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夕连忙回复:“抱歉,我带着婶婶回家休息,没有顾上。”
“没关系,你早点休息吧。”
佟夕握着手机,仿佛看见了他失望的样子,一时不忍心,又多发了一条:“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第二天吃了早饭,佟夕和周余芳打车去了医院,护士正在给佟建文量血压。
见到佟夕,佟建文便说:“对了,刚才聂修来看我。他今天要出院。”
佟夕问:“他走了吗?”
“不清楚,你问问看。”
佟夕走出房间,拨通电话,问聂修走了没有。
聂修说:“没有。”你没来,我怎么走。
佟夕问:“你出院的手续办好了吗?怎么回去?”
“我爸过来接我。”
佟夕本来还想上去,一听他爸要来接他,顿时就打消了念头:“哦,那你保重。回去好好休养几天。”
“你不过来一下?”聂修说完,又补了句,“不想过来,就不要勉强了。”
他这么一提,佟夕只好说:“我没说不去啊,我不是怕你已经走了吗。”
佟夕也不是不愿意跑一趟,主要是很怕碰到聂修的爸爸。走到病房门口,她紧张得不行,意外的是,病房里只有聂修和隔壁床的病号和家属,并不见聂修的父亲。
佟夕莫名松了口气,问:“你爸爸呢?”
“他和司机下去等我了。我知道你不想看见他。”
佟夕发窘道:“没有啊。”她否认得很心虚。
聂修看她发红的脸颊,心说,又不是没见过,紧张什么,每次见到他妈也是,脸红得像个见了老师的小学生。
“你的东西都拿齐了吗?没落下什么吧?”
“司机带下去了。我们走吧。”
佟夕才知道他当真是单单等着她来“送”他出院的,又无奈又心软,默默地跟着他到了电梯前。
他昨天穿的还是病号服,今天换了自己的衣服,半袖衫和七分裤都是黑色,脚下是一双白色板鞋,没穿袜子,干净清爽,高挑俊美,真是丝毫看不出来是个刚刚出院的病人。
聂修默默地进了电梯,佟夕知道他在生闷气,正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电梯门又开了,呼啦啦进来一群人,两个护士推进来一张病号床,跟着四五个家属。
佟夕自动自发地往后退,被挤到了角落里,聂修站在她的旁边,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捞,手臂横在她的腰前,挡着床的栏杆。
佟夕缩着肩膀,靠在他胸前的位置,熟悉的感觉勾起了回忆。
相恋时的画面,自主自发地、一个一个地往脑海里跳。他那时特别喜欢用这样的姿势抱着她,冬天的时候,手插到她的大衣口袋里,焐着她的手。
终于,电梯到了,护士推着床出去,家属也跟着离开,缩在角落的佟夕正要出去,聂修牵住了她,不是牵的手指,而是手腕。
佟夕怀疑他是怕自己把手抽出去,她试着抽出手腕,没有成功。他的手指纤长,她的手腕很细,就那么松松地被他握在掌心里,却没办法抽出来。她只好半推半就地这么被他牵着走出了电梯,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楼。
外面又是一个艳阳天,上午九点钟的光线已经很刺眼,聂修站在台阶下,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佟夕:“我住东里那边的房子。”言下之意,他就在市里,不在郊外的梅山别墅,她想去看他很方便。
佟夕却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说:“你回去好好休养。”
聂修只好点明:“你有空了,可以过来看我。”
佟夕抱歉地说:“我可能没空。”
聂修:“我看你有空也不会来的。”
佟夕:“……”
潜意识里的想法被他看出来,她有点窘,只好补了一句:“我会抽时间去的。”
聂修蹙着眉头望着她,显然对这个回复不满意,也不大信。
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车辆,车窗开始往下面降。佟夕急忙说:“我一定会去的。你快走吧,你爸该等急了。”
聂修等到这句话,才转身下了台阶。也许是穿着一身黑衣的缘故,他的身影显得清瘦颀长,开车门的时候,他用手抚了下腹部。
佟夕心里又是一软。当初她生病住院,他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一周,可是他生病开刀,她却不闻不问,毫不知情,连一天都没陪护,昨晚上甚至都没过去问候一声,今天上午又差点错过他出院,真的是有点过分。
回到病房,佟建文正在输液。周余芳对佟夕招了招手,带着她走到外面的走廊,小声说:“等会儿佟鑫过来,咱俩回去,留他们爷俩在这儿。”
佟夕小声问:“哥过来了,叔叔会不会生气?”昨天周余芳说佟鑫要请假过来,佟建文发了脾气说不许他来。
周余芳说:“他嘴上说不让佟鑫来,可毕竟是亲儿子,总不能真的断绝父子关系。趁着这个机会,让佟鑫过来侍候他几天,让父子俩解开心结。”
佟夕觉得也有道理。人生病的时候往往比平时脆弱,比如聂修,平时那么高冷骄傲的一个人,居然也有那么自怨自艾的时候,她要不是亲眼见到,真难以想象。她再一想,自己也是,多少困难都独自扛着忍着,春节住院的时候,居然会趴在聂修的怀里痛哭到失控,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尴尬不已,那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了,脆弱得一塌糊涂,好像平时坚强的壳都被敲碎了似的。
佟鑫昨天接到消息,请了假从外地赶来医院。佟夕担心叔叔会像以前那样,见到堂哥就让他滚。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佟建文居然没发脾气,只是也没理会他,冷着脸跟没看见似的。
周余芳为了让父子俩单独相处,说要去看看佟夕买的新房。佟夕明白婶婶的意思,带着她打车去了清华梦园。收了新房子之后,她一直忙碌,没顾得上添家具,房间里空****的,什么都没有,倒显得面积很大。
周余芳看着十分满意,直夸佟夕能干,这一下佟桦上学问题不愁了,而且上的还是最好的小学。
佟夕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一个朋友的功劳。”
周余芳细问起来,知道是聂修的朋友傅行知帮的忙,又忍不住夸起了聂修。
“我和你叔叔对他都特别满意。不光是他人好,家里人也好。咱们中国人的婚姻不单单是夫妻两个人的事,还牵扯到各自的家庭。当年你姐姐找对象的时候,很多人一听你姐姐父母不在了,就连见面都不见了。聂修他爸很开明、开通,他妈妈又很喜欢你,这一点特别难得。再者,佟桦一天天长大,有个正常的家庭更利于他生长。过年那阵,聂修住咱们家,我和你叔叔留意观察了一下,看得出来,他对佟桦很有爱心。把佟桦放在浠镇上学吧,你又不肯,要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我也支持。但是,你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娘,带着个孩子,还要上班,我也是过来人,知道有多辛苦。你要是结了婚,聂修就能帮你分担很多。”
周余芳开始说起聂修时,佟夕还无动于衷,可是听到佟桦那部分,便忍不住心里有了点波动。她想起六一儿童节那天,在近海庄园,看着许延有爸爸妈妈陪伴,佟桦羡慕的眼神,他说他也很想有个爸爸。
看完了房子,周余芳回了星园小区,没有去医院,第二天,索性就回了浠镇,临走时还特意交代佟夕,不要去医院照顾佟建文,就让他们父子俩待在一起。
佟夕不放心,下午忍不住去医院看看叔叔和堂哥是不是在冷战或是吵架。果不其然,两人正在吵。佟夕站在病房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爸,我从小你就教我要诚实,我不能为了有个孩子就去欺骗一个女人和我结婚,这样我一辈子都心里不安。”
“你以为我让你结婚生孩子就是为了抱孙子吗?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你总有一天会老,你生病了,谁管你?到时候我和你妈都不在了,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是叫我死都死不安心啊。”
佟建文话音很高,说到最后,突然变得哽咽:“我一想到你老了病了,没人问没人管就愁得一宿一宿都睡不着啊,佟鑫。”
佟夕听到这儿,心里一酸,推门就说:“叔叔,你放心,哥老了不会没人管,有我和佟桦呢。”
佟建文见到佟夕,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又恢复了以往那种严肃板正的模样:“你们都有自己的家,谁顾得上管他啊。”
“叔叔,你别把哥哥的老年生活想得那么惨。现在的养老院特别高级,有餐厅、有医院,还有各种娱乐活动,环境优美,就跟老年大学似的,一点都不孤单。等我哥老了,我陪着哥一起去住。”
佟建文一听就急了:“你别跟我说,你也不想结婚。”
对着叔叔憔悴的眼神和表情,佟夕只好否认没有这个想法。
佟建文叹了一口气:“还算是有一个省心的。有个家最好,再好的养老院,也不如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
佟夕说:“那也没问题啊,等哥老了,跟着我就好了。”
“你愿意,还不知道聂修愿不愿意呢。”
佟建文夫妇都已经把聂修视为侄女婿了,话里话外都透着这个意思,佟夕真是不敢说实话,就怕伤了叔叔的心。佟建文时常在她面前念叨,三个孩子就指望着她有个好结果,希望她能快点成家,让他安心。
佟夕来了,佟建文也不好再跟儿子吵,默不作声地看着电视。他输完液,时间还早,护士过来测了血压,便没什么事了。
佟鑫自打和许琳琅离了婚,没再和父亲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于是便带着老爸和佟夕去了一家很有名气的私房菜馆,点了一桌好菜。
佟建文看着儿子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心里也有些不忍。他再怎么生气,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僵持了这么多年,现在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
吃完饭,佟鑫去结账。佟夕走到门口去叫车,刚一下台阶,就看见迎面走过来两个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吴耀祖和傅行知。
三人视线相碰,都是一愣,傅行知笑容不大自然:“佟夕,你也来这儿吃饭?”
吴耀祖也笑着说:“真巧!”
佟夕本来还只是好奇怎么会这么巧,但是傅行知和吴耀祖的表现,有点不正常。两人居然一点都不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认识对方,仿佛早就知道他们彼此认识似的,这就明显不对了。
佟夕疑惑地问:“你们认识?”
傅行知笑着说:“是啊。怎么,你们也认识?”
吴耀祖急忙说:“对啊,我买的就是佟小姐的房子。”
“这可太巧了!”傅行知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只是有点夸张。
T市这么大,怎么就那么巧,买房子的吴耀祖和卖房子的傅行知刚好认识?佟夕不信这样的巧合,只是没再继续追问,而是不动声色地说了再见。
佟鑫和佟建文回了医院,佟夕打车径直去了香樟园,上了楼,老房子的门锁都还没换,里面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她走到对面的邻居家,敲了敲门。
对面的老太太认识佟夕,佟夕问什么,她自然也就没有隐瞒,说房子一直空着,没见有人来住。
佟夕谢过老太太,离开了香樟园。
盛夏的夜晚,暮色姗姗来迟,天边的玫瑰色晚霞,美得让人惊叹。
她站在路边,想起那年的夏天,聂修为了送她入学,突然从B市回来。那个夜晚,他和傅行知就站在路口的香樟树下等着她。往事历历在目,回忆一幕幕排山倒海而来,将整个心胸都填满,沉甸甸的,无处释放。
她沿着种满香樟树的道路,走到尽头,拦了一辆出租车。
聂家除了梅山别墅,在市里还有两处住房,一处在灵溪路,靠近省医院,平时江若菡夫妇就住在那边,方便上班。东里的房子是聂修大学毕业那年,祖父送的,大部分时间都闲置着,佟夕在大一那年曾经来过几次,还记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