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正在院里晒被子,唐糖远远地看着。白灵招手:“唐糖,过来。”唐糖走过去,伸着脖子看了看四周问:“老师您找我有事吗?”白灵俯下身问:“最近看见高挺了吗?”唐糖摇头:“没看见呀!”白灵自语:“他会去哪呢?”唐糖问:“高挺没在家吗?”说着看上东南方向,紫苏田里没见到杨桃的身影。唐糖说:“可能回老家去了吧!他老家远着呢!”白灵问:“你怎么知道呢?”唐糖说:“我口渴了。”白灵从屋子端出来水:“给,甜的。”唐糖笑着,接过来:“他之前说过放假回家看他爹娘。”白灵点头:“这样啊!”“那本书你看过了吗?”唐糖问。白灵的身体激灵一下:“什么书?”唐糖说:“《简·爱》嘛!”“你看过了?”白灵问。“我可没看,那本书好像不适合我吧!没看没看。”唐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他看见白灵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忽地,他说:“我约了武艺去摸鱼呢!”起身跑了出去。白灵看向紫苏田,紫苏田在阳光下闪着紫色的光。

唐糖一边走着,一边把衣衫脱下来挥舞着,鸟儿被惊动了,扑棱棱飞向了田野。唐糖忽然想起白灵刚刚的脸色,他猜想,白灵是因为关心高挺,不然她怎么能问起高挺呢?高挺的确回了老家,那天,唐糖看见高挺站在桥上吹笛子,他的身体靠在桥栏上,歪着头,唐糖熟悉这支曲子,高挺曾无数次对着唐糖吹起过。唐糖不怎么喜欢音乐,但他喜欢画画,高挺不但喜欢音乐也喜欢画画,高挺的画画得非常好,不然,梅校长怎么让他代上五年一班的美术课呢?五年一班的学生里,喜欢美术的大有人在,可真正画得好的却寥寥无几。唐小天画得还算不错,武艺就差得远了,他不但美术成绩不理想,其他几门学科也都是排在最后面的。武艺为此却不觉得什么,他说:“我爸爸说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唐糖感叹:“喜欢读书的不能读书,不喜欢的偏偏有书读。”武艺问他:“你是在说阿树吗?阿树可不喜欢读书,他喜欢羊群。”唐糖说:“但是丫丫喜欢读书呀?阿树放羊是为了赚钱供丫丫读书的。”武艺摇头:“阿树是因为太喜欢羊群了,不然他能把鸭群弄丢了吗?”唐糖说:“你不懂的。”武艺说:“阿树真不知道好歹,他爸爸大树对他多好呀?他还那么不听话。”接着武艺还说:“唐小天也是那样不听话,整天惹他爸爸妈妈生气。”唐糖问:“你不想骑自行车了吗?”武艺说:“我可不骑了,上次没把我屁股摔两半。”之后,两个人就摔的四仰八叉。

唐糖总感觉高挺站在桥上吹笛子的时候怪怪的。他的笛声似乎在向某个人诉说着什么?至于究竟在向谁诉说,诉说些什么?他目前还不清楚。他想过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杨桃呢?高挺不敢和杨桃讲话,杨桃也不允许高挺多说话,高挺郁闷,就用笛声和她诉说?但一想到杨桃那副凶悍的样子,唐糖推翻了之前的判断。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杨桃。莫非梅校长吗?高挺在用笛声暗示梅校长不能在拖欠工资了?他家里的杨桃已经闹翻天了。以高挺的觉悟不会难为梅校长的。不是梅校长,是白灵,对,肯定就是白灵。他想起,高挺那天给他书时慌乱的神情,还有白灵提到高挺时不自然的表情,这一切都说明了问题,高挺和白灵之间有问题,什么问题呢?唐糖黯然了。

高挺不在学校的日子,唐糖看见白灵经常一个人站在校园里望向紫苏田。紫苏田茂茂盛盛的在微风中摇曳,白灵的心也跟着摇曳。唐糖觉得,都是那本《简·爱》惹的祸。高挺为什么要借给白灵那本书呢?没看到那本书之前的白灵与现在简直判若两人。梅校长总夸白灵聪明,可她偏偏在高挺的问题上变得糊涂了。班级里的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她像姐姐,也像妈妈一样亲切,可现在的白灵完全像另外一个人。

想到这里,唐糖似乎有些恨高挺了,他也恨那本叫做《简·爱》的书,那究竟是一本什么内容的书呢?

门外传来杨桃的喊声:“嫂子在家吗?”唐糖妈妈出来:“是杨桃呀?”杨桃说:“我从老家带回来了一些土特产,给你拿来一些。”唐糖妈妈说:“你那么客气干嘛?”杨桃说:“谢谢你借给我鞋样,高挺很喜欢我做的鞋子,他说穿着很舒服呢!”唐糖听见了跑出来远远地看着。杨桃笑:“唐糖呀?你高老师让你去家里玩儿呢?”唐糖转身跑回去,他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杨桃。

高挺抱着阿苏站在紫苏田那边张望,唐糖进来喊:“高老师!”高挺问:“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唐糖说:“早就写完了。”高挺点头眼睛却看向白灵家。唐糖走上前:“白老师那天还问起你呢?”高挺暗淡的眼睛里顿时有了光芒:“她都说什么了?”唐糖问:“你去问她呀?你们大人真是麻烦。”高挺说:“你还小呢!不懂。”唐糖问:“《简·爱》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高挺回答:“是一本外国小说,很不错的一本书。”杨桃叫阿苏别缠着爸爸。高挺说:“唐糖,有时间高老师带你去摸鱼吧?”唐糖说:“等我叫上武艺。”

武艺脱下来鞋子问:“高挺老师能来吗?”唐糖说:“说好了的。”武艺说:“唐小天能来就好了。”唐糖问:“你还惦记他的自行车吗?”武艺说:“骑上它真是威风。”高挺来了,不过他说:“我去河对岸办点事,你们去摸鱼吧!”高挺就朝那边喊:“阿树,把你的船摇过来。”阿树不理他,自顾追着口哨。武艺喊:“阿树,快点摇过来呀?”阿树喊:“不过去。”几个人就傻傻地站在那里,高挺坐在地上发愁,武艺说:“这个阿树,一条破船有什么了不起的!”唐糖喊:“阿树,把船摇过来吧?”阿树退下鞋子,挽起裤管下水去了。不一会儿,那条小船载着阿树过来了,高挺兴奋地站起来说:“快点过来,过来。”阿树这才慢腾腾的爬上船,船一点点飘过来靠在岸边,阿树挺着腰杆说:“我可是看唐糖的面子呦!”武艺说:“管他呢!高老师您上去吧!”高挺说:“谢谢!”跳上了船,小船顺着水流一点点远去了。

杨桃找遍了校园也没看见高挺的影子,她站在风里喊:“高挺?高挺?”杨桃的声音有些颤抖。杨桃跑过来,逢人便问:“见到我家高挺了吗?”有人说:“好像去了小桥那边。”杨桃便朝桥上跑去。人们说:“杨桃怎么了?”众人摇头:“她向来都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杨桃站在桥头,河面上除了邻村大龙家的鸭群空****的。杨桃纳闷,但此刻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流,束手无策。

第二天,河对岸的人把高挺和白灵的尸体送了回来。桥头村人奔走相告。人们惊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二毛子说:“这种死法好像是殉情。贾氏骂他:“倒霉的二毛子快点闭上你的臭嘴吧!”梅校长接连说:“不可能!不可能!”桥头村一下子死了两位教师,这件事情很快被报到了上边。城里来人了,法医、警察、教育部门的领导。四面八方的人们都涌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让整个桥头村和桥头小学陷入了恐慌。

桥头村人看见一条小船从远处过来,这个时候,桥头村的人们根本没有心思去看个究竟。但,当小船停在岸边的时候,他们又不得不把目光停留在那里。船上走下来一个男人,有人认出那是对岸养牛的大路,大路身后跟着他的媳妇青果,青果怀里面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女孩。那女孩看上去弱不禁风,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陌生的人群。大路和青果把女孩放在地上,说:“快给恩人磕头。”女孩很乖巧地跪在了地上,之后,青果流下了眼泪。人群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接着是老人和孩子们的哭声。

青果走到杨桃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此时的杨桃显得格外安静,默默地看着远方。青果哭着说:“是高挺老师救了我的孩子。呜呜!”说着哭出声来。大路红着眼圈说:“我们就算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这救命之恩呀!”此刻,整个桥头村都沉默了,树上的叶子不动了,鸟儿不唱了,田野里的生灵们停止了咀嚼,抬起头看向这边。男人女人们抹着眼泪,只有杨桃,依旧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田野。

梅校长说:“桥头村小学从此失去了两位优秀的教师。”村长颤抖着划着火柴,村长每次激动或是紧张的时候,双手都是颤抖的。那些火柴似乎很潮湿,导致村长原本颤抖的双手竟冒出汗来。

唐糖妈和贾氏把一块白布戴在阿苏的头上,对杨桃说:“节哀顺变!”杨桃一动不动地站着,贾氏说:“生死无常,你也不必太难过了。”城里了人走了,他们用救护车拉走了高挺和白灵的遗体。梅校长说:“两位教师的死因尚不明确,需要法医做进一步鉴定。”贾氏问:“人已经没了,难道还要开肠破肚吗?”梅校长说:“这是法律规定的。”贾氏就对杨桃说:“带着你闺女哭几声吧?”杨桃把阿苏揽在怀里,脸上却依旧没有泪水。人们说:“杨桃这是受刺激了。”村长把烟袋别在腰间挥挥手:“桥头村的女人们,两位老师自打他们来到桥头村那天起就是我们桥头村人了,如今他们不在了……”没等村长把话说完,人群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

村长弓着背走了,他的身后依旧是惊天动地的哭声,村长忽然想起了那天的欢迎仪式。高挺滴酒不沾,倒是他的媳妇,那个叫杨桃的女人先喝醉了。白灵也不会喝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人们把酒坛里的酒都喝光了。杨桃喝醉了,是白灵和唐家、武家的两个小子送回去的。

村长又想起了梅校长,那个一心想把桥头村小学办好的人。每次上边来人检查的时候,梅校长都显得特别活泛。村长知道,其实他原本也不是什么活泛之人,他之所以这般殷切,都是为了桥头村小学未来的发展。

梅校长私下里曾问过村长:“我在领导面前是不是显得特别圆滑?”村长点头:“前天二毛子还骂你是个马屁精呢!”“哈哈,哈哈!”梅校长也大声笑起来,之后他说:“也难怪,难怪!”村长说:“我呢?还不是和你一样嘛。”梅校长收敛起笑容:“只要桥头村小学能越来越好,管他们说什么呢!”村长也点头:“只是白瞎了那些饭菜了。”梅校长说:“下次提前打包拿给孩子们吃。”村长摆手:“你都没看见那些城里人的眼神,我的乖乖,就像几辈子没吃过似的。哈哈!”后来他们还说起了那只肥羊,那是村里唯一的种羊,它体态健壮,骨骼发达,十里八村都很罕见。它站在田野里骄傲的神情让它的同类自叹不如。城里来人那天,种羊正站在河边饮水,领导经过的时候,一下子被它吸引了。他走上前,围着它转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中午吃饭的时候,领导对桥头村小学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之后,他说:“抓好教育工作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临走时,领导对村长和梅校长承诺:“回去以后我尽量协调一些资金到桥头村小学。”村长和梅校长都很激动,连连道着感谢。领导还说:“我尽量研究吧!”他的眼睛望向了正在那边反刍的种羊。村长和梅校长相互看了一眼对方,就派人牵来了那只种羊。领导看着种羊说:“桥头村小学的资金包在我身上了。”看着领导远去的背影,村长问:“老梅呀,我怎么感觉眼睛火辣辣的呢?”梅校长说:“你恐怕是醉了”村长就跑去茅房吐“马尿”了。

没有高挺和白灵的桥头村小学是落寞的。每逢听见校园里传来的读书声,人们就会想起高挺和白灵。二毛子问:“高挺和白灵怎么就死在一起了呢?”王侃媳妇说:“巧合呗!”二毛子说:“不会吧?会不会是殉情?”贾氏便站在自家门前骂:“二毛子,给我滚回家里来。”二毛子跺着脚:“我唠一会儿,唠一会儿!”贾氏就把大门摔的叮当山响说:“整天孩子哭老婆叫的。”人们听见麦儿正在屋子里哭,麦儿的妈妈从院子里出来喊:“二毛子,快点去看看你闺女吧!要翻天了。”贾氏撇嘴:“丫头片子,还能翻天吗?”二毛子一脸尴尬,跑下了土街。

唐糖妈问:“你高老师不在了,谁给你们上课呢?”唐糖说:“不想说话。”很长一段时间,唐糖的心里总是想起高挺和白灵。他总是觉得他们还在教室里上课。唐糖每次走进校园的时候,心情都是沉重的,他会不由自主地望向紫苏田,杨桃已经很久没在紫苏田出现了。唐糖想去她家门前看看,或是能听见阿苏的叫声也好。但最终,他都没有鼓起勇气。

春天又一次来到了桥头村,桥头村小学冷清了一个冬天的校园又有了生机。唐糖走进校园的时候,看见杨桃正撅着屁股在地上撒种子。唐糖想绕开,却被杨桃叫住:“唐糖?”唐糖硬着头皮走上去。杨桃看上去消瘦了许多,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起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她的眼窝深陷,面色灰白,曾经丰满的嘴唇也变得苍白了。唐糖嘟着嘴问:“叫我?”杨桃朝四下看了看问:“你高老师之前可有什么异常吗?”唐糖的心一下子提高了嗓子眼,支吾道:“没,没看出来。”杨桃又问:“那天你们不是一起去摸鱼了吗?他怎么就死在了河对岸呢?”唐糖的头昏昏沉沉的,眼前闪着无数金星。杨桃叫:“唐糖?唐糖?”

唐糖病了,是杨桃把他背回了家。人们看见唐糖妈妈的时候免不了问上一句:“唐糖可好一些吗?”也有人问:“唐糖得了什么病?”唐糖妈妈摇头:“医生说他没病。”人们纳闷:“那是怎么回事呢?”唐糖妈说:“医生说让他好好休息。”

桥头村人看见唐糖妈大清早就在院子里熬药,贾氏挎着篮子喊:“唐家的,过来,过来。”唐糖妈过来问道:“您有事?”贾氏把篮子递过来:“给唐糖煮着吃。”唐糖妈说:“怎么能要您东西呢?”贾氏拉长脸:“拿我当外人?”她说得一点不错,桥头村哪一个孩子不是她贾氏亲手接生的呢?贾氏看待桥头村的孩子就像看待自己的生命一样。桥头村无论大人或是孩子们之间有了矛盾,只要请贾氏出头,没有不给个面子的。在桥头村人眼里,贾氏不但是长者,还是恩人。

叶儿摸着哥哥的额头问:“哥哥,哥哥你哪里不舒服呀?”唐糖摇头翻身过去。叶儿说:“妈妈给你煮了鸡蛋呢!”唐糖摆手:“你去吃吧!”叶儿高兴极了,但她说:“哥哥吃吧!哥哥生病了。”唐糖坐起来,冲叶儿挤眉弄眼:“你过来,过来。”叶儿问:“哥哥,哥哥,你好一些了吗?”唐糖跳下来:“走,哥哥带你去摸鱼。”唐糖拉着叶儿的手走上土街,王侃媳妇从门里伸出头来问:“唐糖病好了?”叶儿说:“我哥哥没生病。”王侃媳妇就撇嘴:“那天我还看见你妈妈在熬药呢?”叶儿说:“我哥哥没生病。”王侃媳妇扭头回去了。

武艺骑着唐小天的车子过来,唐糖拉着叶儿躲到一边,武艺问:“唐糖,要不要骑上去?”

唐糖摇头,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和武艺成为好朋友,可武艺的脸皮是那么厚,厚道就算铁锥子也未必能扎透。武艺说:“桥头村的人都说你是孤独的。”唐糖拉着妹妹的手走下土街,径直朝田野里走去。唐小天说:“我说他病了吧?”武艺说:“我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吧?”唐小天说:“你没见他病了吗?心里烦着呢?”武艺说:“他真是一个孤独的人吗?”唐小天摇头,但他说:“也许吧!别忘了回家跟你妈要钱,你爸还欠着我家酒钱呢!”武艺说:“我爸赊的酒钱我妈不管。”

唐糖站在桥上望向小学校那边,高挺和白灵肩并肩站在紫苏田边上,高挺在给白灵吹口琴。高挺的口琴吹得很好听,惹得田里劳动的女人们抬头看向这边。女人们陶醉了,说:“高挺吹得真好听呀!”男人们也坐下来,拿出旱烟袋点燃,说道:“别说,高挺吹得还可以嘛!”女人说:“你们不懂,高挺心里孤独。”男人说:“大老爷们哪里来的孤独呢?”唐糖看见杨桃也停下来听着,她把目光看过来的时候,高挺和白灵的身影就被淹没在了紫苏田里。杨桃便顺着田埂寻找,之后,她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唐糖想起那本名叫《简·爱》的书。高挺曾托他把它送给白灵,可是,那天他只顾着和武艺摸鱼,竟然忘记了那本书。他又想起白灵接过那本书时脸上奇怪的表情。他们大人之间总是会发生很多令人困惑的事情,唐糖不再往下想,但他心里还是有着一丝歉意,对杨桃的歉意。

开学那天,梅校长带着两位女老师走进教室,他介绍:“这位是夏天老师,这位是韩冰冰老师。”同学们鼓掌欢迎。梅校长说:“夏老师和韩冰冰老师都是城里来的支教老师。”那天,村长也来了,他说:“支教老师好呀!桥头村再也不用为老师们的工资发愁了。”梅校长只是简单地做了介绍,之后,就给老师分了班级,并没有为他们举行欢迎仪式。

夏天和韩冰冰住进了白灵之前的房子。她们把房间重新布置了一番,屋子里摆满了桥头村人没见过的东西。梅校长顺便差人把高挺家的房子也修了一下。有人说:“杨桃还会住在这里吗?”梅校长说:“高挺和白灵是为了救人才溺水身亡的,他们两个是桥头村小学的骄傲。”

杨桃问武艺:“怎么没见唐糖来上学呢?”武艺说:“他生病了。”杨桃便蹲下来继续摆弄紫苏。唐小天骑着自行车过来,同学们都把目光投向了他。武艺说:“我也学会了骑自行车呢!”梅子站在大树下偷偷地看向这边,有人叫:“唐小天,骑过来,骑过来!”唐小天吹着口哨从梅子面前经过。梅子转过身去看远处。唐小天问:“你要不要骑上去试试?”梅子不理他。唐小天笑:“你是校长的大千金,骑上它一定特别威风。”梅子说:“才不呢!”武艺说:“唐小天你给我骑一下呗?”唐小天把自行车推给他:“骑吧!”武艺骑上去,但没走几步就连人带车倒在地上,众人笑:“武艺,你会不会呀?”

武艺爬起来说:“怎么不会呢?我之前还骑得很好呢!”梅子说:“你吹牛吧?”武艺捂着屁股说:“破车子。”唐小天推了他一把说:“看你笨的像头猪。”众人笑弯了腰。

武艺说:“韩冰冰老师的衣服和白灵老师的那件一模一样。”唐糖不语。武艺问:“你得了什么病?”唐糖说:“我梦见高挺和白灵了。”武艺说:“你想他们吗?”唐糖点头:“想。”武艺说:“同学们都很想念他们。”唐糖抬头看天,宁静、悠远。

唐糖走进校园,站在杨桃家的紫苏田前,紫苏田在夕阳下闪着墨绿色的光。阿苏叫着:“哥哥、哥哥。”杨桃看向这边,唐糖转身想离开,被杨桃叫住:“唐糖?你的病好一些吗?”唐糖点头。杨桃拿出来几个鸡蛋说:“拿回去吃吧!”唐糖眼窝一热:“对不起!”杨桃眼里闪着泪花:“我知道那本书,那不是你的错!你还是个孩子。”唐糖沉默了。

河面上飘过来一条小船,唐糖认出来摇船的是河对岸养牛的大路。大路摇过来喊:“你是谁家的孩子?”唐糖说:“唐家的。”大路笑:“哦!你爸爸是作家?”唐糖说:“是呀!你怎么知道呢?”大路说:“十里八乡的哪一个会不知道呢?”唐糖说:“我认得你。”大路点头:“帮我把这个送去杨桃家里吧!”唐糖跨上篮子跑进了校园。

梅校长在校园里走着,他喊:“那个,杨桃呀!看好你家的鸡鸭鹅,别弄坏了我的花草。”杨桃不理他,自顾翻着地。梅校长又对着那边喊:“那个,高……”他把话又咽了回去。之前,五年级的门窗都是高挺一个人修的。梅校长觉得高挺的木匠活的确不怎么样,他总是把门窗订的歪歪扭扭的。梅校长每次看见高挺干活的时候就会笑个不停,高挺也笑:“这些门窗实在不能再用了。”梅校长说:“那个,领导已经答应协调资金了,等资金到位了就换新的。”高挺说:“期待吧!”梅校长问:“你是不相信领导吗?”高挺摆手:“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这些门窗真的该换了。”梅校长就说:“我去找村长问问。”高挺说:“村长好像一早就进城去了。”梅校长点头:“他是去协调资金了。”

梅校长在校园里行走的时候,经常会想起高挺,当然也会想起白灵。白灵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平时除了给学生上课基本上是不讲话的人。梅校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一张纸,上面写着:“鉴定结果如下:男性、女性均死于溺水。”此刻,他的心里是平静的。高挺和白灵的死让桥头村人心中多出了几分疑虑。各种猜忌也接踵而来,有人说:“高挺为什么去河对岸?”有人说:“他是去和白灵幽会去了。”也有人说:“别管去干什么,毕竟是他们救了大路的孩子。”更多的人说:“高挺喜欢白灵,两个人是殉情了。”

那天黄昏,大路和青果正准备把牛群赶回家时,发现少了一头牛,大路便跑去找。青果牵着女儿的小手赶着牛群往回走。很久,不见大路回来,青果便对女儿说:“你乖乖等妈妈一会儿,妈妈去看看爸爸。”女儿点头,乖巧地坐在地上一个人玩。青果绕过芦苇**去看大路,远处,大路正牵着那头走失的牛往回来。那头牛长得很健壮,是大路家牛群里最顽皮的家伙。它经常独自离开牛群跑到水草丰满或是芦苇密集的地方闲逛。大路每次牵它回来的时候,它都很不配合,不是使劲往后拖着身体,就是四蹄死死地钉在地上,它倔强的性格,惹得大路气喘吁吁。

大路虽然很生气,但他却舍不得打它一下。在大路眼里,每一头牛都是他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动它们一根毫毛。大路喊:“青果快点过来帮我一下。”青果跑过去帮忙驱赶。那头牛见来了帮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就这样,大路在前边拽,青果在面推,两个人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牛身上,竟忽略了自己才五岁的女儿。

“救命呀!救命呀!”芦苇**那边传来呼救声,大路和青果只顾和牛较劲,竟然没听清楚。大路说:“你使劲推它屁股。”青果说:“我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青果埋怨:“你就不能打它几下吗?”大路说:“使不得,这是咱家的宝贝!”忽地、青果想起了女儿还在等她,说:“我得回去看看孩子。”大路摆手:“算了,你去吧!我一个人慢慢赶吧!”青果顺着原路跑回来,早就不见了女儿的影子,她焦急地喊:“妞妞?妞妞?”芦苇**那边传来人声:“在这里!”青果跑过去,妞妞的头在水里时隐时现,青果吓坏了,哭喊着:“快来人呀!救命呀?”只听“扑通!”一声,青果看见一个男人正拼命的朝妞妞游过去。接着有人在喊:“高挺,坚持住!扑通!”一个女人也跳了下去,岸上的青果拼命地呼喊着。大路赶到的时候,妞妞已经被人拖了上来,拖上妞妞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返回水里去救那个女人。

太阳慢慢地下到了河那边,染红了半边天的晚霞铺在河面上。沉下去的太阳留下了湿漉漉的云彩、湿漉漉的芦苇**、湿漉漉的大路、青果和妞妞。

大路每逢想起这些时,脸上都挂着惭愧。梅校长把大路带到了杨桃面前,他觉得有必要让杨桃了解真相。大路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给杨桃听,杨桃不拒绝也不哭,只是默默地摆弄她的紫苏。大路说:“杨桃,是我对不起高挺,也对不起你和阿苏,以后你就把我们当成一家人吧?”杨桃不语,自顾忙碌着。大路说:“以后就让我们照顾你和阿苏吧?”杨桃还是不说话。大路无奈:“杨桃,你好歹说一句话呀?别憋坏了身子。”杨桃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太晚了,回去吧!”

桥头村人见到梅校长走上土街就问他:“高挺和白灵的死因查明白了吗?”梅校长说:“他俩是为了救人才溺水的。”有人问:“高挺和白灵到底什么关系呀?”梅校长说:“同事关系!”人们看见梅校长的脸色很难看便不再追问了。村长说:“都闲着没事是吗?快去忙活吧!”二毛子说:“高挺和白灵是不是有私情?”贾氏听见了就骂他:“二毛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二毛子红了脸,想起那年,高挺还借过钱给他买奶粉呢!贾氏说:“生生死死又有什么稀奇的呢?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吃盐齁到了?”众人便散去了。

村长问贾氏:“您老说说看,桥头村人还算不算善良呢?”贾氏说:“世上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善良呢?”村长说:“我还是觉得咱桥头村人心还是善良的。”贾氏笑:“孩子永远都是自家的好。”村长点头,但他说:“那年,若不是唐家人,秦家的闺女哪能活下来呢?”贾氏说:“人心总归还是好的呦!”村长拿出旱烟袋点燃:“您老见多识广的,桥头村的孩子哪个不是您看着生出来,长大的呢!”贾氏帮村长点燃旱烟:“这么大人了,连个烟袋都点不着。”贾氏说着迈着小脚去了,村长说:“您慢着点走!”贾氏说:“我老糊涂了,听不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