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过的几秒钟,时间被拉长到像是有几分钟。

聂修站在门后,见到佟夕,眼中明显亮了一下:“我以为你不会来呢。”虽然是埋怨的语气,他的嘴角却是朝上弯起的。

佟夕看着他,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似的,发不出声。

聂修看出她的异样,伸手握住她的手,问她:“你怎么了?”

佟夕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停了几秒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聂修,你认识吴耀祖吗?”

聂修没想到她猝不及防提到吴耀祖,迟疑了一瞬,才说不认识。

话音一落,佟夕转身就走,聂修情急之中,一把将她抱住。

佟夕往后一挣,就听见他在身后吸了口气,怀疑自己的胳膊肘碰到了他的伤口,立刻停下所有的动作,一动不动地任凭他的双臂圈住了自己。

聂修抱着她说:“七七,我当真是不认识。”

他这么说也不算是说谎,吴耀祖是傅行知的朋友,他并不认识,只知道傅行知找了这么个人。他刚从国外回来,房子的事情还没来得去处理,也没和吴耀祖接触。反正吴耀祖也不急,买房的钱也不是吴耀祖出的。

佟夕见他不肯说实话,便狠狠去推他的胳膊:“你不说,我去问傅行知。他为什么那么巧和吴耀祖认识?吴耀祖说买房做员工宿舍,急匆匆交了钱、买了房,却空着几个月不住人,你给我解释解释。”

聂修一时语塞。

“香樟园的房子到底是这么回事?”

聂修也不敢再隐瞒,实话实说:“是我让傅行知找个人先买下来,回头再转给我。”

“钱是你出的?”

聂修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彻底都承认了。

佟夕听到这个结果,嗓子里又像是堵了一团东西,喉咙憋得隐隐作痛。这件事如果不是她偶然间发现,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半年来,那些压抑着的情感悉数涌上来,她不想承认的心动和感动,汹涌到再也无法压制。

她转过身,看着聂修,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十八岁时,她在浠镇鹭鸶巷的老房子里,和他重逢的那一刻,她敲开院门,他站在门槛里看她的眼神,就是现在这样。

从十二岁时见他第一面,一场缘分,断断续续十余年,像是扯不断的丝线,织成了网,让她不由自主地又陷进去,这么重的“欠债”,让她怎么还。

佟夕涩涩地说;“房子的钱,我慢慢还你。我现在手上没有那么多的钱。”

聂修忍不住笑:“我买了你的房子,本就该付给你钱。你还什么钱?”

佟夕莫名地生气:“你根本就不需要那套房子,你买下来就是想帮我,我不需要你这样,我不想欠你太多,你这样真是……很讨厌。”

聂修又笑:“好,我很讨厌。”

每次都是这样,她出拳打到棉花上,他根本就不接招。她无奈又无力,像是被网缠住。

“七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力所能及地为你做点事,想让你轻松快乐一些,像以前那样。”

佟夕心里一酸:“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时光不曾在他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送他的都是锦上添花,而她却被时间留下了很多伤痕。

“你还会是以前的你。”聂修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沉声说,“我会补好,你相信我。”

佟夕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很难相信一个人了。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蒋文俊时,他温和斯文,话语不多,文质彬彬得像个书生。后来,他和我姐谈恋爱,经常来叔叔家吃饭,每次来都会帮忙洗碗收拾,手脚勤快,很会做家务。我姐姐神经衰弱,睡眠不好,他网购了中药包、泡脚盆,给我姐姐泡脚。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坏,你能想象这样一个人,后来会拿了钱跑路,害死我姐姐吗?你能想象,他几年来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吗?我姐不是傻白甜,也不是一时冲动和他结婚,即便经过了两三年的了解,依旧还是没有看透他。”

聂修明白她的意思,很确定地说:“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可是,我不会。”他绝对不会让她受到佟春晓那样的伤害。

佟夕淡淡地笑了笑:“当初你也说很喜欢我,也说过很多关于未来、关于一生一世的事,可是,分手也不过是顷刻之间。”

“是我不好。我错了一次,所以以后不会再犯那样的错。”

“如果我们复合,也许以后某一天,你又会因为什么和我分开。”

聂修打断她:“不会。我们之间没有第二次分手。”

佟夕摇了摇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无法掌控别人的心,可至少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人生又不是只有爱情,还有事业,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这几年我单身过得也很好,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缺憾。原本婚姻是要找一个人风雨同舟,可是找不好,就会带来狂风暴雨,将人生全毁掉。我现在很恐婚,而你是要正常恋爱结婚的人,我不想耽误你。”

聂修飞快地说:“我不逼你结婚。”

“即便我和你在一起,我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忘我,我会潜意识地先想着自己,要保护自己,这对你不公平。”

“我知道。”聂修很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对她所说的一切,都不意外,也不失望,“我不介意。而且我觉得你这么做,没什么不对。”

佟夕被他的让步弄得无话可说。无论什么样的条件,他都依从,委曲求全到了这样的地步,她内疚心软到不行,最后嗫嚅着说:“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没有比你更好的。”

佟夕怔忪又惊愕,那一刹那恍惚得像是个梦。

忽然门被推开,响动声让佟夕一惊。她扭过脸便看见江若菡和聂振站在门口。四人面面相觑,倒是江若菡先笑了:“哎呀,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

佟夕脸色通红,忙叫道:“叔叔,阿姨。”

江若菡还好,毕竟她们见过几次面,聂振却是她多年前在许琳琅婚礼上见过一次,便再也没见过。他看上去也比较严肃,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了。

聂振知道她紧张,笑呵呵地开起了玩笑:“昨天去医院接聂修的时候,我本来想和你见个面,聂修说你不想见我,非要赶我下了楼。”

佟夕整张脸都红了,急忙解释:“叔叔,我没说过这样的话。”然后她忍不住就投向聂修一个埋怨的眼神。

聂修笑:“七七不是不想见你们,是她比较害羞。”

聂振说:“说起来,我和他妈都得谢谢你。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并不想让他太辛苦,所以强烈要求他回国。他原先犹豫不决,后来也是因为你,才下了决心。”

江若菡说:“还是爱情的力量大。”

聂振转头就对妻子笑了笑,那意思是,我当年不也是这样。

佟夕很早以前就听叔叔讲过两人的故事,如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夫妻俩那相视一笑,猝不及防被撒了狗粮,不禁羡慕而感慨,真的有童话般的爱情,只是能不能碰上,全凭运气。

江若菡打趣说:“我说聂修怎么不回灵溪路那边住,非要一个人住这边。早知道有佟夕照顾你,我们就不过来看你了。”

“阿姨,你误会了,我是临时有事过来问他。”佟夕天生就不会和长辈打交道。

江若菡和聂振那种看儿媳妇的目光,让她尴尬不已,她勉强聊了几句,便说:“叔叔阿姨,我先走了。”

江若菡说:“聂修你送送佟夕。”

佟夕忙说:“不用,你别走动。”

聂修说:“我送你到电梯口。”

佟夕走出房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竟然出了一层汗。电梯离得不远,房门开着,她听见江若菡喜不自胜的声音:“你看七七长得多漂亮,将来给我生个小孙女,肯定跟小仙女似的。”

聂振说:“现在小姑娘都不愿意早婚早育,要先拼事业。我看你至少要等三五年。”

佟夕脸烫得不行,聂修忍着笑。

电梯终于到了,佟夕赶紧进去,聂修也跟了进来。

佟夕催他:“你回去吧。”

“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送你到楼下。”

佟夕心一软,便按了关门键。

“你在我爸妈面前不用紧张,他们都很喜欢你。”

“我不会说话。”

聂修笑:“不用说话,我妈光看着你就喜欢得不行。”

佟夕知道,每次江若菡看着自己的眼神都跟追星族看着自己的偶像一样,越是这样,她才越是感到羞涩不安。

电梯到了一楼,聂修拉住了佟夕的手:“你明天来不来?”

“我有空了就来。”

她口头上答应给他机会,心里还是竖着防线,放松一点,就立刻远离。聂修太明白这一点,索性直说:“叔叔有堂哥照顾,佟桦有许延陪着,你在休年假不上班,说没空就是找借口,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被他戳穿了,佟夕也很窘,不好意思地说:“那我明天下午过来。”

“上午就来吧。”聂修挑了挑眉,“你要不来,我就去找你,住在你家里。”

佟夕又好笑又好气:“我会早点来的。你快回去休息,别到处走动。”

聂修松开她的手,顺势摸了下她的头,柔声说:“你回去也早点休息。”

佟夕转身走了几步,心有灵犀似的一回头,果然看见电梯的门没合上。聂修站在那儿,一只手按着开门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宽松的家居服套在身上,显得松松散散,然而他长得好看,身材修长挺拔,随便怎么样,都是好看的。

佟夕恍惚间想起了四五年前,他们异地恋,相处的时间似乎永远都不够,在一起时,多看一眼、多待一秒都觉得是一种幸福。每次分别,她也是这样站在电梯里,恋恋不舍地目送他。

即便他们分手,时光给彼此都烙下了痕迹。他的一些习惯成了她的,同理,他也一样。

聂修扬起手挥了挥,佟夕在他的视线里,心念微动。

晚风吹过来,她的四肢百骸都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舒畅,是打开了心胸的那一种舒畅。

回星园小区的路上,路过许家,佟夕下了车,过去看看佟桦和许延。许世安夫妇不在,楼下只有保姆看着许延和佟桦。

佟夕问许延:“你妈妈呢?”

许延指了指二楼:“我妈和我爸在楼上吵架呢。”

保姆连忙打圆场说:“没有,他们是在谈事,不是吵架。”

许延摇头:“不对,他们就是在吵架。因为他们吵架的时候,就会连名带姓地叫许琳琅、裴正钧!平时不吵架的时候,他们就只叫名字——琳琅、正钧。”

许延像模像样地学着两人的腔调,保姆哭笑不得。

佟夕也忍不住被逗乐:“那像你这样的姓名,以后要是和女朋友吵架,我们可就没法区分了。”

许延小脸红了红:“小姑姑,我还没有女朋友呢。”

佟夕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长得这么漂亮,很快就会有的。”

这边正说着,身后的楼梯上噔噔地响起脚步声,许延叫了声“爸爸”。

佟夕一扭脸,看见了裴正钧。

裴正钧没想到楼下来了客人,脸上的怒气来不及收起来,急匆匆地对佟夕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佟夕说:“裴哥,你要走啊。”

裴正钧嗯了一色,摸摸许延的脑袋:“我明天过来。”说着,他便对佟夕点点头,一脸气恼地走了。

不到二十秒,许琳琅气定神闲地从楼上下来。

佟夕忍不住笑:“琳琅姐,你是不是又欺负裴哥了,我看他气得都快变形了。”

许琳琅苦笑:“还不是老一套,催着我结婚呗。我已经做出了让步,打算买套房子和他比邻而居,这样,他既能天天见到许延,我们彼此又都有自己的私密空间,就这,他还不满意,非要住到一个屋檐下。”

佟夕笑道:“裴哥是想要个名分。”

许琳琅耸耸肩:“我也想到了。我说可以办个婚礼,对外宣称我们结了婚。他还不答应,非要领结婚证。”

“可能裴哥没有安全感吧。他需要婚姻来给他信心。”

许琳琅乐了:“他一个大男人需要什么安全感,我一个女人都没这种需求啊。再说,婚姻根本保证不了什么,即便结了婚也一样可以离婚啊。只谈恋爱不结婚,不好吗?只享受权利而不承担义务不好吗?为什么非要那么死心眼,我真是想不明白。”

佟夕笑着打趣:“想要承担责任的男人多么可贵啊,还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