近,她都往夏婴身后缩。

这时,夏婴接到了来自警察局的电话,说孩子父母来警局报了警,给出的姓名和特征和夏婴这边能对上,警察正带着人往这边赶。夏婴松了口气,那边孩子父母接了电话先是道谢,接着又想问问孩子状况。

夏婴把手机给了小女孩,几句话的工夫,小女孩又哭了起来。

小女孩看上去真是不安又害怕,还带着一点点埋怨似的撒娇。

夏婴半蹲在那儿,轻笑着给她擦眼泪,外边,夕阳剩下最后一丝余晖缠绕着早来的夜空,混合出一抹温柔而奇异的光色从窗边投进来,恰好洒在夏婴的身上。

当谢言和提着手包走出办公室,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公司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办公区域亮着的灯不多,唯独靠近窗边这一块、浅橘色的透明微光将夏婴包裹住,好像夜间浮动着的一颗光点,比不上其他明亮,却叫人一眼看见。

先前谢言和办公室的门并没有关,夏婴带着小女孩在大厅靠后边的沙发上坐着,有人来问,她回答时,他大概也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可现在当他对上夏婴投来的目光时,他不禁顿了顿脚步,最后还是走过去,废话一样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小女孩仍时不时地吸一吸鼻子,夏婴也傻愣愣的,蹲在那儿抬头看他,半晌没说话。还是谢言和又问了一遍,才将神游天外的夏婴拉回神来。

“啊,是这样的,她走丢了,我在陪她等她爸妈来接。”

简单的一句话,她却说得磕磕绊绊。

夏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紧张什么,真丢人啊。

面对明显局促的夏婴,谢言和轻轻咳了一声,无形中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似的。这会儿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公司里只有最角落的办公司还剩下两个人,大厅就开了这一块几盏灯,谢言和看一眼手表,这会儿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堵车,小女孩的爸妈过来需要多久说不准。

“姐姐。”小女孩打完电话,把手机还给夏婴,“谢谢。”

和家长通过话,小女孩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只脸上还挂着点点泪痕。

夏婴看着小女孩,余光瞄一下谢言和,忽然想起小时候走丢的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与父母走散,她当时好像也很害怕,还好遇见了他。

“不用谢。”夏婴接过手机,坐在小女孩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慰着她,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想的是谢言和怎么还不走?他不是要下班回家的吗?为什么一直站在这儿?

说不上话的时候失落,人站在自己身边又紧张,夏婴低头吞一下口水,心说陆笙的评价还真是没错,最没出息的就是在谢言和面前的自己。

夏婴想着想着,鼓起勇气抬起头:“谢总。”她刚准备问“还不回家吗”,就看见谢言和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明显是没想走。

谢言和在沙发上放下手包:“嗯?”

于是,夏婴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我就是叫一声。”说完就鸵鸟一样半侧过身子,心不在焉地和小女孩说话。

夏婴的情绪全写在脸上,而与之相对,谢言和看上去倒是很淡定的样子。但那份淡定,也只是看上去,他坐在一边,自己也觉得困惑,为什么会想坐在这儿等她呢?

挺奇怪的。

有些决定真是无迹可寻,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叫人不愿捉摸只想遵循。谢言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表情严肃,好像在看什么国际新闻,实际心思却半点儿不在屏幕上。

他又想起从前。

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他几乎是被爷爷放养着长大,周遭同龄的孩子上下学总有爸爸妈妈来接,只有他,永远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小孩子懂什么呢?

尤其是在那样老旧的小镇,许多人并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即便同龄孩子们嘲笑他家里“没人”,在大人看来也不过就是“没有恶意的玩笑”,顶多教训两句,说这样讲人家不好,但教训完了,小孩听不进去,下次发生争执,脱口而出的还是这句。

这么想想,谢言和觉得自己小时候的孤僻不讨喜实在很合情理,任谁在那样的环境里,都很难长成一颗大大咧咧开朗热情的小太阳。不是每个人都像谢霖川那么幸运,天生乐观,在父母身边被宠着长大,出生时家里条件也变好许多,不必被创业中的父母放在小镇老家,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

想到这儿,谢言和抬眼,看了看垂眸和小女孩说话的夏婴。也许因为自己在这儿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还是潜意识里照顾着小女孩的心情,温声给小女孩讲着无聊的童话故事。

温柔的人真是很吸引人,尤其在温柔之外,她的身上好像还带着一种很特别的东西,让人只待在她身边就觉得放松平和。真难得,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女孩子。

只可惜……

谢言和想到这儿就断了思路,好像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边没了去处,再抬脚便要踏进虚空,找不到前路。

自己在可惜什么呢?谢言和想不明白。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等小女孩的父母赶到,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谢言和看一眼手表,现在是八点半。

说不上多晚,但从这儿回夏婴学校确实有些距离,大学城附近人并不多,虽说现在社会治安不错,可对方到底是一个女孩子。

谢言和站在边上,看着小女孩的父母对着夏婴连声道谢。

几番话下来,夏婴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余光不住瞟向谢言和,带着些许窘迫的羞涩。

谢言和原本不过是个温情时刻的旁观者,但因为夏婴不住投来的眼神,让他意外有了微妙的参与感,竟也被这样的场景打动了似的,唇边带上一抹笑意。

直到小女孩一家人离开,夏婴犹豫一会儿,走到他的身边。

谢言和垂眸,忽然说:“小时候看不见外面,只能以自己最熟悉的事物为标准判断别人,以为全世界都是一个样子。后来才发现,原来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明明也有那么多在意孩子情绪的家长。”

他说话时语调平平,好像没有情绪,只是随口一念,可夏婴隐约听出一丝羡慕和在意,甚至在他身上看见了几分脆弱。

只不过没等她多想,谢言和就再开口,仿佛先前的话只是她的幻觉。

“还没吃饭吧?”

夏婴怔怔:“谢总是要请我吃饭吗?”

难道他在这儿等她,就是要请她吃饭?

原本只是为了岔开话题随便问一句,但她这么一问,谢言和就不好拒绝了。

在谢言和短暂的沉默里,夏婴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儿自作多情,她连忙打着哈哈摆手,然而谢言和却点点头。

“一起去吃点儿东西吧,正巧我也饿了。”

先前的尴尬和局促,这些时间里因为胡思乱想而生出的紧张与不安,好像都随着他轻轻一笑散开了,夏婴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嗯!”

3.

谢言和说的吃点儿东西果然只是随便吃点儿,他们在公司楼下的餐馆里简单解决了晚饭。和从前一样,谢言和吃得很少。夏婴想到他以前对自己说过他吃饭会醉,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有损威严,不自觉就低头笑笑。虽然听起来有点儿惨,都不能吃饱,但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事情?

她抬眼看看,想起来谢言和平日里冷静淡漠的模样,对比起来真是有一种反差萌的感觉。

不过……

在外面不能吃饱,回家应该就可以了吧?毕竟家里也不必有顾忌,醉了也没事。

这么想想,还真是有点儿羡慕他的家人,能看见那么不一样的谢言和。

吃饭时,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比起其他桌的热闹,他们这儿显得分外安静。可即便不说话,夏婴依然很开心,控制不住地觉得开心。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能和他像这样坐在一起,实在是很好很好,好到即便心里清楚这个人不喜欢自己,也还是叫她感到满足。

吃过饭后,夏婴本准备道别,没想到谢言和说要送她。

闻言,夏婴几乎愣住,心里有一个角落死灰复燃。她一边做梦自己是不是有机会了,一边埋怨你都知道我喜欢你并且拒绝我了干吗还这么对我,人就这么好吗?

她想,他们现在的关系和从前其实有点儿不一样,按理说,自己应该硬气一点儿直接拒绝,然后独自回家,不要再和他有过多交集,哪怕对方是好意,但这样对自己才是最好的。可拒绝的话,她怎么都说不出,内心最深处,她还是没出息地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那就谢谢谢总了。”夏婴小声道。

天气有点儿闷,夏婴将车窗打开了一条小缝,谢言和看见,问:“怎么了?不舒服?”

夏婴说:“有点儿晕。”

于是,谢言和将车窗又开大了一点。

清爽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夜间寒气,没多久,夏婴又觉得冷。

正苦恼着,等红灯时,谢言和从座位上拿了一件外套递过去。他看出夏婴的不解,于是在脸上比了比:“鼻子都吹红了。”

夏婴不好意思地接过,将外套从前边披在自己身上,嗅到上面淡淡的草木香,忽然就觉得安心。谢言和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想,唯一的不好,就是不喜欢她。

行驶过一条街,再拐弯,前面的车道堵得一塌糊涂。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堵车,稍微等等就好,不料这一等就是十几分钟。谢言和停下车,探出头去看,正巧听到前面隐隐传来不知是救护车还是警车的声音。

有几个司机等得不耐烦,下车去看,再回来时很大声地说前面好像发生车祸了,连环车祸,挺严重的,还在疏散和急救,也不晓得还要堵到什么时候。

夏婴也听见了,往那边看时,谢言和正巧转过头来。两人对上目光,夏婴眨眨眼,干巴巴说:“真是不巧。”

“是不太巧。”谢言和从来不是一个会聊天的人,他打开车载音响,放了首歌。

这是一首日文歌,夏婴听不懂,只是觉得旋律有点儿耳熟,舒缓中又带着些力量,很特别,很抓人。

夏婴忍不住问:“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谢言和讲这句话的时候,外面有车按了下喇叭,有人不耐烦,有人在闲聊。即便发生车祸又怎么样呢,那都是别人家的事情,谈过说过就算了,最后的落脚点,总是一句“这路什么时候才能通呢”的抱怨。现在的人好像大多冷漠,别人的命甚至比不上自己赶时间要紧。

夏婴没听清谢言和说什么,又问一遍。

谢言和抬头,嘈杂声中,他轻开口:“这首歌的名字叫《我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说完,他便半垂下眼,很安静地继续听歌,只不过有那么一瞬,夏婴觉得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歌名。

先前公司里一闪而过的脆弱感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夏婴看得心底一紧。她不清楚谢言和想到了什么,只感觉他好像有很多难过的事,她不想他这么难过。

“谢总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宿舍楼,艺术类专业的学生都住得很近。我们这栋是美术系和人文系,隔壁楼是音乐系和社科系,大概是这几个系人都不多,就排在一起了。”

夏婴比画着:“隔壁那栋楼,每天早中晚,都有音乐生在吊嗓子,真挺奇怪的,我们以前做活动也去过音乐楼,不像我们的画室,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用作练习的小房间。”

谢言和转过头听她说话。

“你说,他们明明有自己的地方,怎么就每天在宿舍练呢?晚上还好,我们也没那么早睡,可早上和中午,尤其是早上!谢总你知道吗,我们没课的时候真的巨困,但他们那边‘嗷嗷’地叫,我们根本就睡不着。”

夏婴吐槽得特别真情实感,一张小脸皱成一块,看上去郁闷得厉害。谢言和见状笑笑,配合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我们校园墙上发了个帖子……”

“什么墙?”谢言和没听太懂。

“就是一个QQ号,空间里会发一些学校相关的东西,很多人用它表白……哎呀,这个不重要。总之,我就在墙上发了个帖子。”夏婴扬了扬下巴,“我说,我能够理解音乐系同学对自己专业的热爱,但能不能不要影响别人休息,我们美术生真的很难,我们的专业吧,在外边写生要被当成猴儿看,一般影响不到别人;还要想着不能被人影响分心,想睡个好觉都不容易吧啦吧啦,反正说了一大堆。”

夏婴说着说着,又比画起来。

谢言和看着觉得好玩,她的肢体动作总是很多,多得像是靠手在说话。

“然后帖子下面有很多评论,有同样为此苦恼的,也有建议我们召集油画班,一起带着工具去他们宿舍楼下泵框子,看谁吵得过谁的。还有一个也是音乐系的同学,说替那些吵吵的人道歉,然后讲虽然是同系,但他们也深受其害,也觉得那些人是真的好吵啊!”

她说话时尾音打了个转儿,配上表情语气,撒娇似的,却并不甜腻,只叫人觉得可爱。

谢言和看着这样的夏婴,声音不自觉就软了下来:“那后来呢,他们还吵吗?”

“后来他们就没在宿舍唱歌啦!”夏婴开心地打出个响指,“我们终于能好好睡觉、好好休息、好好在宿舍安静地画画。嘿,早知道这样管用,我早就去发帖子了。”

提到画画,谢言和想起自己关注许久的账号,问:“你很喜欢画画?”

“超级喜欢!”夏婴睁大了眼睛,一双眼瞳明亮得像是里面藏了两个小灯泡,“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说自己长大以后一定要当个漫画家。其实小孩儿也不懂别的,就当时喜欢看动漫嘛。各种国内国外的,只要是动漫,我都很喜欢,看多了就想画,画完觉得不错,就到处拿给别人看,想得到肯定和求夸奖。”

她说起画画,整个人的神态都飞扬起来:“到了后来真系统地开始学,却发现画画没那么好玩,尤其是艺考那段时间,一坐就是一天,虎口和小拇指侧面的铅灰和颜料怎么都洗不干净,画的也大多是乏味无趣的东西,画室里隔一阵子就有人退出。

“我原本以为喜欢的东西用不上‘坚持’这个词,只要去做就很开心呀。那时候才发现,原来还是能用上的,毕竟基础不牢,什么都白搭,还是要先画好该画的,后续才能随心所欲画自己想画的。”

她说:“好像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在一个阶段要先做好那个阶段该做的事情,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跑也不能跳过,这样才能走得稳,即便摔跤,摔得也不会特别疼。”

外边的人群已经疏散,车子也缓慢地动了几步。夜里街边到处是霓虹灯,五彩的光慢慢摇过来,有一抹红蓝色打在夏婴素白的脸上,配合着她坚定的目光,这一幕意外的好看。

“所以画画真的是你的梦想。”

夏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梦想’这个词太大了,我平时不太敢说,也不确定以后会怎么样,但现在我是真的很喜欢画画,想画一辈子,想在二次元的世界里创作出自己的故事。”她顿了顿,“大概就是梦想吧。”

夏婴眯着眼睛笑,整个人看上去特别热血,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一边羞涩于表达,一边又坚定着自己就是想做好那件事情,有点儿一往无前的稚气和勇气,谁的话也不理。

或许是倾诉欲得到了满足,夏婴乐呵呵地转头:“那谢总呢,谢总有什么梦想吗?”

谢言和抿了抿唇,眉眼间满是沉静。他想起来自己最初选择学法时,老师说过的话。那是他的初心,也是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信念。

谢言和说:“我想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案件中感受到公平和正义。”

这实在是很伟大也很沉的一句话。

夏婴听得愣了愣。

前面的道路疏通,车子一辆辆地开过去,外边的街灯一盏一盏后退,谢言和的侧脸一时明一时暗,光影中轮廓明朗,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你一定可以的。”半晌,夏婴说出一句话,脸上全是信任,眼底带了点崇拜的味道。她专注地看着眼前人,好像在看一道追了许久的光。

少女的目光直白而热烈,好像有温度一样能把人灼伤。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虽然不大自在,但感觉实在很好。他总觉得,心里荒漠般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试图爬出来。

“谢总,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吗?”夏婴盯着盯着,突然道,“没有说你一定要喜欢我的意思,我也没多好,你不喜欢我也很正常,只是我……我、我实在很想知道。”

她问得混乱,生怕引起误会,却又忍不住想找他讨个答案。

“别这么说,你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很多都喜欢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即便被拒绝,第一反应也是在想是不是自己有哪儿做得不够。谢言和大概能明白她的感觉,可他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回答。

“你还小。”

许久,他才说:“夏婴,你知道吗,我今年三十整,你呢?还那么年轻。”

夏婴小声道:“可年龄不是问题啊。”

“年龄的本身没什么问题,但着年龄差衍生出的东西,复杂程度不是我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我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看上去也许还算有吸引力,但这能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我有足够的自制力或者足够会装,没有将自己糟糕的一面暴露出来而已。你说你以前就见过我,就喜欢我,我不知道那是通过什么样的途径或渠道,但不论哪种,想必和我本人都有出入。”

谢言和尽量理智地在分析着,大抵他自己也没发现,夏婴先前的问题与他给出的答案并不一致,又或者他是有意在回避,不愿意直面她的问题。

“你也觉得我喜欢的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吗?我的朋友也这么说过,我不是很会说反驳的话,但我觉得不是这样。”

谢言和顿了顿,说:“我没有看轻你的感情的意思,我也没有不相信你的喜欢。”

可是怎么说呢?两个人要在一起,不是相互喜欢就能在一起的。

也许十几二十岁的年纪里,一句喜欢就能在一起,但他已经过了感情大过天的年纪,也没有随便尝试或开始的勇气。时间剥夺了也留下了许多东西,他的顾忌她理解不了,她的简单他更受不起。

说来说去,就是不合适,他们不合适。

“其实我也没有想要说服你,我知道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夏婴低着头,“我其实想了很多,直到刚才还在想,我该怎么和拒绝了我、我却依旧喜欢的人相处呢?”

“其实没关系,你可以当没发生……”

“我刚才想明白了。”夏婴打断他,仿佛一瞬间做了个什么决定,“谢总,我的喜欢会影响到你吗?”

会影响到吗?谢言和吞了一下口水,这个问题的角度很多,他不清楚她是从哪个角度发问,也不明白自己应该从哪个角度回答。

好巧不巧,前面又是红灯,这个路口的红灯很长,有足足九十秒钟。一分半的时间,放在平时不算多久,放在此刻却很难挨。

他总不能一直不说话。谢言和目视前方,尽量忽略夏婴灼灼的目光。

“没有。”

半晌,谢言和认输似的,给出一个答案。

“既然没有,那我能追你吗?”

谢言和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什么?”

另一边,夏婴倒是变得大胆起来。

她想明白了,从前如何不论,即便当初她对他只是幻想,现在却不一样,她重新喜欢上他了。

在被拒绝之后,她的喜欢被打断了一下,然后更加清晰地又涌上来。

如果说以前她是做着梦在喜欢他,那么现在,她便是清醒地在喜欢他,即便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这种喜欢不是很让人开心,可没办法,她就是放不下。

既然如此,不如试试。

“我会把握好,尽量不给谢总造成困扰的,也希望谢总能给我这个机会。”

她一句话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求职,眼睛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爱意。

谢言和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夏婴便拍拍他的手:“谢总我到了到了,别开了!”

闻声,谢言和在校门口停下车来。

很难形容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也许有些意外,但绝对说不上糟糕。只可惜即便不糟,他的第一反应仍是拒绝。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内心有一丝波动,这对他而言不是一个多好的变化,他想避开。

可夏婴似乎预判了他,赶在他拒绝之前跳下了车:“谢谢你送我回来,从明天开始,我会努力追求你的!”她声音坚定,脸和耳朵却通红。

说完之后,夏婴一路小跑进了校门,完全没有给谢言和说话的机会。

谢言和一边觉得不好,一边又松了口气。他其实不喜欢做选择,尤其在这样的事情上面,更加不喜欢。

学校的大门口很是空旷,这个点儿也没几个人,谢言和没着急走,他停在校门口,出了会儿神。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把谢霖川那天晚上烧出来的胡话放在心上,现在因为夏婴,他脑子里忽然浮出谢霖川的声音。

是在从篮球场回家的路上,谢霖川问他:“哥也会害怕吗?”

谢言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紧。害怕倒不至于,只是未知太过可怕,如果只有百分之五十不到的概率能叫人开心,剩下的都是影响人的坏情绪,那么,能够避开,为什么一定要经历呢?

他想着,心神一动。

是啊,这么多年来他都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一定要经历呢?没道理因为一个人就打破它。

他垂眼。

实在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