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件事发生了。
齐洛在名为市庆的直播派对上,摄影机器人围着他,在他周围几乎围成了一个圈,以便向观众提供多角度的镜头。许多人从他身边经过,向他问好,他们到了这里总会走得特别慢,连带着声音也拉长,只想在镜头前多留一会儿,一秒也好。
——这是身为当红明星的待遇。
他的星搭档苏佳娜走过来。她端着一杯酒,东张西望,没有发现他在那里。这是一场偶遇。她撞到了路过的某个人。
“嗨,佳娜!佳娜!”他扶起她,“你在做什么?走路东张西望的。”
她迷茫地看着他,从地上拾起眼镜戴上。
“啊!齐洛!”她惊喜地说,“好久不见!”
“瞧你在做什么啊……”他抱怨似的说,“你喝酒了?”
“哈?没有,他们塞给我的……”
“把它丢掉。”齐洛说,“适合你的是玫瑰花茶,亲爱的,那些楚楚可怜的花朵。”
苏佳娜依然一脸迷茫。“啊?你说什么?”她问,“在哪里?”
“在这场派对上,什么都有。”齐洛说,前半句是剧本上的台词,按照他们的安排,接下来他会无缝衔接到对市政厅的赞赏上。
没人喜欢政治,从来没人喜欢。
除非你把它娱乐化。
齐洛偷偷捏紧了拳头,他的嗓子里仿佛有十个心脏在同时跳动。
苏佳娜一派天真地看着他,直播的镜头对着他,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在一场盛大的直播派对上。
而他正要改变世界。
“去他妈的直播,去他妈的屏幕,去他妈的这个不自由的时代。”他说。
其实我事先准备了另一套词,它更文雅得多,富有哲理,我猜它能说服好大一群人。
但在那时,不知怎么地,我把它忘光了。
我看了直播回放。说那话时,我的表情很镇定,仿佛还在自然地背诵剧本上的台词一般。但在那时,我认为自己是在咆哮着,像野兽一样咆哮着,说出那些原始而真挚的粗话,不是温柔地摇醒而是粗暴地唤醒人们,告诉他们世界的真相。
我以为我说了很多,但实际的情况是,我只说了那么一句话。
苏佳娜那时迷惑不解的表情肯定不是演出来的。她眨了眨眼睛,最终居然按剧本接了一句话。
“未来会更美好吧,齐洛。”
“你不明白,在这里我们根本不会有未来。”
我丢下她和其他人,走出了宴会厅。那时直播派对上正热闹,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场,没有摄影机器人跟上来——它们肯定吓傻了,也没有别的东西阻拦我。我直接来到停泊站,找到我的航船。杜可夫正沉迷于霍姆斯的直播中,不知道方才在宴会厅里发生了什么。
我让他立刻起飞,加速,我想尽快回家。他照做了。
齐洛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会是一场风暴吗?
当雨点落到他身上的时候,雷声会在他耳边炸响吗?
他回到家里,关掉了终端,吞下许多个睡眠胶囊。
虽然眼下没有事情做,但他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地保持清醒。
他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判违约,强行解除合约并支付违约金。他仔细研究过自己的合约,没有关于星际流放的条文。他松了一口气。齐洛最害怕的就是星际流放,他们把犯人独自留在飞船上,留下足够的食物和水,拆掉通讯系统、定位系统,让它没法对外联系,也没法设定自动驾驶目标,只留下防御系统,好让飞船安全地漂泊,不要撞上小行星。犯人被关在飞船上,在太空中孤独地飘一辈子。
那太可怕了。
齐洛只愿去有人的地方。
“有人群的地方,”左莱雅说过,“意味着有希望。”
他喜欢这个结果。如果林登找他要违约金,他想他的户头上有足够的金额能付给他。这些年他没什么支出,应该攒下了不少钱。
然后合约提前终止。好极了,那时候他就跑到清宁山去找左莱雅,和她一起战斗。
那么最好的结果呢?
林登会骂他一顿,狠狠地骂他,说他愚蠢的即兴表演毁了整场直播,他犯了事最后居然还一走了之,毫无责任感可言。他最近究竟怎么了,他的脑子搭错了吗,再这样他该怎么和苏佳娜和她的经纪人,还有市政厅交代?
然后林登会让他闭嘴,什么都别做。林登会替他摆平一切。然后,报复似的,他会给齐洛接下一大堆工作,让他忙到抽筋,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不,齐洛想,我想错了,这才是最糟的后果。
而前面那个,那是最好的。
齐洛从抽屉里翻出了思维笔。这些天,他越来越依靠这奇特的小东西。
他有越来越多的话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