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抱着扫把的胖阿姨说:“别睡了,快点起来,别影响我打扫卫生。”唐糖坐起来,揉揉眼睛问道:“阿姨,这是哪里?”胖阿姨苦笑:“这孩子睡傻了吧?快点起来,回家去吧!睡在这里会生病的。”唐糖说:“我困了。”胖阿姨说:“困了也不能睡在这里,赶紧起来,我还要打扫卫生呢!”唐糖站起来问:“阿姨,这个雕塑上的人是谁?”胖阿姨不耐烦的摆着手:“去、去、去一边去,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麻烦呢?他是谁,我哪里知道呀?我管他是谁呢?”唐糖拉着她的胳膊央求:“阿姨,求求您告诉我吧?”胖阿姨急了:“你这孩子是不是有病呀?大清早的你妨碍我工作,再不听话我让派出所给你带走,知道吗?”唐糖大喊:“您告诉我他是谁?”胖阿姨被惊到了:“这孩子吃错药了吧?他是谁?是个精神病?行了吧?”“你胡说!他不是精神病,他是我爸爸!”唐糖疯了一般吼道。胖阿姨惊呆了:“这孩子,是真有病。”
派出所里,一个叫大刘的警察问:“你是哪个村的?爸爸妈妈叫什么?”唐糖身体紧贴着墙角,眼里充满恐惧。大刘又问:“叔叔问你怎么不回答我呢?”唐糖说:“你是警察吗?”大刘笑:“你说呢?这里是红光路派出所。”唐糖说:“我是桥头村的唐糖。”大刘笑:“来,来唐糖呀,你告诉叔叔你是怎么来到城里的呀?”唐糖摇了摇头。大刘端过来一杯水说:“看你造的,喝点热水。”唐糖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大刘招手:“别害怕,叔叔可以帮助你。”唐糖问:“那你能送我妹妹去上学吗?”大刘说:“你告诉叔叔你家长叫什么?”唐糖说:“我爸爸死了,我就是家长!”大刘摇头:“你饿了吧?叔叔给你拿吃的。”唐糖感动得哭了,他说:“叔叔我爸爸他没死,我刚刚还看见他的照片了呢?”大刘皱起眉头仔细看着他。一会儿他摇摇头,一会又点点头。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警官走进来,他指着唐糖说:“这孩子是桥头村的唐家的。”大刘问:“哪个唐家?”女警官说:“就是作家阿唐的故乡。”大刘忽地站起来:“我就说嘛!长得这么像,刚刚他还说他爸爸没死呢!”女警官说:“上边有指示了。”
大刘看着唐糖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光了,他说:“吃饱了吧?吃饱了叔叔送你回家。”唐糖点头,不过他说:“我不能回家,我还要去赚钱给妹妹读书呢!”大刘拍着他的肩膀:“傻孩子,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回家吧!你妈妈还在家里等你呢!”“妈妈,妈妈!呜呜!”唐糖终于哭出声来。
桥头村的人们看见好多辆汽车从大路上奔来。人们扔掉手里的农具跑上土街。村长站在村口张望,有人问:“怎么来了那么多车子?”村摆手:“去干活。”又有人跑过来:“村长,那么多车子是干什么的?”村长回头,看见周围已经站满了人,他搓着手说:“唐家有希望了,桥头村有希望了。”人们诧异,静静地朝大路上看着。
唐糖从车上下来,人群一阵**。武艺喊着:“唐糖、是唐糖!”喊声惊动了田野里放羊的阿树。阿树丢下羊群跑了回来。唐小天骑着自行车单腿支在地上,暗自羡慕。村长上前和来的人一一握手。唐糖妈和也儿站在远处看着,叶儿挥手喊着:“哥哥,哥哥!”唐糖跑过来抱起叶儿原地转圈。之后,唐糖的眼睛里有了泪水,他说:“妈,我看见爸爸了。”唐糖妈不语,转身去了。唐糖把手拢在嘴边喊:“我看见爸爸了,我看见爸爸看了。”桥头村上空一阵沸腾。
晚上,妈妈拿着鸡毛掸子问:“唐糖,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偷偷跑进城里?”唐糖低着头:“我、我要去赚钱,送妹妹去读书。”妈妈举起鸡毛掸子:“我让你不听话,让你不听话。”之后,她把唐糖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春天,桥头村迎来了第一场春雨,一年之计在于春,桥头村的人们要趁着大好时机开始春种了。人们正在田里播种的时候,在桥头村小河的那边来了一群年轻的男人女人。那些人身着藏蓝色衣服,手里拎着行李,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嘴里唱歌好听的歌。那歌声只唱得桥头村人心情亢奋,情绪高涨。
那些男人和女人们开始住在简陋的架子房里。没过几天,他们便在河对岸盖起了崭新的土坯房子。新房子竣工的那天,桥头村人看见河对岸灯火通明,鞭炮连天。那些年轻的男人女人们白天去开荒,晚上唱着歌回来,他们似乎一点不觉得辛苦。几场春雨过后,桥头村人看见那些荒地长出了绿油油的小苗,那些小苗整整齐齐的像士兵一样排列着。
河对岸的那群人除了开荒种田还养鱼,春天,他们把鱼苗撒进门前的小池塘,过了一些日子,小池塘里就长出了几尾红色或是灰色的小鱼。那些年轻人就站在边上给小鱼喂食,他们把一些细碎的饲料撒进去,小鱼们就张着小嘴来抢。桥头村人不认识那些小鱼,它们与河里的那些鱼并不一样。有人说:“要不要趁着那些人不在家的时候,下去逮几条尝尝?”又没有人说:“算了吧!若被村长知道可麻烦了。”也有人说:“那些人是城里来的吧?”村长从人群外边挤进来说:“那是从南方来的垦荒队员,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田里干活?”人们便散去了,后来,桥头村人管河对岸那些人叫开荒队。
垦荒队那边还是经常传来歌声和欢笑声。惹得桥头村人整夜整夜睡不好,男人说:“垦荒队闲得慌,整天嗷嗷地唱歌不停。”女人说:“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文艺。”男人用脚使劲磕着烟袋:“文艺?庄稼人不好好下田搞什么文艺?那东西能当饭吃吗?”女人气呼呼地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转身出去做饭了。
贾氏站在院子喂鸡,她听见河对岸的歌声就说:“叽里咕噜地唱的什么?”二毛子那年才十八岁,他说:“妈,你不懂吧?人家那个叫文艺。”贾氏就问:“闻什么、你说我的鸡有味?那你以后可别吃鸡蛋了。”二毛子笑:“人家那叫文艺,和您可是说不明白。”贾氏说:“是你没说明白,我听的可是真真的呢!”贾氏倒着小脚去捡鸡蛋了。
二毛子站在土街上朝河对岸看,有人问:“二毛子,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二毛子红着脸:“我在听文艺呢!”那人说:“二毛子你进步了,还懂得文艺了。”王二毛子不理他,自顾听着。
夏季,垦荒队在田里除草的时候也唱歌,桥头村的人就站在田里听,村长叫着:“听歌还用手吗?手别闲着,快点劳动。”人们说:“村长,人家垦荒队的文艺多好,我们村也应该搞搞文艺。”村长说:“垦荒队的小苗长得还好呢!你们怎么不学学呢?搞搞文艺?把庄稼种好才是正事呢!”接着他说:“将来我们也要成立学校,到那时候学校里就搞文艺了。”人们说:“还是村长想得长远,有了学校自然就有了文艺了。”村长说:“桥头村的孩子可不能没书读。”众人看着村长远去的背影,眼睛里便有了希望。
河对岸的垦荒队有一个叫阿唐的作家,这边的阿唐每天都坐在田野里看麦田。桥头村人几乎家家都种麦子,春季,阿唐看见人们把麦种撒到田里,夏季,阿唐坐田埂上听麦子拔节的声响,秋季,阿唐看见麦田里流淌着金黄的光芒,冬季,白雪覆盖着整个田野,昭示着来年的风调雨顺。
阿唐坐在高处看麦田,远处的麦田像一条小河,流淌着绿色的光芒。阿唐的心里就迸发出一首诗:“一条绿色的河流/伸向远方/在远方/有一个姑娘/站在夕阳下遥望/那绿色的柔光啊/感染了诗人的目光/远方的姑娘/眼睛里有了希望”阿唐默诵着,眼睛里流淌着希望。
闲下来的时候,阿唐喜欢一个人坐在高处看田野。他不光看麦田,也看河面。河面上过来一条小船,阿唐便喊:“呦呵!呦呵!”小船上有个姑娘朝他招手:“呦呵!呦呵!”阿唐兴奋极了。小船顺着水流朝下游划去,阿唐的心便如同跌入深谷,一下子凉了下来。自那以后,阿唐便每天都坐在河边等待,他知道河对岸一定有个姑娘也在等他。于是,有一天,阿唐背着行李走进了桥头村。
阿唐要在桥头村落脚的消息不胫而走,村长把铜锣敲得叮当山响,他站在空地上点燃旱烟袋,一根、连根、那火柴似乎很潮湿,村长连续点了几根也没点燃。人们发现村长的手有些颤抖,村长一紧张手就会颤抖。二毛子把一根烧着的火柴举到村长面前,村长迅速伸过头来,“哧!”一股蓝眼从烟袋里冒出来,二毛子咳着说:“村长,你这旱烟怪呛人的。”众人便一阵大笑。村长推开二毛子的身体说:“去、去一边去!”二毛子说:“村长,你这是卸磨杀驴呀?”村长瞪他:“还想不想娶媳妇了?”二毛子便憋着不说了,人群又是一阵大笑。
村长拉着阿唐站在空地上,他说:“这位是垦荒队的阿唐。”众人点头,阿唐也朝大家点头。村长说:“他想落户到桥头村。”人群又一阵**:“疯了吗?垦荒队员要落户桥头村?”阿唐点头说:“是!”村长说:“落户桥头村怎么了?那说明我们桥头村好嘛!是不是?”众人便点头称是。之后村长又皱起眉头:“阿唐的户口是个问题。”人们便啧啧道:“城里多好呀?你干什么非要来桥头村呢?”阿唐说:“桥头村到处都是故事,到处都是诗歌。”人们就说:“这个人是个病人,我们怎么没觉得呢?”村长把手伸出来说:“不要乱叫了,阿唐说好那就是好嘛!”
阿唐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游走,忽然,他看见了那个划船的姑娘,阿唐的心怦怦地跳着,脸上火辣辣的。村长笑:“阿唐呀?我看你是来对了。”人们才发现阿唐的眼里充满了希望。
阿唐终于落户到了桥头村,从一个垦荒队员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不久,他迎娶了邻村唐家叫唐一朵的姑娘。桥头村人并不感觉意外,他们终于明白阿唐落户桥头村的真正原因了。阿唐结婚后的第二年唐一朵就为他生了一个男孩,这个爱情的结晶被叫做唐糖。
有了唐糖的日子,阿唐依旧每天去田野里看景,有时候,从早上一只坐到黄昏。人们听见唐一朵的呼唤:“阿唐、阿唐?”之后,阿唐便拖着瘦长的影子回来了。阿唐终于成了作家,有人在城里看见了报纸上阿唐的名字。桥头村除了作家,人们奔走相告。
那天,唐一朵正在麦田里拔草,二毛子跑来喊她:“一朵姐,你家阿唐上报纸了。”唐一朵把腿跑出了麦田。村长又把铜锣敲得叮当山响,他说:“没想到桥头村也出了作家。”人们脸上挂着骄傲,似乎这个作家就出在自己家里。
阿唐被人推进来,他拿着报纸的手有些颤抖,人们说:“阿唐,给我们读读你的书呗?”阿唐便把报纸举在眼前读了起来。阿唐读报纸时声音很大,很洪亮,于是,听着的女人眼里就有了泪水,村长拿着旱烟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他说:“将来一定要办一所桥头村自己的学校,将来的桥头村一定还会有作家的。”人们欢呼着,眼睛里都有了泪水。那天,河对岸的垦荒队也派来了代表,他们为阿唐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扎根沃土,潜心创作!”阿唐捧着锦旗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唐一朵的娘家人为此很不高兴,他们觉得阿唐把自己摆错了位置,他是一个农民,说到底也是一个农民,一个农民应该把精力全部放在田里,而不是整天捧着书本摇头晃脑。晚上,唐姓人家也派来了代表,他们说:“你别忘了自己的本分。”阿唐说:“我不会忘本的。”唐姓代表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我们虽然是唐一朵的娘家人,但也是你的家人,你既然姓唐就要尊崇唐家的祖训,恪守本分。”阿唐郁闷了:“我是一个独立的人!”阿唐说这些话的时表情依旧是谦卑的。唐家代表指着唐一朵质问:“看看,像什么样子?唐家的品德都被你们败坏了。”唐一朵紧紧抱着儿子,眼睛里露出了惊恐。唐家代表还说:“以后你索性也别回娘家了,我们可丢不起人!”唐一朵哭了,她哭得很委屈。
阿唐就要被城里的文化部门重用了,桥头村的人们又一次奔走相告。那天,唐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村长说:“阿唐是桥头村的骄傲。”唐家又派来了代表,他们坚决反对阿唐到城里工作,他们嘴里振振有词:“乡下人就要老老实实的种田,城里的工作有城里人自己去做。”村长站出来劝说:“阿唐熬到今天不容易,我们谁也没有权利替他决定。”村长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很激动。唐家的代表也很激动,他们说:“阿唐现在还是唐家的女婿,是唐家的女婿就要遵守唐家的规矩。他今天去了城里,将来若是背叛了唐一朵谁能负起责任?”唐家代表的话引起了公愤,众人说:“你唐家那是什么规矩呀?明摆着就是耽误人家前途嘛?”村长也说:“阿唐是你唐家女婿不假,但他也是桥头村的人,任何人也没有权利剥夺他选择的自由。”之后,唐家人动了怒,动起手来。
唐家院子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正在这时,一声霹雳响彻天空:“住手!”人们停下来,只见阿唐双手攥着拳头站起来,人们看见他的眼睛变得通红。最后他只轻轻说了一句:“我不进城了。”
阿唐没有去城里工作,依旧每天早上或是黄昏走向田野,走向麦田,阿唐不光看麦田,也看葵花田,流动的绿色和金黄色在他眼里都是动人的诗行。阿唐心甘情愿守候在桥头村,守候他最初的爱情。
那天黄昏时候,人们看见阿唐拉着唐一朵的手走向田野。阿唐感叹:“这个地方真美!”唐一朵的眼睛湿润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现在应该在城里工作了。”阿唐拉着唐一朵的手:“我哪也不去,这里是我们永远的家。”
那场无情的灾难夺去了阿唐的生命,暴风雨过去以后,人们在废墟中找到了阿唐的尸体。他躺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叠诗稿。诗稿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是有一些字深深地印在了他的手心里。一个年轻的女子怀抱着婴儿久跪不起,她说,是阿唐救了他的孩子,如果不是阿唐用身体挡住了危险,她的孩子早就死了。将来等她的孩子长大了,她要把这一切告诉他,她和她的家人将永远铭记阿唐的救命之恩,她们永远不会忘记他。
城里来人了,他们要为作家阿唐建一尊塑像,他们认为阿唐虽然去了,但他的灵魂还在,他的精神还在。就这样城里人把阿唐的塑像建在了人民广场,他们要让这种精神永存下去。
武艺说:“唐糖,原来你爸爸是一个作家呀!”唐糖沉默。阿树丢下羊群去找唐糖,他也说:“唐糖,你爸爸真了不起!”唐糖沉默。唐小天说:“唐糖,别着急,虽然你没赚到钱,但你依然还是一个好哥哥。”唐糖沉默。桥头村人都说唐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究竟哪里不一样他们还说不清楚。
寒假的时候,唐糖用铁丝做了几只铁夹子,他要去野地里捕野鸡,武艺说:“每年冬季,野地里都会有野鸡出没。”唐糖问:“你见过野鸡吗?”武艺摇头,但他说:“二毛子就曾经打到过,他还把它们炖了鸡汤呢!”武艺说着嘴角不觉流出了口水。唐糖挎着铁夹子走在前面,武艺紧跟着,他说:“唐糖,我有些紧张。”唐糖问:“你紧张什么?”武艺说:“不知道,反正就是紧张。”武艺说完就跌倒了。唐糖笑:“你太笨了。”武艺爬起来,推了推额前的帽子说:“我们要是能喝上一碗鲜鸡汤那该多好呀?”唐糖说:“我想把山鸡拿到市集上换一些钱。”武艺问:“你还想着送叶儿去学校吗?”唐糖点头。
晚饭的时候,妈妈问:“唐糖,你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呢?”叶儿歪着头看哥哥:“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唐糖摇头:“我没事!吃饭吧!”骤然射进屋子的月光让妈妈的面容看上去更加憔悴,此刻,唐糖的内心是悲伤的,无奈的。
唐糖睁开眼睛,昏暗的油灯下妈妈还在做针线,唐糖问:“妈妈,我的爸爸真的是一位作家吗?”妈妈回过头来微笑着:“是呀!你的爸爸是你一个了不起的人。”唐糖问:“妈妈,你想爸爸吗?”妈妈沉默了,伸手为唐糖掖好被子:“别着凉!”唐糖转过身去,眼睛湿润了。夜,静极了,天上的星星闪着奇异的光,唐糖看见很对颗星星散去了,渐渐地,在星星散去的地方出现了爸爸的塑像。一阵风吹过来,高大的塑像渐渐虚化了,他叫着:“爸爸?爸爸?”伸出去的手只触摸到了冰凉的空气。唐糖急得哭出声来,他大声呼唤:“爸爸,爸爸?”猛地回头,爸爸正站在田野的高处向他招手,他飞奔过去,一下投入到了爸爸的怀抱。爸爸伸出宽厚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头。唐探个抬起头,爸爸满脸笑意的额望着他,他问:“想爸爸了?”唐糖点头:“想。”爸爸笑:“傻孩子,爸爸这不是回来了吗?”唐糖问:“爸爸,你还会离开我们吗?”爸爸摇头:“再也不会离开了,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唐糖高兴极了,他说:“爸爸,您回来了,就可以送妹妹去学校读书了。”爸爸点头:“是呀!”又一阵风吹过来,唐糖想把爸爸抱得更紧一些,可突然爸爸却松开了手,唐糖伸手去抓爸爸,爸爸却奇迹般的不见了。唐糖在田野里大声呼唤:“爸爸?爸爸?”只有呼呼的风声。
唐糖看天,天空布满了乌云,他记得出门的时候好像忘记了带伞。忽然,太阳出来了,他望见了桥头村小学的屋顶,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芒,他知道,那不是一般的麦草,那些麦草之前生长在广袤的田野上,秋天到来的时候,桥头村人用镰刀把它们收割下来,运到打谷场上。打谷场在唐糖家东南方向的空地上,唐糖和武艺他们几个男孩经常去那里玩儿。武艺很笨,每次攀爬比赛,他总是像蜗牛一样落在最后。唐糖每次都是第一个爬上去的,唐小天第二,阿树有时候也第二,只有武艺永远是最后的。
之前,唐糖他们是不带唐小天一起玩的,唐小天似乎也并不羡慕他们。他们在打谷场爬高的时候,唐小天就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来来回回的兜圈子。武艺眼馋,就问:“唐小天?能不能让我也骑一圈?”唐小天不理他,只是一味地吹着口哨。那天武艺显得很落寞,他说:“唐小天骑着自行车真威风!”唐糖却不觉得。武艺便和阿树说:“唐小天真像电影里的将军!”阿树说:“有什么呀?还不如我家的羊群壮观呢!”
那些金黄色的麦草在屋顶上闪着金黄的光芒,梅校长站在屋顶上喊:“喂,喂!”喊声惊动了田野里觅食的生灵们,它们抬起头警觉地看向桥头村小学校方向。唐糖确定,此时,武艺他们正躲在麦草垛上窃笑呢!唐小天正骑着他的自行车在打谷场上兜着圈子。阿树早就丢下羊群去了麦田深处,之前,阿树总是丢掉鸭群去麦田里捉蝈蝈,阿树家的鸭群就是被他弄丢的,不然他的爸爸大树也不会因丢了性命。唐糖觉得阿树虽然弄丢了鸭群,但他也是可怜的孩子,毕竟他失去了自己的爸爸。唐糖又想到了他的爸爸,那尊建在城里人民广场的塑像。
开始,唐糖只是觉得那尊塑像很眼熟,很亲切。后来,他想起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张发黄的照片时,才确定那个人就是他的爸爸。他激动极了,毕竟他的爸爸还在人们心里,那些城里人不是说过了吗,他去了,但他的灵魂还在,精神还在,他们要把他建在人民广场,让后人了解他,学习他。
唐糖把头转向另一边的时候,他又看见了爸爸,他还像之前那样跟他招手,唐糖跑过去:“爸爸!爸爸?我知道你还在,你不会丢下我的。”爸爸微笑:“爸爸很高兴能看见你长大了。”唐糖想把心事告诉爸爸:“我想送妹妹去学校读书。”爸爸点头:“你是一个好哥哥,但妹妹还没到上学的年龄,你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学习上,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唐糖说:“梅校长和村长都把我看成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阿树也长大了,他也想送丫丫去学校呢!”爸爸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唐糖骄傲极了,他觉得爸爸不愧为一位作家,他的话永远都是那样有道理。“哥哥?哥哥?”唐糖睁开眼睛,叶儿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呢!“哥哥你做梦了吗?”叶儿问。唐糖坐起来:“我梦见爸爸了。”叶儿问:“爸爸?爸爸就是那位作家吗?”唐糖点头:“是的,他就是我们的爸爸!”叶儿的眼睛里闪着光芒,她说:“哥哥,我能不能梦到爸爸呀?”唐糖笑:“你还小呢!”叶儿问:“哥哥?爸爸都和你说什么了?”唐糖说:“说了很多,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妈妈喊:“唐糖,妈妈去下田了,你今天放假了看好妹妹。”
武艺说:“去摸鱼呗?”唐糖摇头:“妈妈让我看好妹妹。”武艺挥手:“带上她就是了。”唐糖拉起叶儿的手说:“走,哥哥带你去摸鱼。”叶儿高兴地跳起来:“去摸鱼喽!”唐小天骑着自行车在桥上兜风,武艺老远就喊:“唐小天?”唐小天站住问:“要不要骑上去?”武艺点头:“好呀,好呀!”唐小天很大方地从自行车上下来:“给,骑上去!”武艺接过来:“唐糖,你可以帮我骑上去吗?”唐糖摇头。唐小天说:“他胆子小,我来帮你!”叶儿问:“哥哥,我们也能骑上去吗?”唐糖拉了着叶儿闪到一边。唐小天帮武艺把好车子嘴里喊着:“别回头,别回头,一直向前看。”慢慢地他松开了手。“扑通!”武艺连同自行车一起栽倒在地。叶儿乐得跳了起来。武艺坐在地上责怪:“你干吗松手呀?”唐小天说:“是你太笨了嘛!”武艺苦着脸:“我还没学会呢?”唐小天拍拍手:“算了,今天我一定让你学会好吗?”武艺站起来捂着屁股:“摔死我了!”唐小天大笑:“你就是太笨了。”武艺撅起嘴巴:“算了,我还是去摸鱼吧!”唐小天跨上自行车吹着口哨远去了。
唐糖问:“你那么喜欢自行车索性买一辆呗?”武艺摇头:“我爸爸才舍不得给我花钱呢?”唐糖说:“你又爸爸多好呀!”武艺说:“我没觉得,他整天就知道骂我,不像我妈妈,她对我就很好的,从来不会用力打我屁股。”叶儿说:“武艺哥哥胡说,前几天我还听见你杀猪一样嚎叫呢?”武艺红着脸,拍着叶儿的头说:“小丫头,你不懂,我那是装的。”
武艺的爸爸武东风是个酒鬼。桥头村人经常看见武东风拎着酒瓶在土街上走来走去。武东风一般在街上走,一边对着瓶子吹,有时候喝得实在太多了索性就躺在街上睡了。武家很少有人管他,每次人们在街上喊武东风回家睡觉时,武家的两个儿子即便把门框摔得哐哐作响也不出来看他,他们觉得武家的脸面都让武东风给丢尽了。
武东风的媳妇秀云性格懦弱,明明听见街上的人们在喊武东风也不敢前去,因为那个时候,他的两个儿子正站在屋檐下狠狠地瞪着她看呢!秀云心里惦记武东风,却也免不了说上一句:“家门不幸呀!”秀云的话像是一位母亲在感叹自己不争气的孩子一样,秀云说完自顾去做活,尽管她的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武东风别被狗扯了。
武东风之前是滴酒不沾的,那天早上,桥头村人听见武家院子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有人问:“是不是武家的媳妇又生了?”人们看见贾氏挪着小脚从武家出来就问:“男孩还是女孩?”贾氏把攥成拳头:“带把的。”人们唏嘘:“乖乖,武家这下可热闹了,三个男孩,够活的。”贾氏撇嘴:“还是男孩好呀!”贾氏重男轻女是桥头村出名的。哪家的媳妇若剩下男孩,她就会留下来喝一碗热乎的小米粥,再吃上几只红皮鸡蛋。直到吃的肚皮圆圆的才肯回家去,若是生个女孩,她胡乱包了孩子拔腿就往家走,嘴里还说着:“女孩子家福浅命薄,将来看她的造化吧!”之后,贾氏便走上土街,心想亏得自己生了二毛子,但想到儿媳妇生了麦儿的时候,心情一下子又变得沉重了。
贾氏回到家,看着躺在摆车里咿咿呀呀的麦儿,眼睛里便有了泪水,看了一会就去给过世的男人烧香,一边烧香一边说:“我对不起你呀!贾家的香火恐怕是要断在我的手里了。”贾氏烧完香就坐在地上掉眼泪,隔壁屋子里传来麦儿的哭声,她拍拍屁股站起来,顺手关上了大门。
武艺出生以后,武东风就迷恋上了喝酒,逢酒必喝,逢喝必多。人们都说他这是愁事太多了,三个男孩,也敢难怪武东风借酒消愁呢!好在两个儿子还算勤劳,日子虽然不富裕可也算不得窘迫。
有了武艺以后,武东风基本就不下田劳动了。整天拎着酒瓶在街上闲逛,二毛子问他:“武家大哥真清闲呀?”武东风喝了一口:“我家男孩多,不缺我干活。”二毛子就笑:“还是男孩好呀!”武东风这个时候才能稍稍寻到一种存在感,于是,他顺势倒在地上说:“你说对了。”武东风看着二毛子远去,从地上爬起来:“好个屁,放你身上你试试?”拿起酒瓶朝晃了晃:“喝没了?”
武东风每次喝醉酒都显得很生气,他看见武艺的影子便嚷:“小兔崽子,你跑哪野去了?”武艺想顺着墙根溜过去,却被武东风叫住。武东风招手:“站过来,站到这边来。”武艺便一点点挪过来。武东风瞪着发红的眼睛问:“你怕我吗?我有那么可怕吗?”武艺摇头。武东风顺手拿起藏在身后的鸡毛掸子骂道:“小兔崽子,我让你撒谎。”说完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之后,便武艺杀猪一般嚎叫。
叶儿说:“哥哥,哥哥,武艺哥哥又挨打了。”唐糖看向武艺家里,他家院墙里飞出来很多鸡毛。五颜六色的羽毛飘忽着,唐糖想到了田野里的七彩山鸡。每次,他和武艺路过二毛子家门前的时候,武艺就煽动鼻子问:“你闻到鸡汤的香味了吗?”唐糖摇头。那天,他们玩捉迷藏的时候,武艺藏到了二毛子家的鸡窝后边,后来,二毛子硬是说他家丢了鸡蛋。武艺不承认拿了二毛子家鸡蛋,他说:“我没有偷他家鸡蛋。”二毛子逢人就说:“武家的老小是个三只手。”唐糖相信武艺说的话,至于他为什么会相信武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贾氏对二毛子的行为很痛恨,她说:“你又没看见武家孩子拿鸡蛋吧?别瞎说了。”二毛子说:“那天他从我家出去的时候,鸡蛋就少了。”贾氏说:“鸡蛋被我拿去卖了,你这混账东西怎么诬赖好人呢?”二毛子低着头:“您拿了怎么不告诉一声呢?”贾氏骂道:“滚回去!”二毛子下了土街,他说:“您以后拿鸡蛋一定要告诉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