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者们喜欢看明星们直播,但一人直播还不够,他们最喜欢看明星们的互动,有关于他们的私人关系,他们平时怎么互动啦,他们彼此有多熟稔啦,等等。这些“可爱的幕后镜头”强化他们的人物设定并使其变得更加鲜活,同时也拉近明星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

于是就有了直播派对。

事实上,除了生产者中的娱乐产业工作者,没人管这种活动叫“直播派对”。它们在明面上以各种不同的名称存在,由镜头前的明星、镜头后的其他工作人员,和诸多镜头构成。

这场直播派对名义上是为了庆祝某视频网站的一百二十岁生日,不到一百人收到邀请函,最后出席的有近四百人,其中有半数是明星。上千个摄影机器人飞奔在宴会厅中,把画面转播出去,每名参加派对的明星身后都跟着一个机器人。

齐洛拿了一杯樱桃汁,穿梭在人群中。有人塞给他一杯酒,他礼貌地拒绝了。

“抱歉,不喝酒。”他说。

他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对面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仿佛他真的像人物设定上记录的那样,是一个“滴酒不沾、早睡早起、规律运动,过着健康生活”的年轻人。

不,齐洛偶尔喝点酒,靠服用睡眠胶囊很少睡觉,有空的时候会进疗养院模拟运动。

他一直很忙,在镜头之外,他没空生活。

“嗨,齐洛!”一个大块头从不远处叫他。

“霍姆斯,好久不见。”齐洛回应,严格按照剧本上的对白。

霍姆斯走过来,动作夸张,好像在人群中找个能走路的缝隙对他来说是个艰难的任务。他给了齐洛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手臂上的肌肉像树根一般交错纠结着。

“别这样,霍姆斯,我快喘不过气了。”他说,霍姆斯这才放开他。

“真是好久不见了!”霍姆斯说,“你知道吗,上周我……”

他开始讲述一次冒险经历,滔滔不绝,夹杂夸张的形容和肢体动作,以及一些粗话,以至于齐洛不得不插话,礼貌地纠正他。

除此之外,齐洛没有说过别的话,他一直站在那里,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耐心地听着,偶尔喝一口他的果汁,偶尔和路过的某个人打个招呼。他们路过,问好,友好地笑笑,却从来不停下来加入他们。

齐洛和霍姆斯是一对直播搭档,在这个宴会厅里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的群体——两个人或五个人是安全的选择,为了避免失衡,很少有三个人的搭档组合。

作为直播搭档的明星定期地在直播中聚在一起,或共同出席直播派对——所谓的“捆绑销售”。这是为了满足观众对明星之间友情的兴趣,同时互相渲染人物设定,提高人气,达到双赢的效果。

齐洛不喜欢霍姆斯,他觉得霍姆斯是个有肌肉没大脑的白痴,同时有很强的——但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的——暴力倾向。

但观众们喜欢。在这个科技的时代,像霍姆斯那样洋溢着“原始力量美”的人物很受欢迎。

“他是大地之子,”霍姆斯的人物设定里这么写,“他是活着的赫拉克勒斯,从血脉里崇尚冒险与勇气,这给他带来非同一般的魅力,也引起旁人的恐慌,进而对他退避三舍。他有很强的倾诉欲,可因为心思单纯,常常词不达意。”

而齐洛的人物设定是这么说的:“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用他柔软的心灵包容每一个徘徊在外的灵魂。他听人说话时的样子是多么专注,以至于你会觉得仿佛整个世界只是一片草原,那里有千百朵灿烂的野花,庞大的喧嚣的风,但只有你们两个人。”

“所以你们不应该成为一对很好的直播搭档嘛!”林登比较两人的人物设定之后说,当时齐洛离当红还差一口气,霍姆斯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林登和霍姆斯的经纪人谈了不到半小时,很快促成了他们的合作。

齐洛当时不太请愿,又不得不听从林登的。做那白痴的倾听者,他尝试着安慰自己,起码可以少背点台词。合同签了三年,现在已经到了最后一年,他发现还是没法说服自己。他只能把霍姆斯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事实证明,林登当初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人们喜欢看治愈系少年和大地之子的互动,站在霍姆斯身边,齐洛显得更加温柔,并且要命地“娇小可爱”;霍姆斯不再是单纯的莽夫,身上多了一些人情味。他们在收视热点第一的位置待了整整一个月。

可一切都要结束了。搭档合同就要到期,霍姆斯的经纪人没有继续合作的意向——这也难怪,如今他正当红,有许多更好的搭档供他挑选。因此,编剧们为他们写了一场决裂戏。

“所以我就在那里待了半个月,你知道吗,全世界最后一块,他妈的,最后一块森林!”霍姆斯说。

“应该是‘片’,还有,别讲脏话了。”

“哎,别在乎这种事!”霍姆斯挥舞着双臂,“总之,清宁山那里,真他妈刺激啊!你知道吗,他们准备开发那里,把山轰掉一部分,造一个全世界最先进的模拟斗兽场!你能想象那有多刺激吗!?”

“抱歉,不能。”齐洛流畅地背台词,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怎么做,不能好好保护那里,给我们的孩子留一个自然乐园吗?如果非要开发的话,我想一个森林公园会是更好的选择。”

这段台词可谓是剧本中的核心。在这句话后面贴心地标注着:“他们不欢而散,这场小的争执成为他们之后友谊破裂的前奏曲。”

剧本上没有写的是,这里会植入一个广告,不,是两个。

清宁山的确正要被开发,山体将被轰掉一半,在整出的平地上盖一个具有跨时代意义的模拟斗兽场,另一半会被保护起来,修建一个门票昂贵的度假村和森林公园。

下个月到期,齐洛心不在焉地想,到那时他们的形象就不用总是绑在一起了。也许以后他们在后台或是别的什么没有摄像机的地方遇见还会打个招呼什么的,甚至还会出去喝一杯,他很好奇真实的霍姆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更可能不会,肯定不会。齐洛觉得自己没那么闲。

属于齐洛的剧情结束了,他身后那个摄影机器人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在宴会厅里闲逛,那里有许多和他一样剧情结束后没事做的明星。不过,他们并没有像齐洛一样闲着,而是赶往对话正在进行的地方,争取入镜的机会,甚至趁机插句话。

齐洛不会做这种事。他知道有人不这么做是因为不屑,他则是觉得无所谓,既然林登没让他做,他实在懒得花费精力。

他听见林登在叫他。一群导演、经纪人、编剧和别的工作人员在角落围坐,躲避着镜头。他们彼此都挺熟,正聊得热火朝天,有几名编剧拿着电子纸,右耳后别着薄片,正在赶稿。我就说他们会喜欢思维笔的,齐洛想。

他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有个新人影星在附近徘徊,见状也想跟过去,当他注意到齐洛身后并没有跟着摄像机后,他失望地停下了脚步。

林登是那个小团体的领导人物。他穿着白西装,坐在沙发中间的位置,手上拿着一杯酒,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几个实习生站在沙发后面,一脸崇拜,有个姑娘的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了。

他算是个王牌经纪人了,手下好几个当红明星——齐洛目前也能算上是一个。齐洛觉得,林登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他总能在诸多可能中找到最适合你的那一个,把你的日程表塞得满满的。能被林登发掘是他的幸运。

说实话,林登完全有资本走到镜头前,凭着他的人脉、能力和热情,他可以把自己运作成一位超级巨星。林登的父亲也是一位经纪人,母亲是上个世纪有名的影后,他忠诚地继承了他们的优点,人们看着他,感叹遗传基因的力量。但林登从来没流露过这方面的意愿。

齐洛问过他为什么。林登无奈地回答:“我也想,可我整过牙……”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因为他知道齐洛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林登整过牙,这就表明,他的面部不是“自然形成、未受外力干涉过的”,根据形象法的规定,他的形象不能出现在人们的屏幕上。

这个道理很简单——如今,物质财富的创造工作已经完全被机器接管了,在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机器被发明之间,精神财富的创造者成了对社会“有价值”的唯一一群人。对于明星们来说,外形就是他们的价值。因此,任何人都不应该拥有作弊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