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吴嘉琪最近新添了个毛病,坐在电脑前没一会,就开始头晕目眩。最严重的一次,她早上刚坐起来,就感觉天旋地转,屋顶仿佛重重地压了下来,她就像跟棒子一样直直地倒了过去。

白晓梅抽空过来看她,她哭诉道:“我真怕一躺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白晓梅担心地说:“上医院看看呀!”

“我讨厌去医院。”吴嘉琪没精打采地说,“去趟医院,没病都能折腾出病来。”

“你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呀?”白晓梅试探地问。她知道吴嘉琪平时就不喜欢去医院,但是这次比较严重,已经影响到了她做事,白晓梅不得不往钱方面想的。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虽然和白晓梅是发小,但是让吴嘉琪承认自己捉襟见肘还是让她感到一丝难为情。

“还没跟你爸和好呢?”

“怎么和好?没结成婚就已经够让他心烦的了,我现在又没个正经工作的,我妈说他现在天天吃降压药。”吴嘉琪无奈地叹口气,“我搬出来住,那那都得花钱,水电费、燃气费、电话费、上网费,连卫生保洁费都要出,我都快疯掉了。我爸也不让我妈救济我,我更不想用他们的钱。”

“这时候你还逞能?真有个好歹怎么办?”白晓梅说,“我先借你钱,赶紧去看病啦!”

“没事,可能就是坐久了,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你跟我还客气?我就是你的提款机。”白晓梅俏皮地眨眨眼。

“是呀是呀,我的提款机,你什么时候把稿费给我结了呀?”吴嘉琪说,“我现在天天盼着上稿,天天盼着邮递员大叔给我送钱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那结得慢,稿费也给得少。”白晓梅说。她在一家纯文学杂志社做编辑,这几年工作也不容易,现在读书看报的人少了,国内的一些纯文学杂志相继停刊了,白晓梅所在的杂志社也因为订阅者减少,拉不到像样的广告,再加上纸价日益增高,搞得杂志社已经是入不敷出了,为了节约成本,杂志社只好减少给作者的稿费,很多曾经跟白晓梅的作者都改了风格,转投其他杂志了。

“唉,你说说现在那些办杂志的,就喜欢追捧知名作家,有的明明写得很烂,不知所云,人家还是照发不误。要嘛就是老发那些胡编乱造的,或是第三者凶杀、或是家庭暴力的;看那些文章,我都读不下去,那也能叫文学?可人家编辑说了:‘没办法,这样的故事读者才更爱看。’他们成天嚷嚷着贴近生活、贴近生活的。难道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变得这么庸俗不堪了吗?难道文学创作就该向着媚俗化发展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这文化产业也属于市场经济范畴呢。”白晓梅说。在这个市场经济的浪潮里,白晓梅的一些同事也相继跳槽,另谋出路了,还有一些人干脆转行,学路金波、郭小四当起了商人。但是白晓梅却仍然坚持着,她坚信,人需要好的精神食粮,还是有很多人追求高品位阅读的,即使杂志社真的有办不下去的那天,也一定有适合她的地方等待她继续做下去。

“唉,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突然就会对着镜子问我自己,当初选择这条路到底对不对?”吴嘉琪说。

“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我觉得你很有才华。思想独到、文笔又好,只是欠缺一些机会,再努努力,只要坚持下去一定可以成功的。”白晓梅安慰她道。

“不是所有有才华的人都能够成功。你看顾长卫那个电影了吗?那个王彩玲,是有才华,那又怎么样呢?这社会上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多了,怎么就能轮到我呢?”吴嘉琪说,“这个故事真是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绝望。开头的那段独白我记得特清楚:‘每年春天来的时候,我总是蠢蠢欲动,以为会发生什么,但每次春天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觉得我的春天也快过去了,心里那份蠢蠢欲动也快被折磨得消失殆尽了。我真怕自己白忙一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别总那么悲观!”白晓梅鼓励她说:“咱毛爷爷说了:‘胜利往往来自于再坚持一下之后。’如果你能坚持到最后,或许你能看到希望;但是如果你不坚持下去,那你肯定就看不到希望。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就看你是选择坚持还是放弃了。春天过后,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是你怎么能保证秋天就没有收获呢?”白晓梅昂着头说,“反正呀,我选择坚持!”

听到白晓梅的鼓励,吴嘉琪也觉得自己好像南孚电池一样,又劲力十足了。她很庆幸自己身边还有这些朋友在,如果没有她们的鼓励,她是一定没法坚持下去的。大家彼此不论在什么地方,距离有多远,总会一直想着对方,只要姐妹们有需要,其他人都会第一时间跑来帮助。吴嘉琪总在想,没有爱情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可是如果生活里没有了友情,那将是灭顶的灾难。

“对了,你那本小说写得怎么样了?”白晓梅问。

“差不多了,”吴嘉琪点点头,“对呀,你老公不是出版社的吗?让他帮我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出版呀?”

“他是做市场的,不是编辑。而且他们那个出版社只做技术类的,不做文学小说。”白晓梅遗憾地说。

“哦,这样呀。”吴嘉琪抿了抿嘴唇,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看她一脸沮丧的样子,白晓梅笑盈盈地说:“瞧你那熊样!得了,我让他帮你问问,看看他有没有相熟的编辑能帮你出版的。”

“真的?”吴嘉琪立马又跟打了鸡血一样,“你一定要想着呀,要把我的事情当成你自己的事情,不,要当成比你自己的事情还要重要的事情!要真能出版,我请你吃大餐!”

“哈哈,我在减肥,你**不了我!”白晓梅摇头晃脑地戏谑她。

“小样!剥去三层油,你还是个麻布口袋!”吴嘉琪也不甘示弱地冲她扮了个鬼脸。

二)

吴嘉琪没想到,白晓梅行动能力如此迅速,第二天白晓梅就又杀来了她的家里。

“亲爱的,你的机会来了。”白晓梅兴冲冲地跑进来,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饮料,一饮而尽,“晚上我老公他们有个聚会,都是出版圈子里的人,可以带家属,我老公有几个朋友正好缺女伴,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们了,孟菲说不去了,孙新新去,你也赶紧化化妆,打扮打扮。我下午还要见一个作者,你快到晚上的时候自己先过去吧。这上面是地址,别迷路了。”白晓梅塞给吴嘉琪一张百度地图打印出来的路线图,她知道吴嘉琪是出了名的路痴。

“啊?我自己过去呀?孙新新呢?”

“她公司开会,得晚点到了,你先过去吧。我完事了就直接过去找你。”

“我谁都不认识,过去干嘛呀!”吴嘉琪忸怩道。

“过去不就认识了吗?再说,你不是想推销你的小说吗?这正是一个大好机会呀!我老公在那边,你过去先找他吧。”白晓梅匆匆忙忙地往嘴里塞了几片薯片,鼓着嘴巴转身又往外跑去,临出门还不忘嘱咐道:“找不到地方,给我打电话呀!”

吴嘉琪看着手中的地图,心里犯嘀咕,她最怵人多的场合,更何况还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可是如果有机会能把自己的小说推销出去,那她下个月的房租就不用发愁了。算了,豁出去了,WHO怕WHO呀!

吴嘉琪特意选了身黑色的低胸小礼服,配上一双金色的高跟鞋。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对着镜子,她很满意自己的造型,如果色诱一下编辑也可以出版小说,吴嘉琪想,这个筹码是可以利用一下的。

她按照白晓梅给她打印的地图下了城铁,可是到了路面,两边正在修路,好不容易绕过围着的蓝底栅栏,吴嘉琪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了。东南西北地图上是标得很清楚,可是吴嘉琪左看右看,都觉得眼前的马路和别的马路没什么区别,到底那边是东呀?偏偏今天还是个大阴天,辨不清方向。来来往往的车子是不少,可是路边却看不到一个车站路牌,来往的行人也不多,都是行色匆匆的,吴嘉琪不好意思说自己迷路了,只好跟着感觉走。走了十多分钟,她也没看到地图上标识的建筑。

“怎么选这么个地方呀?到底在哪里呀?”吴嘉琪越走越累,脚底下的高跟鞋就像紧箍咒一样,箍在脚上火辣辣地生痛。

实在走不动了,吴嘉琪找了个石台,把装在牛皮口袋里的小说垫在屁股底下,就地坐了下来,她环视了一下左右,偶尔有三两个行人经过,都没人往这边看。于是她翘起一只脚,为它脱掉了那个憋屈的紧箍咒,那只脚顿时犹如三伏天里的鸭子扑通一下蹦进了水里,那叫一个爽。吴嘉琪轮流让两只脚都休息了几轮后。白晓梅的电话才打了进来。

“你在哪呢?我不是跟你说,找不到地方给我打电话吗?”白晓梅焦急地说。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呢?”吴嘉琪可怜巴巴地说,“他们聚会就不能找个热闹点的地方吗?”

“行了,你呆在那吧,我去接你,等着,别动了!”白晓梅吩咐道。

吴嘉琪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像幼儿园里的小朋友等着家长来接。不远处的路边,停下来一辆凯美瑞,从车里走下来一个男人,那男人中等身材,体格结实,皮肤偏黑,一张方正的脸上有种刚毅地固执。看到车里再无旁人,吴嘉琪没再留意他,她低头看看手表,想着白晓梅什么时候能到。那个男人径直地朝吴嘉琪走来,吴嘉琪也从眼睛的余光中扫到了那个快步走来的鞋子,她怔怔地再次抬起头来看他。

“上车吧。”那男人说。

“你是谁呀?”吴嘉琪疑惑地问,她很奇怪,在这样的夜晚,一个陌生人让她上车,她的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信任,是因为他脸上的严肃吗?还是心里隐隐约约有种熟悉的感觉?

“白晓梅让我来接你的。”那男人说完就转头自顾自地朝他的车子走去。

“哦。”吴嘉琪顺从地站起来,拍拍屁股,跟在他身后。

坐在车上,吴嘉琪看着那男人的手娴熟地替换着档位,他的手掌很大很厚,稳稳地握着档把,坚实有力。他的脖颈和眼角微露皱纹,他的脸并不光滑,有些小坑,却并不妨碍那一脸的刚强,尤其是眼窝上那道剑眉,让他看起来英气逼人。

吴嘉琪总觉得仿佛在梦中见过这个男人,他长得并不好看,可是却让人不自觉地信赖。要是走在路上,有人胆敢骚扰他的女朋友,他一定是那种三下五除二就打倒对方的主儿。吴嘉琪又习惯成自然地把那个男人设想成自己小说里的主人公。

等等,吴嘉琪突然觉得自己手里少点什么。“哎呀!糟了!”她突然叫起来。那男人如刚刚那样继续开车,只是头侧过来看着吴嘉琪问道:“怎么了?”

“我的小说,我的小说没了?”吴嘉琪拼命在脑子里想,在什么地方丢掉了,那可是她的心血,也是她今晚此行的目的。“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刚刚坐在地上时,垫在底下忘了拿了。”吴嘉琪一脸恳求地望着那男人:“如果不麻烦的话……”

那男人没有说什么,他加速向前开了一段,在允许转弯的地方猛一打把,又朝着刚刚的方向开了回去。

等到他们来到聚会的地方时,白晓梅已经站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

“你可真行,哪次不给我出点乱就难受是吧?”白晓梅看到吴嘉琪下了车,就跑过来拉住她。

“我去停车。”那男人跟白晓梅交代了一下就把车子开走了。

“怎么样?怎么样?”白晓梅一脸期待地盯着吴嘉琪。

“什么怎么样?”吴嘉琪不知道白晓梅问什么。

“王兵呀?你觉得他怎么样?”白晓梅用肩膀蹭了蹭吴嘉琪,“别跟我装傻呀,我就不信,你没看不出来,我特意给你们俩制造机会认识?”

“我还真没那智慧,我还想你怎么回事呢。”吴嘉琪说。

“你还真不开窍。”白晓梅拍了她脑袋一下,说道:“他是我老公的一个朋友,三十五了,单身,也没女朋友,人挺老实的。挣得也不少。”

“哦,是吗?”吴嘉琪应承了一句。

“什么哦呀?你觉得怎么样呀?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我们都这为你着急,你倒好,没事人似的。”

“没有呀!都没怎么着呢,我说什么呀。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在车上总共说的话都没超过三句。他超冷。”

“呵呵,他就这样,不会跟女孩接触。熟悉了就好了。”白晓梅在吴嘉琪肩上重重拍了下:“好好把握呀!”

三)

虽然知道王兵是出版社的,可是吴嘉琪却本能地不想找他帮忙,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很想结识一些编辑,找机会推荐推荐自己的小说,可是她却不知道要如何跟别人开口介绍自己。看着孙新新跟蝴蝶似的,满场飞,吴嘉琪不得不承认,有些人注定是属于宴会女王型的,而她永远只是个不被人注意的灰姑娘。无所事事的“灰姑娘”给自己的餐盘里放满了食物,下午走了大半天,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更何况自大出来自立门户,吴嘉琪好久都没有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了。

酒足饭饱后,吴嘉琪一个人走到阳台外边的一个不被人注意的阴影中,那边有一个铁艺的长椅,她坐在上边,脱掉了鞋子,把两只脚放在长椅上,环抱膝盖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兵走过来,拿起吴嘉琪脚边的牛皮纸袋,问道:“写的什么故事。”

吴嘉琪有些羞涩地收了收腿,却并没打算放下去,她盯着王兵的脸说:“都市言情小说,你应该不会感兴趣。”

“我可以拿回去看看吗?”王兵举着牛皮纸袋问。

“可以呀,反正我也不知道要给谁。”吴嘉琪顽皮地挑了挑眉。

“进去吧,这边夜里有点冷。”王兵站起身来,看了看她说:“下次——别穿这样的衣服了,不太适合你。”

四)

那种低胸的衣服果然不适合吴嘉琪,从那天参加完聚会,吴嘉琪就病倒了。这一病还不轻,连发了几天高烧,床都下不了。吴嘉琪这才发现,一个人的日子怎么都能过,只是在生病的时候最难熬,身边没有人照顾,想喝口水,都要自己拿。她突然想起了杨光,从前她一生病,杨光就总是买上一大袋子她爱吃的零食,放在她床边;晚上睡觉前,他都会拽实她的被脚,并在她的床边放上一杯水。

有多久没有想起他了?吴嘉琪说不好,可是在这样的时刻,想到他,吴嘉琪还是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仿佛曾经的美好都在慢慢离她远去。

“你还是回家去吧,别在外面受罪了。”苏然劝她道。

“我不想认输。”吴嘉琪挣扎地起来说。

“这不是认输,是暂时的休养生息,有了体力再继续奋战呗。等你真正有能力的时候再出来独立,也不迟呀!”苏然说。

“我爸不会让我回去的。”

“不可能,父女没有隔夜的仇,再说你爸做的一切也都是想为你好,他心里还是很心疼你的。你就别再跟他拧了,现在正是你们修复关系的好时机。”

吴嘉琪的妈听说孩子病了,立刻就要过来帮她收拾东西。听了苏然的话,吴嘉琪这次不再坚持了,她确实也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边缘,她乖乖地跟着母亲回家养病了,吴嘉琪的爸看到女儿如此狼狈地回来,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他原本就花白的头发现在变得更白了。