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又遇见了左莱雅,她和她妹妹,还有她们的经纪人在一起。真奇怪,她看起来可清醒了。她说她擅长掩饰——是擅长假装醉,还是假装清醒呢?
林登顺路搭我的航船回去。在路上他和我谈了续约的事情,他把他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签三年,准备转型。老实说,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管怎么样,我又多了三年预料之中的生活,我可以继续听他的话,背台词,签合同,拍广告,最要紧的还是上直播,不用考虑别的事情。
林登到家以后,我让司机开得低一点,到处转转,我想看看街景。他答应了一声,按了几个按钮。他的注意力还在屏幕那里,我发现他依然在看麦石的动作片,就问他是否是他的追随者。
这好像是我头一次和司机搭话——除了命令他往哪儿开,开得多快以外。我自大地认为,他会觉得很荣幸。就像直播的时候,我点到谁的名字,谁就会惊喜万分、受宠若惊一样。他们劳动者不是崇拜我们吗?
但现实并不是这样。他平淡地承认说是,然后告诉我他的妻子喜欢贾斯敏,他儿子是柯莉的狂热追随者。“我侄女喜欢你。”他补充说,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感到失落,现在想想,我未免有些自我意识过剩。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我问他:“你知道左莱雅和左伊吗?”他想了想,反问我:“那对双胞胎吗?”
“对。我刚才在周年庆典上遇见她们。”
他耸了耸肩。
“麦石也在那个庆典上。”我补充说。
“我知道。”他说,这个信息并没有引起他多少兴趣,他的反应反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平时都在做什么?”我问。
“没什么。”
“看电影吗?”
“嗯。”
“看电视剧。”
“嗯。”
“还有看直播。”
“……嗯。”
“都是麦石的?别人的你也看吗?”
“还有贾斯敏,和霍姆斯。”
提起后一个名字时,他小心翼翼的,一定是看了那些有关我们已经决裂的新闻。
“哦,没事,你可以提起他,我不介意。”我说。然后我让他再飞低一点,我想看看街上的人。他抗议说现在已经是法定最低飞行高度了,再降低高度的话我就会被罚款,并且有出事故的风险。
“您为什么不用探照镜呢?开关在您左手边,街景会放大显示在您右边的屏幕上。”他建议,“这是专门用来看风景的。”
我这才知道我的航船上有这样的装置。我打开探照镜,拉近了距离。这些年我总是待在房间里背台词、直播,不然就是坐航船从一个拍摄现场到另一个拍摄现场,到地面上的次数少得可怜。因此,街道的模样对我来说是新鲜的。
我看到地面上闪烁着广告,有许多熟悉的面孔,甚至还有我自己的脸。是我上周拍的智能表广告,没多少劳动者用得起那个牌子,但他们追随它。我想,他们居然把广告投在地面的屏幕上!这样人们不是会踩到我的脸上了吗?我觉得挺恼火。
可是我看到街上的新人的时候,立刻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道理。
地面上步行的都是劳动者。他们全都低着头,看着他们的手机、阅读器、便携影院……等等等等的屏幕。他们的终端会自动与地面的屏幕同步,跟踪记录他们的步数,并发送信息到鞋底的芯片,对步行方向进行微调。他们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上,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余光放在地面的广告上。
他们之中有我的追随者吗?
肯定有。
他们看我的直播、给我留言的时候也正走在街道上吗?
“您到家了。”司机打断了我。
我关掉探照镜,回到我的房间里。快走到窗台的时候我突然想和司机再说几句。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隔着驾驶舱的玻璃错愕地看着我,仿佛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只蓝喉金刚鹦鹉。
“您喝醉了吗?”他问,“不,不可能,您不喝酒。”
“没有……当然没有。”我说,“只是突然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劳动者的名字不重要。”他说,看起来手足无措。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杜可夫,家住H—293区,他妻子是航船停泊站的管理员,他们正是在工作中认识的。他们有个儿子,比我小一岁,正在戏剧学院读书,希望有一天能成为生产者。
“他长得不大好看,他们说他没有资格……”他迟疑地说,“他提到过整容手术,说有家医院有办法完全隐藏手术痕迹——真的有那样的医院吗?”
“不存在。”我告诉他,“而且要是被查出来,他会被判星际流放的。”
“我会告诉他。”他急切地说。
杜可夫,他是我的司机。和其他劳动者一样,他每天都盯着屏幕,在那里寻找他人生的意义。他的双眼因屏幕而凸出,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因为经常使用触碰和按下开关的缘故,变得异常庞大,像两个巨大的肿瘤,另外三指并在一起,撕扯不开。
劳动者们都是这样的。
奇怪的是,一旦他们脱离了劳动者的身份——那些万里挑一的劳动者脱颖而出,上升成为生产者时——他们的眼睛会变得向我们一样自然,双手也会逐渐恢复正常。
这是一条很奇妙的规律,仿佛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而且,这条规律是双向的。
后来我回到了房间里。我站在窗边,看杜可夫按下按钮,操纵我的航船飞走,消失在天际。后来又有别的航船经过,我不知道上面坐的是谁,他们又要到什么地方去。我在窗边看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我的手表提醒我,是背剧本的时候了。
我想,左莱雅说的不完全是错的。
左莱雅是对的。
齐洛取下思维笔,收进柜子里。他吞下一颗睡眠胶囊,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睡一觉,躺在柔软的被子和枕头上,真正地睡一觉。
这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他的房间里没有被子,也没有床。那里只有一张桌子,几个柜子,一面墙,还有一扇方便航船进出的落地窗。
上面全都装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