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唐糖妈妈带着唐糖从大路上过来,夕阳把母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阿树赶着羊群回来的时候,看见唐糖便问他:“唐糖?你的病好一些吗?”糖糖不语。阿树说:“你心里还是孤独的。”唐糖摇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孤独,妈妈说:“她不希望儿子做一个孤独的人。”妈妈看老中医的时候眼睛里是湿润的。老中医捋着花白的胡须问:“几岁了?”妈妈回答:“十四了。”老中医又问:“病了多久了?”妈妈哽咽了:“他的性格向来都这样。”老中医摇头:“只怕是郁闷了。”妈妈就哭了,她想起了儿子经常在梦里叫爸爸。之后,老中医又说:“也不用担心,让他把心里的郁闷发泄出来就好了。”妈妈的眼睛里就有了光芒。

唐小天和武艺在打谷场上比赛骑车。武艺喊:“唐糖,是唐糖回来了!”唐小天望过来:“真的是他呀!”武艺说:“唐小天,我们叫唐糖一起玩吧?”唐小天撇嘴:“算了吧!他一个病人。”武艺落寞了:“桥头村人都说唐糖是孤独的。”唐小天说:“他就是孤独的。”唐小天还说:“武艺,你爸欠我家的酒钱该还了吧?”武艺说:“我妈说了,他欠的你找他去要。”唐小天就把自行车丢在一边说:“算了,我们去玩踢盒子吧?”

桥头村的孩子经常玩一个叫“踢盒子”的游戏。一群孩子选出来一个扮演好人看守一只铁盒子,其他扮演坏人藏好后伺机去踢铁盒子。好人看着铁盒子的同时还要把藏起来的坏人找出来。看盒子的好人不敢走远,防备坏人随时进攻。好人只有一个,一个人不能分身去找好几个坏人,因此上,好人大多数只是在原地,老老实实地看着盒子不丢就好了。至于那些坏人,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藏好了就一动不敢动,土街上家里的大人们已经喊过好些遍吃饭了,可坏人不敢出来,怕被好人逮到。过了很久也不见好人来寻,自觉没趣,肚子里又哗哗作响,索性先探出头来四下看看,见没有好人的影子,便跑回家去了。

好人等了很久也不见一个坏人前来,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着急了就喊:“猫猫藏好了,别让小狗找到了。”喊完了也就回家吃饭去了。

武艺每次都是最后一个才回家去的。第二天,那几个扮演坏人的家伙就把他堵在学校门口质问他:“你昨晚怎么跑了呢?”武艺说:“我饿了,回家吃饭了!”那几个家伙便说:“你的盒子都被我们踢碎了,你输了。”武艺说:“昨晚不算数,今天接着玩。”他又问唐小天:“你昨晚藏哪里去了?”唐小天笑:“我一直藏在村长家后院了。”武艺又问别人:“你呢?你藏哪里去了?”那家伙说:“我藏二毛子家鸡窝里面了。”武艺上来闻闻:“嗯!还有一股鸡屎味儿呢!”唐小天就偷着笑,他昨晚最早一个跑回家的。

杨桃来家里的时候,唐糖正坐在门槛上看土街。杨桃问:“唐糖到底得了什么病?”唐糖妈妈说:“老中医说这孩子是郁闷了。”杨桃说:“唐糖这孩子心事重一些。”糖糖妈说:“这孩子命不好,可怜!”杨桃的眼圈红了说:“我家阿苏的命也不好!”杨桃说完低着呕吐去了。唐糖妈妈回过头来看儿子,清晨的阳光把他照得很单薄。

桥头村人都知道唐糖郁闷了。他的郁闷验证了桥头村人之前的看法。人们都觉得唐糖与别的孩子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一时还说不清楚。桥头村人不知道郁闷是一种什么样的病?他们甚至会怀疑老中医的说法,郁闷怎么能是病呢?在桥头村哪有人一辈子都不郁闷的呢?贾氏郁闷,因为二毛子一直都没能给贾家留下一条根。贾氏年轻时候就成了寡妇,她辛辛苦苦把二毛子养大成人。二毛子不喜欢读书,其实那个时候,即便是喜欢也没有多余的钱送他去学校读书。

那些年,桥头村人经常看见贾氏迈着小脚艰难地穿行在集市上。每年春季,贾氏就开始孵小鸡,夏天,她赶着那群毛茸茸的小家伙去田野或是草地上觅食,秋季,贾氏和它的鸡群每天都会去麦田深处拾麦粒,到了冬季,人们经常看见贾氏怀里抱着公鸡去集市上。

贾氏每天都起早去集市,因为她的一双小脚实在无法走快,待她感到集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集市上卖早点的摊主们正忙着收拾摊子,贾氏问:“有没有剩下的吃食?”摊主摇头笑:“今天卖得好,一个都没剩。”贾氏说:“那好,那好!”那边有人叫她:“婆婆,我这里还有两个包子,您拿去吃吧!”贾氏应着,道着谢。有人问:“婆婆,您还没吃早饭呢?”贾氏便点头,脸上多少会有几分尴尬。人们便转过脸去不在看她,她这才把那两个包子包起来揣进怀里。那时候,贾氏的生活很窘迫,那时候,人们都知道她拿包子回去是给她的儿子吃。那个时候,贾氏是郁闷的。

村长是郁闷的,村长每次听到校园里传来的琅琅读书声,心情都很郁闷。教室里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一张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都让他的心隐隐作痛。桥头村小学实际上是一所村办小学,那年,整个桥头村散尽家财建起了这所学校。学校落成那天,村长喝醉了,他说:“桥头村终于有了自己的学校,我这个做村长的也算是安心了。”那晚他一个人坐在月光下看着,满眼都是希望。学校建起来了,教学的老师却成了难题,那些日子,村长每天都骑着它的破旧自行车早出晚归,人也瘦了一大圈。

村长还是会经常想起那只肥羊,想起它孤独地站在城里的阳台上,想起它遥望桥头村时落寞的眼神,村长便在心中暗道:“有什么办法呢?一切都是为了孩子。”那天,村长从大路上走来,人们问:“那人是村长吗?”有人说:“是他。”人们便叹息:“村长老了很多,也瘦了。”村长推着自行车上了小桥,夕阳在他头顶闪着落寞的光。那个时候,村长是郁闷的。

梅校长是郁闷的,他几乎每天都在校园里行走。每次走到六年级门前的时候,都会想起高挺,于是,他就想喊:“那个,高挺呀?”见没有高挺的影子,便蹲下去沉默了。

梅校长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桥头村小学办成全乡乃至全县最好的学校。春季,他从家里拿来他农具,把校园各个角落栽种上花草。这个时候,他还要防备杨桃趁他不注意毁掉那些花草。梅校长种花草的时候,杨桃就在那边开地种白菜。梅校长说:“那个,杨桃呀?你小心一点,别弄坏了我的花草。”杨桃不理他,自顾拔着草。梅校长又说:“杨桃呀?校园是孩子们学习的地方,不是你家的菜地,你快停下来吧?”杨桃就瞪眼睛:“好好的土地种点什么不好,偏偏种些没用的花花草草,花花草草能当饭吃吗?”说完,直起身朝她家的鸭鹅们吆喝。

桥头村很少有人知道梅校长叫梅桑的。日子久了,梅桑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有些时候,有些回忆不记得也是好事,梅桑觉得该忘记的就应该忘记,何况那些是往事是那么不堪呢!所以很多时候他是郁闷的。

二毛子是郁闷的,他整天拖着瘦长的身体总走在桥头村的土街上。他的妈妈那个叫贾氏的老人整日唠唠叨叨,他的媳妇和那个叫麦儿的闺女整日里叽里咕噜地乱叫。王侃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过来:“二毛子真清闲呀?”二毛子说:“我家里也没有杂货铺,自然是清闲的。”王侃媳妇笑:“你老娘抱着公鸡去集市给你换钱去了,你才能这么清闲呢?”二毛子撇嘴:“你这是看不起我吗?”王侃媳妇把自行车铃按得叮铃铃直响。贾氏从集市上回来问:“二毛子,你去打猪草了吗?”二毛子摇头,不耐烦地说:“我唠一会儿!”贾氏就骂:“混蛋东西,快点回去打猪草吧!”众人笑话:“二毛子,你妈又骂你了。”二毛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白一阵又红一阵。

贾氏埋怨说:“都是我把你宠坏了。”二毛子拿起镰刀说:“那你怎么没送我去学校读书呢?如果我去了学校,说不准现在也变成城里人了。”贾氏说:“你这是做白日梦吗?你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做城里人?在桥头村没饿死你就算好的了。”屋子里传来麦儿的哭声。贾氏说:“你那闺女又饿哭了吧?一个没用的娘。”二毛子扔下镰刀说:“算了不去了,烦死人了。”那个时候,二毛子是郁闷的。

桥头村人并不认为唐糖的郁闷是一种病,他们觉得他只是一个孤独的人罢了。桥头村人很多时候也都是孤独的。有时候,孤独是因为生活的贫困与无奈,但更多时候他们是勇敢坚强、善良乐观的。

唐糖妈妈站在阳光下看儿子跑向田野,他瘦弱的身体在空旷的田野里奔跑,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他迷茫的眼神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羔羊。她就这样看着他的儿子,看着这个被郁闷困扰的孩子。她把火炉上的陶罐端下来,人们看见唐糖妈出来倒药渣便问她:“唐糖可是好一些了吗?”唐糖妈说:“就快好了。”贾氏说:“唐糖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那是他天生的性格,不是什么病。”相比起那个老中医,桥头村人更愿意相信贾氏的话。她是桥头村年纪最长的老人,桥头村哪个孩子身上有胎记,哪家孩子的脾气秉性她都一清二楚。

贾氏记得,唐糖生下来就不会哭,她用手托起这个毛烘烘的婴孩,他瘦长的身体软塌塌的。贾氏记得武家那个叫做武艺的男孩也是这样软塌塌的。婴孩不哭,贾氏就抬手在他瘦骨嶙峋的后背上拍了几下,“哇!”那个婴孩才哭出声来。

听见了婴孩的哭声,她悬着的额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吃红皮鸡蛋的时候,有人问:“婆婆?小孩子为什么生下来都会哭呢?”贾氏咬了一口红皮鸡蛋,“哧溜!”喝了一口小米粥:“人生下来就是来受苦的人,受苦嘛所以才会哭。”那人便笑:“婆婆,您见没见过生下来只会笑不会哭的婴孩呢?”家氏瞪她:“我接了一辈子生,什么样的孩子没见过呀?那年,就是发大水那年,邻村的龙家就生了一个只会笑不会哭的男孩儿。”人们想起,好像真的有这个事。有人问贾氏:“你家二毛子生下来也哭吗?”贾氏便用眼睛瞥了瞥正在坡上打猪草的二毛子,说:“他是一个懒惰的家伙。”众人便笑。

叶儿上土街喊:“妈妈,妈妈你听,是哥哥的笑声。”众人抬起头,田野里传来了笑声:“是唐糖,还有阿树的笑声。”那笑声在桥头村上空回**了很久。唐糖妈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她说:“我的儿子好了!他好了!”贾氏说:“我就说那孩子根本就没有病,他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春天再一次光临桥头村的时候,唐糖已经是六年级学生了。那天,梅校长把全校师生都集合在一起,他宣布说:“我们桥头村小学就要代表全乡去县里参加文艺汇演了。这次,我们必须拿出最好的节目,好好展示我们桥头村小学不一样的风采。”梅校长是个对文艺很认真也很热爱的人。他经常一个人在校园里哼唱戏曲,他高兴的时候会唱,伤感的时候也会唱。桥头村小学全校师生都知道梅校长喜欢唱戏,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和戏曲之间的渊源,梅校长也只是自顾唱着,并不提及其他。梅校长把文艺汇演的事情交给了韩冰冰和夏天两位老师。韩冰冰和夏天是城里来的老师,自然懂得如何编排节目。梅校长还想起了高挺,高挺也是一个很喜欢文艺的人,只可惜他不在了。

韩冰冰和小天编排的舞蹈叫做《村妮》,十个小姑娘清一色地穿着蓝底白花的衣衫,扎着红头绳站在舞台上,着实让人眼前一亮。梅校长看了彩排后很满意,但他说:“要是把它改变成戏曲会不会更好一些呢?”韩冰冰和夏天都觉得这个创意很新颖。但是,整个桥头村都没有一个会唱戏曲的人。高挺倒是对戏曲多少了解一些,可是他已经不在了。梅校长说:“你们负责编排舞蹈动作,唱词我来教。”十个身着民族服饰扎红头绳的小姑娘站在舞台上,演唱了一段新时期的戏曲选段,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杨桃每次都站在紫苏田那边远远地望着草场上的舞台。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仿佛自己已变成了那戏中之人。此刻,杨桃看见高挺也登上了舞台,高挺举起他的口琴,吹了一曲动人的民歌,台下的观众为他鼓掌喝彩,杨桃也不由自主地拍着手。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高挺,高挺是那样喜欢音乐,而她却整天蹲在校园里鼓弄她的白菜和萝卜。高挺高兴的时候回叫她:“杨桃,我给你吹一曲怎么样?”杨桃一边拔草一边说:“没工夫听你那个。”高挺便失望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能会说:“杨桃,我来给你吹一曲吧?”杨桃忙着去紫苏田里间苗,就说:“整天就知道吹、吹、吹,田地都荒芜了,也不知道帮我一下。”高挺郁闷极了,一个人走进田野或是小桥上。高挺一个人吹口琴的时候,白灵就站在门前听,她觉得高挺的内心是充满忧伤的,是需要理解的。高挺吹完一曲回头看过来,正巧与白灵的目光碰到一起,四目相对,一种绵绵情意便在心里滋生出来。

唐糖和武艺在河边捡石子的时候,唐小天骑着自行车上了小桥。武艺喊他:“唐小天?唐小天?”唐小天过来问:“你的病好了?”唐糖说:“我压根就没生病。”唐小天撇嘴:“你还不承认呢?那天我明明看见你妈往外边倒药渣呢?”唐糖说:“我说了,我没生病!”唐小天说:“桥头村的人都知道你郁闷了。”唐糖吼道:“你胡说!我根本就没生病!”唐小天问:“那你敢跳下去吗?”唐糖扭过头不去看他。

“胆小鬼?扑通!”唐糖猛回头,唐小天已经跳到了河里。武艺吓坏了喊道:“他不会游泳,快来人啊?”“扑通!”武艺看见唐糖也跟着跳了下去。河面上,唐小天的头一次次冒出来,又一次次被淹没。武艺吓得大喊救命,唐糖拼命地朝前游着,他喊:“唐小天,坚持住,我来救你了。”唐糖托起唐小天的身体一点点向岸上靠,可唐小天太沉了,他根本就拖不动他,唐糖感觉的周身酸痛,四肢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忽然,他看见岸上来了好多人,武艺、阿树、梅子还有……武艺晃着大脑袋向他招手,阿树把一根长长的树干抛给他,还有梅子,那个桀骜不驯的女孩,她挥动双臂呼唤着他的名字。

一条小船从上游划过来,唐糖认出划船的是高挺,他划着阿树家的船摇摇晃晃的过来乐。高挺老远就对着他笑:“唐糖?真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唐糖的心跳有些加速。高挺又说:“唐糖?过来,过来呀?”他伸出手喊:“高老师,高老师快来救我呀?”高挺忽然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慢慢远去了。唐糖有些失望,但很快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唐糖、唐糖?”“爸爸?是爸爸!”他兴奋地喊着。爸爸就在不远处看着他笑,他伸出手喊:“爸爸,我在这里!”爸爸一把抱住他,他把脸紧贴在儿子脸上:“儿子,爸爸的好儿子,你知道爸爸多想你吗?爸爸每天都梦到你,没有你的日子爸爸是孤独的,痛苦的,爸爸不能没有你呀?儿子,我的好儿子吗!”一滴冰凉的泪滴在唐糖脸上,他伸出手给爸爸擦眼泪:“爸爸,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爸爸点头笑了。

河水在微风中静静地流淌着,一阵倦意袭来,唐糖慢慢地闭上眼睛,他很累,很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在爸爸温暖的怀里睡一觉,哪怕就一会儿也好。

人们把唐糖和唐小天抱上岸,梅校长把手放在:两个孩子的鼻子下面试了试,然后摇摇头:“呼吸已经没有了。”“不可能!不可能!唐糖他水性很好的。”武艺跳起来叫道。二毛子赶着牛从那边跑过来说:“快点搭把手,把他们放上去。”众人七手八脚把两孩子搭在牛背上。贾氏拐着小脚指挥道:“头再低一些,对、就这样,二毛子让牛跑起来。”说完,坐在地上点了旱烟抽起来。有人问:“婆婆?这个办法管用吗?”贾氏撇嘴:“我不知道。”人们垂头丧气地说:“您还有心思抽烟呢?”贾氏把烟袋举到眼前:“生死有命,看他们的造化了。”二毛子就把牛赶得飞快,人们屏住呼吸望着奔跑的老牛。唐糖妈坐在地上已经背过气去,唐小天的妈妈去了集市还没回来,只有唐大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一会坐下来,一会又站起来喊:“老天爷呀!快点救救孩子吧!”之后,又跑到唐糖妈跟前跪下号啕大哭。

“哇!哇!”人们看见牛背上的两个孩子吐出水来。众人欢呼:“活了,活了。”梅校长把眼睛瞪着铮亮:“那个,那个谁呀?贾家婆婆真是神了呦!”贾氏从地上站起来:“年轻人呀,经不起风浪的。”二毛子满头大汗说:“我妈就是神仙再世。”贾氏:“快点滚回家去吧!你闺女又闹上了。”二毛子乐得眼睛只剩下了一条缝。

梅校长因为工作出色被调到了乡里上班。桥头村为他举行了欢送仪式。梅校长那天喝醉了,他瞪着通红的眼睛说:“我坚决不能离开桥头村小学。”村长笑:“知道你舍不得,大家也舍不得你呀!”之后,人们送他回家的时候,他竟然哭了:“再见了,桥头村小学,再见了,各位来事和同学们,再见了!”梅校长走上小桥的手,桥头村有人问:“那个是梅校长吗?”那人说:“是他,只是看上去苍老了很多呢!”梅校长就昂起头,挺起胸,他唱到:“不要用哭声告别,不要把眼泪轻抛。青山处处埋忠骨,天涯何愁无芳草。咿咿呀呀!咿咿呀呀!”

新校长叫岳东风,他说自己是岳飞的后代。桥头村人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他,他也用陌生的目光打量桥头村。人们说:“不知道新来的岳校长怎么样?”二毛子说:“人家叫岳东风,是岳飞的后人。”有人问他:“你谁的后人呢?”二毛子掰着手指头算着:“我贾家好像祖祖辈辈都没出过名人!”唐大年说:“唐朝有一个名叫贾岛的诗人呢!”人们便笑:“十万八千里了?”二毛子摸着脑袋说:“我不知道。”贾氏在院子里喊他:“二毛子,快点去给羊割草吧!”二毛子说:“正在探讨贾姓的名人呢?”贾氏就从院子里出来骂道:“你贾家有你这个败家子就够了。”二毛子又一次陷入了尴尬。

桥头村人从田里回来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小学校方向。落日的余晖把桥头村小学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看不到梅家烟囱冒烟了才想起梅校长已经调走了。伤感便涌上人们心头:“梅校长是个好校长。”村长从桥上过来,男人问他:“村长又去城里协调资金去了?”村长摆摆手:“我老了,该退休喽!”他说着,掏出旱烟袋,他的手颤抖着划火柴,一根、两根、见点不着便四下看看,没有二毛子的身影,索性磕了烟袋不抽了。男人又问:“听说那个新校长是上边领导的内弟?”村长把烟袋别进腰里摇头:“管他是哪个呢?只要桥头村的孩子有书读就好。”他推着破旧的自行车走下土街,人们说:“村长真的老了,他的腿脚不如从前了。”

杨桃正赶着鸡鸭鹅们出来,岳东风看见问她:“你是谁?怎么把家禽赶到学校里来了?”杨桃耷拉着肿胀的眼皮:“你管我是谁呢?”岳东风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素质呢?快点把你的家禽赶出去。”武艺几个爬上窗台喊:“快看,杨桃和岳东风干架呢!”唐小天把纸飞机扔出去,纸飞机落在窗台上,唐小天拥挤着爬上来说:“躲开,躲开!”武艺问:“岳东风真的是岳飞的后人吗?”唐小天笑:“傻了吧唧的样子吧!我还说我是唐三藏的后代呢?”武艺摸着大头思考,之后他问:“唐三藏?好像是个和尚吧?和尚哪来的后人呀?”岳东风朝这边看过来他喊道:“唐尖尖,你快点下来。”众人大笑,有人问:“唐小天?你又把名字写错了吗?哈哈!哈哈!”

杨桃赶着鸡鸭鹅主课校园,岳东风气急败坏地回到办公室问:“那个女人是谁?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呢?”韩冰冰说:“她是高挺老师的爱人。”岳东风皱起眉头:“就是那个救落水儿童的高挺吗?”韩冰冰点头说是。岳东风说:“就算他爱人是英雄吧!她也不应该如此放肆吧?”韩冰冰称要去上课,借口出去了。岳东风又把头转向夏天,没等他发问,夏天也说要去上课,走了。

岳东风开始郁闷了,桥头村小学的教学环境让他感到头疼。他在校园里行走时发现了角落里种的白菜萝卜,于是,他叫道:“武艺,唐糖?唐小天?都过来。”武艺几个正在草场上和泥巴,听见岳东风的喊声跑过来。岳东风说:“把这些白菜萝卜给我拔了。”武艺发愁:“这是杨桃种的,拔不得呀!”岳东风问:“怎么拔不得呢?这里是学校,不是她家的菜园,拔了!”唐小天摇头:“杨桃可是个厉害的,别说我们几个,就连梅校长也地让她三分呢!”岳东风便气得脸色煞白:“我可不是梅桑,我倒要领教领教她。”武艺和唐小天便哈下腰撅起屁股拔菜。晚上,放学的时候,唐糖来到紫苏田边上朝里面张望。杨桃见了问他:“唐糖放学了?”唐糖说:“岳东风拔了你的青菜了。”说完转身跑了。

第二天上学,唐糖看见杨桃正在给白菜萝卜补苗。杨桃一边补苗一边说:“都拔了,以后学生和老师吃什么?”杨桃说的没错,梅校长在的时候,虽不止一次警告杨桃种菜的事。可梅校长也只是警告而已,他不会派人拔了那些小苗。因为,在乡下,尤其在桥头村,夏季人们家里是不缺青菜的,可到了秋冬季节就不一样了,一场接着一场的霜冻让菜园里的植物都荒芜了,人们家里的饭桌上就显得单调了。虽然单调,但秋冬两季还不是一年之中最艰难的时节。北方地区因为气候偏寒,不利于植物早生长,早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因此,春季被北方人成为“苦春头。”

杨桃的到来,让桥头村小学乃至整个桥头村的春天都变得不同了。杨桃是个很勤劳的女人,她把校园里的空地利用起来,种了很多青菜,白菜、萝卜、西红柿等等。秋天的时候,杨桃把收回来的青菜放到院子里晒干,等到了春天,那些晒干的青菜就重新回到了餐桌上,人们在吃着这些干菜的时候免不了称赞一声:“杨桃真是一个好女人。”桥头村小学的老师和学生哪一个没吃过杨桃送来的干菜呢?桥头村人对杨桃的行为都是默许的,尤其想起高挺的时候,更没有人狠心去伤害她的小苗。

岳东风见杨桃在那里补苗,就说:“你真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女人。”被激怒了的杨桃,指着岳东风的鼻子吼道:“学校不是你家的地盘,你少在这里指手画脚的。”岳东风气得直跺脚,回去以后他叫人围攻了紫苏田,杨桃见状就躺在紫苏田里不起来。岳东风叫人把她抬起来,扔到院子里。见那些人走了,杨桃就又躺回去,岳东风不理她自顾回去吃饭。晚饭后有人告诉他,杨桃还躺在紫苏田里耍赖呢!岳东风便来看,叫她:“你快点起来吧?躺下去也没办法。”杨桃起来了,不哭也不闹。

这样的战争持续了一个月,岳东风每天都叫人看着杨桃,不允许她出来走动。杨桃看着她的鸡鸭鹅们呱呱直叫,终于哭出声来,她越是哭,岳东风越是不让她出来。最后,杨桃索性抱着阿苏一起哭,直哭得惊天动地。岳东风无奈,找人来和杨桃谈判,结果却遭到了杨桃的拒绝。

岳东风彻底放弃了对杨桃的围追堵截,他索性派人在杨桃家门前订上了一排篱笆,他告诉杨桃说:“从此以后,你和桥头村小学再无半点关系了。”第二天,人们看着杨桃抱着阿苏从家里出来,她先是道高挺的坟前哭了一通,之后,就再也没回到桥头村小学。

唐糖躺在麦草垛上,身体下面是今年新收回来的麦草。之前,那些麦草生长在广袤的田野里,在经历了一夜高温之后,它们含羞地低下头,静静等待镰的触摸。唐糖把一根麦草举在眼前,金色的阳光把它的身体也变成了金黄色。他看天,瓦蓝瓦蓝的,太阳停留在没有云彩的地方,笑盈盈地看着整个桥头村。唐糖坐起身来,看远处的时候,阿树赶着他家的羊群走进了麦田深处。羊群在麦田里啃食嫩绿的青草,阿树索性躺下来,优哉游哉的小憩一会儿。

“唐糖?唐糖?”有人在叫他,唐糖听出来是武艺的声音,武艺的叫声总是那样夸张,就像世界末日要来了一样。唐糖眯起眼睛,捂着嘴巴窃笑。武艺的叫声越来越远了。唐糖看见武艺正和唐小天在土街上骑自行车。唐小天把帮武艺骑上去,武艺笨拙的蹬着车子,左拐一下,右拐一下,惹得路过的人们掩面而笑。武艺叫:“唐小天你别松手呀!”唐小天说:“你骑吧!我不松手。”武艺就往前骑着,唐小天松开了手,“扑通!”武艺连车带人一起栽倒了沟里。二毛子过来笑:“武艺,你笨的简直就像一头猪。”武艺瞪他:“你不笨?你来呀?”二毛子骑上去,结果比武艺摔得还惨。武艺看见二毛子捂着屁股爬上来就大声笑:“笨猪,笨猪!”贾氏喊:“二毛子,快去打猪草呀?”二毛子说:“正在唠嗑呢!唠一会儿!”贾氏嚷道:“你整天不务正业,田里的庄稼都荒芜了”二毛子红着脸走下土街。

叶儿和丫丫牵着手过来,她说:“哥哥,哥哥我去丫丫家里写作业了。”唐糖向她招招手说:“去吧!”叶儿和丫丫欢笑着跳出了唐糖的视线。人们路过打谷场的时候问:“唐糖?今天怎没去上学呢?”唐糖说:“今天是星期天。”人们又问:“你还去田野里吗?”唐糖喊:“去呀!”人们说:“唐糖这孩子根本就没有病,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唐糖笑了,声音很清脆,桥头村人说:“看,唐糖的春天来了!”

唐糖也高声喊着:“喂!喂!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