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洛谋划着一次改变。
他想在直播中潜移默化地告诉他们一些事情。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些小变动,更不用说记住它们,但他相信,那些种子会深深地扎根,静静地呆在那里,把根扎得很深很深。
然后有一天,它们总会发芽。
他想告诉那些劳动者,你们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别的东西。我们都应该好好看看周围的世界,走路的时候要看路,睡觉的时候关上屏幕,和人说话的时候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偷偷改他的剧本。通常他只做些细微的改变,在称呼、问候语和开场白上做手脚。他不再说“你们好”,而是“大家好”;他不说“很高兴见到你们”,而说“要是能拿掉这块屏幕,面对面与大家聊天就好了”;直播结束时,他说“晚安,做个好梦”和“是时候关掉屏幕,回到现实了,我们明天再会”。
对导演那边,他解释说他希望多做一些即兴表演练习,以免出现像上次那样的事,所以随机改了剧本。导演不怎么在意,只是要他别改广告商提供的那部分台词。
对林登那边也是同样的说法。“你这么上进,我很高兴,”林登说,“不如拍部真人电影?我知道有位大师一直希望拍一部真人电影。不过他选角很挑剔……”
“不必那么早。”齐洛搪塞道,“我还需要多多练习。”
他以为他的小计谋就这样得逞了,他可以潜移默化地影响追随者们,让他们发现自己,让他们觉醒。
他错了,错得彻底。
没过几天,林登就让他停止“那愚蠢的即兴表演”。
“停止那些愚蠢的说教。”他说,“你在搞什么?数据掉得厉害,观众都被你烦跑了!”
“我只是,试图表达我的关心……”
“没人想听。”林登说。
两个月后他重新联络上了左莱雅。
齐洛正在准备一场直播派对。那派对的规模很大,他挺紧张。
他的手表响起来,自动接入通话。齐洛看到左莱雅的影像被投射在他手腕上方,吓得半死,马上让服务员机器人关上门。
“嗨,齐洛。”左莱雅率先和他打招呼。
“左莱雅,”齐洛说,“你怎么到今天才联系我?”
“我傻啊,逃跑了还拿原来的终端联系你?”左莱雅嗤笑,“我搞了个新的终端,黑市上买的,附带全套假身份,花了点时间——你在哪里?”
“A区的某个地方。”齐洛说,“在一场直播派对上,市庆。”
“有意思。”左莱雅说,“大明星啊。”
“你最近怎么样?”齐洛问,他不好意思提及自己的近况,只想听左莱雅谈谈她的事情。
“你在那里……不大好吧?”
“没事,我在我的准备室里,没别人能进来。”
“大明星啊,准备室都有了。”左莱雅又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齐洛问起她的近况,左莱雅的语气听起来缓和了许多。
“我去了清宁山,在这里找了份工作。很有意思,他们把度假村设计成复古风格的,这里有霓虹灯、旋转餐桌,还有电梯,古色古香的。我的工作是开电梯……”
她说,她喜欢这份工作。上班时她总是直视前方,面带微笑,不看那些烦人的屏幕一眼。她为自己自豪。
她说,她没事总跑去和度假村的同事们搭讪,跟他们说她的想法,鼓励他们和她一样摆脱束缚,回到屏幕外的世界。
她说,没有人在乎她的微笑,因为她的顾客们也总是低头看着手机,沉默不语。有次她发现一名顾客在看左伊的电影,她想,你抬起头啊,你要是抬起头,就能看到和她一模一样的我。
她说,她本以为她的同事会排挤她,会怀疑她的来源,嫌弃她的眼睛不够凸、手指太纤细;他们会觉得她烦人,老是说疯话。可是她发现,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他们的面前只有屏幕,和屏幕里的真人秀。
她说,她感到巨大的挫折感。她其实并不快乐。
“那你呢?”她问。
“我……”齐洛不想让她知道他那不值得一提的失败,“老样子嘛,你知道,在家直播,拍广告,直播派对……”
“听起来很充实嘛。”
“也就那样了。”他说。
“不管怎么样,知道有一个人和我站在一起,”左莱雅说,“这种感觉很好。”
后来,她扯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就切断了。她说改日还会联系我,并要我别主动联系她,以免走漏风声。
她不知道,现在已经没人把她的事挂在嘴边了。她已经被他们遗忘。我很高兴,又隐隐地难过。
我想即使她什么都没说,她一定对我感到失望。
她不想孤军奋战。她也不能成为一个孤独的战士。
我必须做点什么,才配和她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我想要看得见的变化。
他靠在座椅上,心脏怦怦跳动,一朵纠缠着的火花自胸腔里燃起,它把他的脸烤得很烫,喉咙像融化了一样。
但他的手心是冰凉的。他嘴里有种奇怪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