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派对快结束的时候,齐洛遇见了左莱雅。

当时他没有记起她的名字,只觉得她的模样熟悉。她把长裙卷到膝盖以上,盘腿坐在一个小茶几后面,茶几上摆满了啤酒。齐洛朝她身后看了看。

“别看了,这里没有摄像机。”左莱雅说。

“谢谢。”齐洛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豪迈的样子,想也用不着跟她客气了,于是拿了瓶酒,学着她的样子不用杯子,直接就着酒瓶喝。

“你是姐姐还是妹妹?”他问,隐约记起了她。

“姐姐。”她说,“以防你忘记,我的名字是左莱雅。”

“我记得。”他逞强,“你妹妹叫左伊雅。”

“不,她叫左伊。”左莱雅说,“我爸妈有对称恐惧症。”

所以他们把双胞胎姐妹的抚养权卖给电视台,让她们成为第一对在镜头前长大的姐妹。人们看着她们在摇篮中哭闹,吮手指,打哈欠,颤颤巍巍地走出第一步,对着摄像机说出第一个词:“智能系统!”

现在姐妹俩已经长大。她们曾经很受欢迎,一直著名,但已不再流行。

“……你妹妹呢?你们没在一起吗?”他转移话题。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里都是朦胧的醉意。

“你喝得太多了。”他忍不住提醒她,“出口有摄像机,你被拍到这个样子可不妙。”

“没关系。”她扮了个鬼脸,张牙舞爪的,“我擅长掩饰,不会破坏人物设定的。”

“我以为你没有人物设定——你不是从婴儿时期就开始直播了吗?”

“怎么会?”她说,“掩饰。这可是重要的保命技巧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姐姐呢?”

“左伊,”左莱雅说,“她去蹭热点了。柯莉正在和贾斯敏聊天,她跑过去,试图参一脚。不知道她成功插上话没有。”

“我猜没有。我刚从那儿过来,没看到她。”

“哦嗬,又一个失败的尝试。”左莱雅感叹,“齐洛,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从来不蹭热点,为什么?”

“我的经纪人从来没让我做过这事,而我只听他的。”齐洛说。

“哦?如果他让你做了呢?”

“那我就会做。”

“撒谎。”她说。打了个嗝,像动物一样夸张地把五官缩起来。

平心而论,她不能算是个漂亮女孩。她父母把她卖给电视台的时候,她和她妹妹还只是两个小婴儿,没人知道她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当然他们做了基因模拟,但在那个年代,那种技术还不够成熟,误差很大。

普遍的说法是,左莱雅和左伊不漂亮,但很有魅力。她们习惯于在镜头前展示自己,热爱挑战自我,积极向上,关心公益事业,是两个标准的邻家乖乖女。

齐洛觉得,或许像他们这样的童星只被允许长成乖巧规矩的模样,因为这就是人们所期望的。

劳动者,他们随心所欲,他们想看到什么就能看到什么。

“我也这么想。”左莱雅说,拉长的尾音听起来像打了个哈欠,“昨天就因为这个,我和我妹吵了一架。”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你的观点。劳动者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这不对,这会夺走他们的灵魂。”

她用了个颇有些古意的词,灵魂,如今没人说这个词了,本着科学的态度,他们只说生物电磁波。

“我这么说了吗?”

“你说了。”

齐洛这才发现,他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所想的说出来了。这种想法来得莫名其妙,他想,太奇怪了,他怎么就这么说了呢?他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

“不,我可没说他们不可以这样。”齐洛说,“我们的工作是满足他们的精神需求。”

“那些可怜人啊,我们夺走了他们的价值,还要麻痹他们,让他们崇拜我们、听从我们……”她夸张地大喊。齐洛抓住她挥舞的双手,让她安静下来。他紧张地四顾,宴会厅里人声鼎沸,镜头都在剧情发生的地方打转,没人注意到他们。

他松了口气。

“你说的‘我们’是谁?”他问,“我可没这种野心……”

他只希望自己能重返热点,维持现状而已。

“不,包括你,你在不知不觉中做了这件事。”左莱雅说,“但我不怪你,我谁都不怪,我们都是受害者,你知道吗?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受害者。”

她醉得真够彻底的。

齐洛摇摇头,把空酒瓶放到茶几上,打算离去。凡事得有个度,他想,要是贪杯,就会变成像左莱雅一样的疯子。

她的经纪人是谁?如果碰上了,他不会嫌麻烦说一声的。

但左莱雅抢先一步站了起来。她拿着酒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卷的长发垂落下来,眼神朦胧,但倔强抿着的嘴角又让她显得清醒。

“我会走的。”她说,“我要到他们那里去,我会唤醒他们!”

她仰头把酒瓶里剩下的酒喝光,然后松手,任凭那可怜的空瓶掉在地上。一个清洁机器人滚过来,把它回收。左莱雅拍拍手,转身走了。

“你是个醉鬼,你能唤醒谁?”齐洛在她身后问。

左莱雅回头看他,露出一个介于热烈和神经质之间的笑容。

“每一个人。”她用口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